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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光荣与梦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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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理查德·尼克松得出结论说,“胡佛是不幸的,他那个总统做得不得其时。”没有疑向,胡佛是竭尽全力去寻求解决办法的。他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有远见地提出缓收各国战债,甚至削减了自己的薪金。他觉得前途还是大有希望的。他以为,他那所谓“不屈不挠的个人自由主义”最后还是会得胜的。

总统反复说明,教济穷人必须靠私人捐款和地方政府或州政府自己筹款。当然,在纽约州长富兰克林·罗斯福创设公共福利部之前,哪一个州都不曾有过这么一个部门;不过后来各州都不得不照样做了。但是这时胡佛总统还坚定地说,美国政府决不仅仅为了表示自己在“想办法”,就搞什么不负责任的试验。1932年5月20日,他写信给一位提倡举办公共工程的人说:美国不可能“靠乱花钱得到繁荣”。民主党占多数的国会通过了一项二十亿元的救济法案,胡佛把它否决了,并且发表一篇措辞严厉的咨文,称之为“空前未有地滥用国家巨款”的议案。他补充说,“我们的国家不是以分肥自利为基础的,我国成为伟大的国家,也不是靠政治上互相捧场、讨好得来的。”

大约在这个时候,当局开始发现所谓“外来的煽风点火的人”了。他们说,煽动群众胡作非为的总是些陌生人,决不是那些“值得同情的穷汉”。早在十年之前,胡佛就在他的著作中流露出藐视无知愚民的思想。他在一本名叫《美国的个人自由主义》的小书中这样说:“尤其要当心群众!群众只有情感,没有头脑,不会想法子。群众容易受骗,会任意破坏,乱花乱用,怨天尤人,而且会想入非非,可就是不会建设。”他的结论是:可想而知,群众所发表的那些“破坏性批评”会引起大乱。工人在福特的迪尔伯恩汽车厂外举行过反饥饿游行,退伍军人因索取补偿金闹过事,尤其是肯塔基州哈伦县发生过动乱,所有这些他都归罪于“破坏性批评家”。共和民主两党中的“不屈不挠的个人自由主义者”们,都把参与肯塔基州事件的大学生作为攻击的靶子。邢些学生被殴打,被监禁,还被县里检察官斥为“少数大言不惭的人,亵渎神明、自命不凡、乱七八糟、离经叛道”。

现在回头翻看一下胡佛那些文件,人们有时感到奇怪:这位总统竟把当时的大萧条看作仅仅是公众关系不好所引起的问题。他相信,只要把美国实业界的形象弄得焕然一新,光彩照人,困难局面便会结束了。信仰实业界,这不是手段,而是目的:对“实业界前途缺乏信心”,这是个大罪过。胡佛最初把随着股票市场崩溃而来的不景气看作一种心理现象。他亲自选用了“萧条”这个字眼,因为不象“恐慌”或“危机”那么吓人。1929年12月,他宣称“形势基本上是好的。”过了二个月,他又说最坏的情况将在六十天内结束。5月底,他预言经济将在当年秋天恢复正常。6月,市场急剧崩溃了,但是那时有个代表团前来请他举办公共工程救济失业,他竟还对他们说:“先生们,你们来晚了六十天。萧条时期已经过去了。”

批评家们已经多次驳斥了总统的预言,但1930年12月2日,他在提交国会的咨文里(当时共和党在国会占多数的局面快要改变,民主党刚在中期选举中获得了大胜,)还硬说:“经济的基本力量没有受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国际苹果装运公司因苹果过剩,决定五分钱一个,成批赊给失业者们去零卖。第二天,到处都有冷得发抖的小贩叫卖苹果。有人问胡佛这是怎么一回事,胡佛回答说:“很多人丢开本行去卖苹果,因为这更有利可图。”记者们说了些挖苦的话,总统生气了。正如他的秘书西奥多·乔斯林在回忆录中所指出的,胡佛此时也象别的总统那样,看得出是七窍生烟,情况不妙了。他已经认为某些批评是“不爱国的言论”。不过,他还不肯认输,考虑着用什么新方法来进行心理战。他对克里斯托弗·莫利说过:“我国现在需要的是一首好诗。”1932年春季,他又对鲁迪·瓦利说:“如果你能唱出一支使人们忘记经济萧条的歌,我便送给你一枚奖章。”可是这个奖章瓦利得不到,因为他所唱的歌是:

『他们总说这是建立理想国,
所以我跟大家一起干。
不论有田要犁还是有枪要扛,
我不怕出力流汗,
我们建筑一条铁路,
日夜加班,让火车快通。
如今铁路已经筑好啦,
赏一角线可以吧,老兄!』

可是并非人人都叫胡佛失望。据总统派出的一个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国家当前的第一个大问题是“法律和秩序向题”,这是说犯禁酿酒卖酒法【1929年到1933年期间,美国联邦法令禁止酿造、运输、出售酒类。】的歹徒太多是当前主要问题。胡佛说这份报告写得很好,全国制造商协会的发言人又说总统的话说得很对,“所谓大萧条产生了不良后果,无非是大惊小怪,夸大其词。”实业家们被总统的乐观神气带动起来,大家也装成很乐观的样子。不过,由华盛顿至纽约那一段宾夕法尼亚铁路,倒给胡佛政府找了一点麻烦。沿线原来竖着几千个广告牌,这时有一半空了下来,看到这,火车旅客们未免迷惑不解,产生了思想问题。后来有些钦佩胡佛总统的人租下了这些广告牌,统统刷上一条标语:“早些时候经济箫条闹得很凶吧?”雄狮俱乐部国际协会认为这样提问题很对头,先前是很萧条,可是已经事过境迁了,于是就搞一个商业信心周,庆祝一番。

总统爱看的连环漫画有个主角,叫小孤儿安妮,她老是叫喊说:“老天爷!谁说生意不好?”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博士是没有说过生意不好的,他安慰本校的师生们说“有勇气就能战胜不景气”。美国钢铁公司总经理也没说过生意不好,他说大萧条的“高峰”已经过去了。通用电气公司董事长欧文·D。扬格也没说生意不好,他公开说,“大萧条的危局”曾经出现过,但已经过去了。商业部长托马斯·拉蒙特也没说生意不好,他报告说,“我国银行一般都是稳固可靠的。”《纽约时报》早在1931年元旦就发表过高论,说先前形势坏透,今后必然好转;这也就是说,人们总会把积攒下来的钱花掉,把“破烂的衣物”更新的。

报纸上确实没有多少危言耸听的论调。扬斯敦市市长受到了本地报纸的责备,说他想要救济失业是“自找麻烦”;报纸的编者认为,大萧条时期将很快过去,用不着举办什么救济事业了。1932年7月28日,(正是那天,赴京请愿的退伍军人和家眷们象畜性一样被赶出了首都,)国际新闻社发布了头条新闻:“我国各地的发展情况表明,新的繁荣时期的太阳,正在开始穿过经济灾难的云层,冉冉升起。”国内各报在同一周内也出现了这样一些标题:

『实业界脉搏加快
全国各地工厂重新开工

生意好转
新英格兰各纺织厂复苏
据报有些城市开足马力大搞生产,
失业人员都找到了工作

东部各州商业复苏方兴未艾
资方感到繁荣指日可望

马克·沙利文报告说,工商界镇静乐观
经济回升已无障碍

近数周来各州储备银行
情况十分良好

预计九十天内生意好转
繁荣好景日见增加柯蒂斯估计前景美好』

可是,所有这些报纸偏偏都只字不提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那就是:在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富的国家里,有一千五百万以上的人到处找工作,可是哪里也没有工作可做。

第一部 应运而起(1932-1941年)

第一章 最惨的一年

1932年8月,一位替《星期六晚邮报》写文章的人问英国的大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历史上有过类似大萧条这样的事情没有?他回答说:“有的,那叫黑暗时代,前后共400年。”为此惊呼大难临头,未免言过其实,但是这两个历史时期至少有一点看来确实是相同的,那就是,人民虽然身受其害,却都不懂得是什么在作祟。

有人笼统地归罪于“时势”,这所谓“时势”乃是胡佛的隐讳真相的说法。有人又把大萧条同1929年的股票市场崩溃混为一谈,往往说,“大萧条以来我还没有进过城”;或者说,“过去我常进城,不过那是大萧条以前的事了。”全国制造商协会主席约翰·E·埃杰顿说大萧条的局面是某些人偷懒怠工造成的。他说:“很多现在嚷嚷要工作的人,不是有工作时偏要罢工,便是根本不想干。他们无非想乘机替共产党鼓吹罢了。”对于这种含沙射影的指责,失业队伍里着实有不少人竟也默然忍受。他们采取这种态度,其原因在于40年前美国基督新教的道德观还很有势力。千百万人陷入绝境,当然不是咎由自取,可是社会工作者们却一再说:失业的人自觉羞愧。1932年2月,有个人被房东撵走,他对《纽约每日新闻》的记者说:“我已经两年多没有固定工作了,有时我真觉得自己像个杀人犯似的。我怎么搞的,连自己的孩子也没法照顾啦?”

由于教养的关系,这样的人自小就相信,谁卖力气,谁就有出息。现在呢,不管勤的懒的,一概倒霉,所以人人感到精神沮丧。正如沃尔特·李普曼当时所说:“整个民族精神不振,人人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谁也不信,啥事也不信,甚至对自己不信任了。”17年后,里斯曼在《孤独的人群》一书中剖析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在陷入这种困境时是如何的痛苦:“如果他屡试屡败,前程绝望,一个人就很可能再也没有内在的力量去抵抗外界的压力,于是满心内疚,只恨自己无能。”某某人宁可自杀也不靠救济过活,这样的报道当时报纸上登过不少。埃米尔·迪尔凯姆【法国社会学家(1858~1917年)。——译者】早就创造了“利他主义的自杀者”这个术语,说这种人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成为社会的负担。

真正的原因在哪里呢?在于从柯立芝总统到胡佛总统任内的所谓“新世纪”的繁荣并没有确实的基础。回顾起来,大萧条似乎是产业革命最后来了一次大动荡,由此在新的技术革命到来之前造成的一个间歇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由于有了各种大规模生产的技术,工人每小时的劳动生产率已经提高了40%以上。既然有了这样大量的商品生产,消费者的购买力显然也需要相应提高,这就是说,要增加工资。但是在20世纪20年代,工人的收入并没有随着生产力的提高而相应增加。就是在黄金时代的1929年这一年,布鲁金斯研究所的经济学家也已计算过,一个家庭如果想取得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每年要有2000元的收入才行,但当年美国家庭60%以上的进款是达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句话,购买力跟不上商品产量。那时有各种愚蠢想法,其中之一是以为产量突增不是什么问题,说什么“只要有个好推销员,什么都能卖得出去”。实际上是,有钱的人搞股票投机(有些并非有钱的人也做投机买卖),而掮客则提倡一种可说是群众性的投机,怂恿那些手头并不宽裕的顾客乱买东西,靠延期过长的赊账的办法来做买卖。

由于经纪人到处放账,股票市场基础不稳,终于垮台。影响所及,那些到各地推销的掮客做成了的千百万小宗交易也收不回账了,因为他们不管什么商品都一概赊给无力付款的人。“新世纪”的繁荣时期就此结束,接踵而来的是一场大恐慌,全国惶惶然不知所措。上次的长期经济危机发生在1893年,自此以后,美国已经高度工业化,想要城市人口大批回乡,已经不可能了。这次,赫伯特·胡佛恰巧在大难临头的前夕担任总统,可说是自作自受,因为他在当商务部长时只醉心于提高生产力,却不注意购买力不足的危险性。他只是在卸任离开白宫很久以后,对当年的事才有所醒悟。他写道:“这边为数不过几千人……却占有大部分的生产成果;……那边是占20%左右的人口,却只分到那么一点点东西。”

从股票市场崩溃到1932年(大萧条时期最惨的一年),经济一直在螺旋式下降,而这个下降趋势又因为采取了某些措施的缘故而更加速了。按老规矩说,这些措施本该使经济复兴的,可是事实恰好相反。为了保障投资者的利益,物价是不能降的,于是销售量下降了。销售量一减,只好用解雇工人的办法来降低商品成本。这个工业部门的工人失业了,哪里有钱去买别的工业部门的产品呢?这样,销售额越下降,被解雇的工人就越多,引起购买力的全面萎缩,结果是:产业工人穷了下来,连累农民也穷;而农民的穷,又回头加深了产业工人的穷。“谁也没钱买对方的东西,”这是一个俄克拉何马州人在国会的小组委员会上作证时说的话,这把恶性循环这个现象说得清清楚楚。“所以,在同一时间,同一国家里,既是生产过剩,又是消费不足。”

※※※

1932年6月,美国东北各名牌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步21;974名老学长的后尘,也在拼命找工作了。那时连在纽约百货公司开电梯也要有学士学位,而且对他们当中好些人说来,这已是最好的差使了。但这年的亨特学院毕业、年刚20岁的西尔维娅·菲尔德·波特可是个例外。她“当时由于好奇”(这是她后来说的),“想弄清楚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在崩溃,为什么大家纷纷失业”,于是就把主修课由英语改为经济学;毕业之后,凭着自己的伶俐的口才,又在一家投资咨询公司里找到个职位。她一边干活,一边开始系统研究金融界的状况,希望有朝一日在这个问题上写专栏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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