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井-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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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出了礼堂向大门走去的时候,发现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姿势很奇特:双手背在后面,头垂得很低,看不清他的面容。渐渐地,终于看清了,是红仔!他被五花大绑在那里,绳子的一头系在窗户的铁栅栏上。我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白中泛青,嘴唇上垂着两串清亮的鼻涕,嘴角也托着一丝混浊的涎水;他的眼睛似睁非睁,似乎懒得看我们,又似乎已经睡着了。真不知他在这里呆了多久?
“看,怎么样。”小陈走上来指着红仔说道:“我说不等你们走他就回来了吧。”“不对,是我们要走了他才回来。”我今天竟然有胆量顶了小陈一句,我为这一句感到很自豪。小陈困惑地看着我,显然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终于走出了大门,大门在后面哐啷一声关住了!厚实而沉重,仿佛把噩梦永远地结束了!我又回头看了它一眼。“赶快走吧,你奶早在家里等你了!”邵主任催道。
奶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门口。她那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是那样的瘦小,她依然穿着那件玄色的衣服,那双大脚也许早已冻僵了,在地上跺来跺去,她向我这里望着,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邵主任像去时一样把我们扔在了各自的门口。“陈嫂子,我给你把娃领回来了,你可要看好噢,甭叫再胡跑了。”“回去给你爸说一声,叫你爸甭操心了。”“唉。”邵主任叹口气,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据说,邵主任为这事没少挨他老丈人的数落。“你说让娃们去学习呢,最后咋又不是呢?还给我说是好事,叫我甭管。”“我也不知道么。”“你不知道,可当这主任干啥呢?”说的邵主任没话说了只能说:“我是个基层干部,知不道那么多。”实际上,邵主任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没办法给人说。自从我们走后他的人缘儿就彻底完了,人人都说他和张凤莲穿的一条裤子。张凤莲是明的他是暗的,甚至说坏主意都是他出的!连他老丈人走在街上也没人理了。老丈人回去还可以向他出气,他呢,只能是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吞!他始终不明白,办事处为什么不把真正的意图告诉他呢?也许是他的官太小,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通过这件事他也看清楚了,就是他爱人说的“今后办啥事要长点心眼呢!”于是以后,邵主任变得更加谨小慎微了,遇事总是三思而后行。办事处布置任务时他一问再问,回来后还要和张凤莲商量了再决定。得罪人的事情他全部派给张凤莲去办,但是由于他是街巷主任,张凤莲干的一切最后还是落到了他头上!他在梆子井的口碑是一天天地坏了下去,他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了,而代之以一种忧虑,深思的神情;他的头总是低着,显得忧心忡忡,心事重重——他明显地变得深沉了!
回到家奶奶问我:“你在里头能吃饱不?”我记得那年大舅回来奶奶也是这样问的,也许奶奶关心的就是这一点,但是我又怎么回答呢?“在里头……”,这无疑把我和大舅等同了起来!于是我说:“奶,我是去学习了,和俺大舅不一样!”说完后,我也感到自欺欺人。张凤莲说的明白:“把那些坏娃都送到夜大去!”老陈也说过:“巷子为啥送你们来,你们心里都清楚。”甚至廖主任也说:“我们这个学习班就是要改造你们!改造的方式主要是学习……”,但是却连一天习也没有学,吃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我想大舅的劳改农场也不过如此,但是把我和他相提并论,我还是有点不平衡。
“唉,我想着你在里头也吃不饱。”见我不说话奶奶叹口气说:“你看你都瘦成啥样子了。”她拿面镜子照着我说。镜子里面的我颧骨高耸,两颊如削;脖子就像缺水的豆芽菜似的,细长的茎支撑着那颗硕大的头。“邵主任来要钱要粮票我都给了,还把你饿成这样子……”奶奶喋喋不休,我竟然十分恼火:“奶,我在里面能吃饱,谁说吃不饱了!”可是眼泪却不由得流了下来。
天财回去后把里面的一切全告诉了他妈,他妈立刻在院子里骂开了:“说让娃去学习呢,成天挖防空洞不说,还不让娃吃饱,他倒当的啥主任吗!我看他也跟张婆娘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在梆子井,抛开孙喜风也只有天财他妈敢这样子骂了,而邵主任的老丈人听到这些话后又把邵主任指教了一顿。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三月,我们开学了!这一个月来,我把以前的行为认真检视了一下,觉得跟三娃子争那个短长实在没什么意思。他骂大舅是反革命就让他骂去吧,嘴在人家身上长着,我又能怎样呢?就是奶奶说的:“骂又不疼,他累了就不骂了。”这个阶段我最大的感受和进步就是:遇事能忍。我觉得“忍”,实际是最好的生存方式,也感到猛子他爸说的话是至理明言。“今后遇啥事都要忍呢。不要屁大个事就跟人吵跟人闹,那不是强大是弱小!就像水和火一样。火看起来非常强大,人都不敢到跟前去,但是,水却能把它扑灭。这说明,真正强大的是水不是火。你们和三娃子的情况就好比水和火,三娃子有他妈支持你们不能惹人家。他现在是火,你们只能躲得远远的,不然就会被火烧死。但是要扑灭它就必须变成水,而要变成水就要变得柔和些,温顺些……”可不是吗,以前和三娃子硬对硬,结果烧得眉毛胡子全没有了。倘若能温顺一点,柔和一些,何至于遭此劫难?由此我也感到,红仔的那种处世之道是根本站不住脚的。“打,非打得让他害怕不行!”对,就算三娃子害怕了,张凤莲能害怕吗?况且张凤莲背后还有工宣队和办事处,张凤莲正是基于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害怕。而红仔本人的遭遇也说明了,他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力量。在强大和弱小之间,弱小者的生存方式只能是忍!
所以也像邵主任一样,我变得深沉了,甚至比邵主任还要深沉。三娃子骂我我沉默不语,我想,他也有个累和无聊的时候。终于,三娃子厌烦了:“骂他也不吭一声,跟个木头人一样,没意思!”我的“忍”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我感到很欣慰!我深居简出,尽量让孩子们忘却我。既然是渺小的,就应该渺小得让人看也看不见!猛子他爸说:“翘翘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何必要做那个出头的鸟儿呢?就是跟在孩子们后面的那些恶作剧我也不屑为了,我在梆子井完全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今年以来,和苏联的战事不断趋紧,大街小巷到处贴着“突然袭击”的战例,防空洞也铺天盖地地挖了起来。一时间,战争的阴云密布,仿佛某天早晨苏联的飞机就会出现在头顶。据说在边境,我们已和苏联军队发生了多次冲突,规模最大的当属珍宝岛反击战。看来苏联亡我之心不死,随时都有可能挑起战争!而在国内,“九大”即将召开;当年革命的中坚力量,大中学生,也复课的复课,下乡的下乡。种种迹象表明,“*”有望结束。如果没有其它因素的话,国家有可能走上正常发展的轨道。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复课了!
今天就是中学生了,昨晚我彻夜未眠。想来世界上的事情变化也真快,一个月前还是夜大,不,“少管所”的一名少年犯,今天,却要踏进中学的校门了!两年前还是小学三年级的一个懵懂顽童,现在却突然间就是中学生了!这一切仿佛都在告诉我,两年来什么也没有发生,你还是你,还照样升你的学去吧。不是吗,我仍然要经过这条泥泞的小巷,小巷里那个钉茶壶钉茶碗的老汉,仍然要拉着我的手说:“叫爷爷。”
学校也还是原先的学校,只不过小学变成了中学。来的时候,奶奶一再叮嘱我:“你现在是中学生了,再不敢淘气了。上了学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加入红卫兵。”可在我的眼里,中学生和红卫兵,不过是一些臂戴红袖章,嘴里喊着“打倒”“砸烂”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他们的知识和涵养比我也高不了多少!记得还是前年吧,听说一些被抄户的东西要返还,张子道把他精心收藏的字画也要回来了。于是我和奶奶来到了那所中学,当年那些“不速之客”就来自这里。
门柱上依然贴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标语,历经一年的风吹雨打,它早已失去了原有的色泽。微微泛黄的纸,在凄风苦雨的侵蚀下,已破烂不堪。那“有理”二字,早已脱离了墙面,带着斑驳的墙皮无力地耷拉着。瑟瑟秋风吹过,它就像一条狗尾巴似地抖颤不停。“抄家办公室”已经没有了原先的狂躁和喧闹,显得安静了许多。张晓文趴在桌上,把百无聊赖的头枕在手上。那个抄我家的女红卫兵站在其后,正准备把脸倾下来。我和奶奶的闯入使他们感到突兀,但也造就了一个审讯的场面。
“跑来干啥呢?”张晓文问道。
“张队长……听说……,”奶奶嗫嚅了半天终于说道:“俺巷子有几家的东西都退还了,我……”“你不要管别人的事情,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俺家那些东西也不能算是四旧呀?”“不算四旧,你说算什么?”“绫罗绸缎还不算四旧?”那个女红卫兵一旁插道。而在我的记忆里,那天他们拿走的那两个箱子装的是我和奶奶冬天的衣服,那件皮袄是奶奶的,棉袄棉裤是我的,还有一些舅舅们穿的衣服,而绫罗绸缎早在奶奶游完街后就被孙喜凤和李翠仙卷跑了,为这事他们俩个还闹得不愉快。我一直不明白,抄家要的是金条金砖,要那些衣服干什么?而现在,已经到了冬季,我的身上还穿着单衣单裤。奶奶今天带我来,一是让我给她壮胆,二来也是为了我。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说话了。“根本就没有绫罗绸缎!”“你咋知道没有绫罗绸缎呢?”张晓文和那个女的问我。“我拿眼睛看着呢!”“你小小个眼睛还看得清噢。”那个女的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道。我觉得她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遂没好气地说“当然看得清!”停了一会儿奶奶指着我说:“娃到现在还没穿棉衣棉裤,能不能让我拿两件回去……”“噢,你还想拿两件回去!”又是那个女的。“还想继续当你的地主婆!”“我不是地主呀?”“资本家太太和地主婆也没有什么两样。”张晓文说:“你还是赶快回去,那些东西早都上交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怒不可遏地喊道:“你们执行的是资产阶级路线!”。
这句话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如果他们顺顺当当地把东西给奶奶,我也就不说这样的话了,因为这几年革命的实践已经证明,他们当初执行的的确是一条资产阶级的路线。*之初,毛主席就说得清楚:“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红卫兵的行动完全转移了斗争的大方向,也正因如此,他们现在才灰溜溜的,所以张晓文在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反应。可是那个女的却说:“你奶那坐飞机的路线好。呜——一下,就从咱这儿飞到重庆了。”她用左手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身子还微微侧了一下。那年抄家时,他们抄出来一张奶奶在飞机旁的照片。张晓文如获至宝,比抄出了金条金砖还高兴,当下就让邵主任和张凤莲看了。现在这个女的又以如此轻薄的态度搬出了这件事,似乎它是我们的一个致命弱点,足以击退我猛烈地进攻。而我也确实很懊丧,我本来是准备和他们辩论的。当初看到张晓文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感到很满意,觉得收到了预期的效果。谁知,现在却被这个女的以一种非常原始,非常简陋的武器击溃了,我认为他们没有按照辩论的规则进行,由此感到很恼火。而那个女的却乜斜着眼睛望着我,头还微微的晃动,得意之情溢与言表。最后,我和奶奶悻悻地回来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中学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而红卫兵我更是从理论和实践两个方面早已经领教了。
猛子和天财上了另一所中学,我和三娃子喜子又呆在了一个班!三娃子我敬而远之,不理就是了。喜子是个小人,阳奉阴违,这种人最可怕,即不可深交也不可得罪,今后须多提防才是!除了三娃子和喜子,其它的同学全是生面孔。我知道他们来自另一所小学,和我一样,也有着小学三年级的学历和两年辍学的经历,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顽劣之气。班主任是一个瘦瘦的青年男子,清癯的面孔,长得很潇洒。他操着悦耳的男中音说道:“同学们,你们已经迈进了中学的大门,坐在中学的教室里了。中学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步,意味着你们将进入少年和青年的行列,幸福的童年已经过去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一阵掌声后,他作了自我介绍:“我姓邓,以后你们就叫我邓老师好了。下面我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请站起来一下。”我对邓老师颇有好感,认为他与以前的老师截然不同。以前的王老师见了我就是:“你要努力呢,别人都当上红小兵了你还没有。你家的成份高,别人付出一份的努力你就得付出十分。”我半分也不想付,我最烦听她这话了!可是红小兵我还是想当,为了少付点“努力”我就说:“我爸是革干,成分并不高。”“啥革干些?”她听后鄙夷地问道:“你家不是被抄了么。”结果是,红小兵我没当上,对她的成见却加深了。
邓老师点完名后我和同学们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现在,就像小学时一样,我端坐在那里只等着发书了。课本离开我已经两年了,真不知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书,终于发了下来。与小学不同的是,增加了两门新课程,物理和化学。算术也改了名,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