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井-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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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走后,二舅很快也回来了。说他的调动已经有了眉目,但还得等上一个阶段。“实际上,”二舅说:“我就是不回来也知道家里是个啥情况。俺爸是德庆隆的经理,俺哥又让打成反革命了……”奶奶说:“你爸没当上几天经理就吐血死了。”“但咱家还有这房呢。虽说前院子让公家收了,后院子让回回占了,可咱的房还是梆子井数得着的,只要有这房在,就还会有人打咱的主意!其实除了这房咱家也没有啥了。”奶奶又说起她在“*”中的遭遇:“我还是心大,要不,也和李玉梅一样,让人家整死了。”“整你的可能也就是那三个婆娘?”“可不是吗,张婆娘,母老虎,还有隔壁的李翠仙。”“其他的人对你都还好着吧。”“别人对我都好着呢。我在巷子几十年了,谁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了。”“邵主任对你咋样?”“邵主任也好着呢。就是前年把咱毛毛弄到夜大去了。”“弄到夜大干啥呢?”舅舅笑着问我:“怕不是让你上大学吧?”“上啥大学呢,他和三娃子打架,张婆娘叫的工宣队抓他,他吓得跑到河南去了,回来就让邵主任送到夜大去了。”“夜大都干啥呢?”“说是学习班,让娃挖了一个月防空洞又回来了。我还给人家交了四十块钱,三十斤粮票。”“他爸现在还给他寄钱不?”“靠不住,隔上三四个月寄上一回。都是我东拉西借把他养大的。”“你一定要记着你奶的恩呢!”舅舅对我说:“你爸现在和你是没有啥感情了。娶了个后老婆子又生了三个娃,你在他心目中已经没有啥位置了,倒是你奶,把你从小养大,和你的感情深。”“唉,我也就是见他可怜。去他爸那儿吧,有个后妈;去他妈那儿吧,可有个后爸。”“所以你就想着还是放到咱这儿保险?”“放到咱这儿,不管吃坏吃好,我总不会折搁娃。去他爸那儿呢,他那个后妈是个四川人,我听你哥来信说,厉害得很,把他爸拿得住住的。”“他爸不是说,要把他送到河南老家去吗?”“他河南老家还有啥人呢?他爷前年也死了,现在就剩他那个窑婆子奶了。他爸就是受不了后妈的虐待才出来当兵的,现在可说把娃送到他老家去,亏他也能想得出!”于是舅舅对我说:“看来你也只有呆到这儿了。”奶奶说:“娃就呆到这儿,哪儿也不去!”“他爸说把他送到河南去,实际是不想给他寄钱。”“不寄钱就不寄钱,我也能把娃养大。”“不过咱家可不象以前了。”“我每个月还有十五块钱,你姐有时候还寄点钱,你再给我点儿,咱对付着,过二年这娃也就大了。”“只怕娃一大,他爸就该来了。”“他来了娃不认他!”于是舅舅又问我:“你爸来了你认不?”说实话,在我的记忆里,爸爸的样子早已淡漠了。“你奶和你的感情是真的,你爸不过是尽个责任。就这,他也未必尽到!”。
舅舅说得不错。过了两天,爸爸没有寄钱却来了一封信,说我的小弟弟有病,他和继母的工资全花完了还不够,我的生活费吗……”“你看,”舅舅指着信对奶奶说:“他爸这是变着法儿不想给他寄钱了。”“我不是说了吗,他不寄钱我也能把娃养大,我就不指靠他。”“你有啥办法呢,又没工作?”“前两天有人给我说了个娃,说看一个月可以给二十块钱。”“你这么大年龄了还能给人看娃?”“我还精神着呢,甭说一个娃,俩娃我也可以看!”。
过了两天,真的来了一个小女孩儿,还不满周岁,奶奶又是给她喂奶又是换尿布,忙得不亦乐乎,而她的哭声也不断地充斥在屋子里。舅舅说:“你闲下来也帮着你奶照看一下。”奶奶却说:“让他在学校表现好点就行了,到现在还没有当上红卫兵呢。”。
我在学校的情况也的确不容乐观。自从上学期林老师说对我的考验结束之后,不管是桂老师,还是班上以帮后进闻名的张文庆,都没有找我谈话。这固然与我本人的努力有关,但他们这种态度却极大地挫伤了我的上进心——我确实有一种被组织遗弃的懊丧!这种懊丧,使我破罐子破摔,甚至产生了一种非常奇特的观念:红卫兵组织真的能引领我走上一条鲜花和阳光铺就的大道吗?这挂我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大车,真的能载我到达理想的境地吗?而坐在这挂大车的人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小舅、银子,还有抄我家的那些红卫兵,他们慷慨激昂了一阵,热血澎湃了一阵,最后,全去了农村!我们的归宿呢,我的落脚点呢,也只能是农村——目前所进行的各项活动,也全是为这个目标在做着准备!学工、学农、学军,而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广阔天地可以容纳千百万红卫兵。既然如此,何必死乞白赖地坐在那挂大车上呢?可是奶奶,唉,奶奶是怎么想的我实在无法说清!
这天,我和舅舅一起料理后院,他对我做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你毕业了看来也要去农村,你怕去农村吗?”“不怕,那么多人都能去,我也能去。”“但是你奶不想让你去,你奶把你从小养大,希望你留在她身边。甚至让你小舅去也不会让你去,你奶和你是一种特殊的感情。你呢,也要想着报你奶的恩。你奶年龄大了,跟不了你几天了,你一定要对她好点儿。再过几年你也就成人了,现在呢,要赶快学一门特长,人要生存没点特长是不行的。”“可俺奶整天让我加入红卫兵,我不知道红卫兵能给我带来什么!”“你奶的思想一直是积极的,对这个社会也一直很热爱。你妈和你爸是怎么认识的,解放军当年进城,你奶把前院子的房客全撵了,让解放军住到咱院子来。有个胡干事就给你妈介绍了个你爸,本来也是个好事,没想到,唉……”舅舅叹口气说道:“不过你还是要听你奶的话,在学校除了把学习搞好之外,也可以适当参加学校的活动,红卫兵能加入也要加入,实在不行,也就算了。主要的,还是要学一门特长呢!”舅舅的观念竟然和奶奶不同,这使我感到振奋!“舅,那你说,我现在学啥特长呢?”“啥都可以学,就象这瓦工你也可以学。”后院的台阶已残缺不全,阳台上的女儿墙也支离破碎,舅舅操着瓦刀,我合了一滩泥,我们一块块把它补好。
“你看张害怕,干了一辈子还是个小工,就知道合泥拆沙子,可王胆大就不同了,能修房也能盖房,要在以前,王胆大有饭吃,张害怕就饿死了。你说这大工有什么干的呢,咱们一下午还不把这些全补好了。”舅舅让我学瓦工,可我还是给舅舅当了一下午小工。想不到,象舅舅这样的知识分子竟然也对这类小事如此热衷!“象这些活,今后我走了你也可以干。什么事情都是人学的,任何手艺学好了也都有用处。人要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是非常难的,不要认为有些事情小就不去学,任何事情都是从小到大,只有把小事干好了才能干大事。”。舅舅一席话使我受益非浅!以前好多事情我确实是不屑去干,今天看到舅舅一个大学生、干起这类小事来也如此在行,相比之下,我是眼高手低了。
补完台阶和女儿墙,我们又开始清理后院的杂草。这几年后院已经成了百草园,荒草丛生,荆棘缠绕,一副破败的景象!我拿来一个耙子,把杂草、荆棘全搂到了一起,然后,一把火焚烧了。舅舅把砖头瓦砾一个个扔到了墙脚,问我:“你和你奶挖了多么长时间的防空洞?”“大概有一个月吧。”“看来巷子这些人也是纯粹整你奶呢,那个防空洞我小时候也见过,就是个土洞,啥也没有,早早就填了。你奶咋能把金条金砖埋到那里面呢?”“他们还不是想把俺奶撵走,好住俺奶的房。”“对,这些人就是在打你奶房的主意。听说当时还要遣返你奶?”“张晓文都来了,但是不知道把俺奶往哪儿遣返。”“要是把你奶遣返了,张婆娘和张害怕就住进来了。这些人不想劳动,就想吃现成的。要是今后再遣返你奶咋办呢?”什么,奶奶还会被遣返!“还会的。”舅舅严肃而认真地说道。而我总以为,张风莲的梦也和红卫兵一样,早破灭了。“红卫兵的梦是破灭了,但张婆娘的梦还在做着。”舅舅说:“并且很有可能实现!”真是振聋发聩!难道四年前的那场噩梦还要再做吗?难道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还要重演吗?“还会的!”舅舅肯定地说。
没过多久,舅舅的话就应验了!
第三十六章
、、彭敏敏对此事的惋惜程度甚至令我不能理解。“你是怎么搞的,和人打什么架呢?真想不到,你还会打架!在我面前再打打让我看看。”在校园里和我单独碰到事她这样问我。“我当不上红卫兵你急什么?”“怎么能不急呢,这事是我一手策划的,眼看就要成功了,你却好,全给我毁了!你说,你打算怎么补偿?”“已经不行了,还补偿什么?”“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你就不打算补偿一下我吗?”也是,我现在感到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了。“可我怎么补偿呢?”“最近我的头又疼了,还是上次手榴弹打的,你陪我去趟医院吧。”我陪她去了医院。经过诊断,是脑震荡后遗症。回来的路上,她的脸上总罩着一层暗淡的神韵。“我怕要把那个手榴弹记一辈子了。”“不会的,过一些时候就会好的。”“你不要安慰我,你什么也不懂!”她突然肝火大发,令我莫名其妙。不过分手时她却说:“你的恩情我永远也忘不了,这次红卫兵没有当上,我还会用别的方式报答你的。”别的方式,她能做的不就是让我当红卫兵吗?我仍然莫名其妙。
红卫兵的事情是彻底黄了,孙喜风的事情却没有完结。这天,小陈来到我家问舅舅:“梆子井的孙喜风跑到我哪儿,说她被一个反革命殴打了,有没有这回事?”舅舅拿出他在“*”初期的红卫兵袖章和爷爷老家开的贫农证明,又指着墙上二姨的照片说:“这是俺二姐,抗美援朝牺牲了。你看俺家是不是她说的那个样子?”小陈一声不响地走了。
舅舅什么时候还搞了一个贫农证明?小陈走后我也拿起来看了看,上面赫然写着:“兹证明陈XX原系贫农。”下面是一个鲜红的印章:“XX县XX公社革命委员会。”想不到,爷爷家原来是贫农!“原先都是贫农。”舅舅说:“只不过你爷这人聪明又勤劳,就当上德庆隆的经理了。象孙喜风和张风莲那种人,一辈子好吃懒做,所以就穷下来了。”
看来孙喜风的法儿是使到头了,她儿子被我白打了!但是奶奶却叮咛我:“你走到路上小心点,小心人家背后捅你一刀子。”而我的那把刀子却被老陈收了,真是窝火,不过事情已经终结,它也用不着了。
但是事情却没有终结!
前文说到孙喜风有一个孙子,今年刚刚十八岁,虽然年龄不大却是一个楞头青。听说在西郊的一家工厂工作。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他上夜班的话,事情的结果也许不会是这样。他所在的工厂前二年是武斗的发源地,而西郊也是武斗的主战场,再兼此人身材魁梧极其壮实,因而孙喜风常对人说:“谁要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就叫俺孙子收拾,俺孙子听我话得很!”她依仗其孙的淫威,在巷子里横行无忌。但是这一回,她孙子又为何迟迟没有出场呢?这里面也有一个原因。这二年社会逐步走入正轨,公检法司也恢复了工作,正如毛主席所说,“天下大乱达到了天下大治。”因而前几年那一套渐渐失去了市场,这也就是孙喜风之所以首先要走走正道的原因。但是现在,各条正道均已堵塞,她不得不启用“杀手锏”了!她孙子领命后当即扬言,要把俺家荡平了,要给我和舅舅点颜色瞧瞧!
对此,我和舅舅也做了相应的准备。除向老刘反映外,舅舅又在搂梯口做了一个盖板,一旦他们来了我们就撤退到楼上,凭着这个盖板也可以抵挡一阵子。盖板旁还放了一个磨盘,平时就竖在那里,遇有“敌情”轻轻一滚、压住盖板,任他十个八个,一时半会儿也上不来。我把那条哨棒就立在旁边,他上来一个我撂倒一个,就是千军万马也让他有来无回!但是老刘说:“这都不必要,他来了你就给我说。他还以为是前二年呢,随随便便就可以跑到人家家里打人。你让他来,他来一个我抓一个,我看他能来多少!”并且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和舅舅。“一定要放好!”他对我说:“到时候就打这个电话。”
尽管如此,孙喜风的孙子还是来了!这天舅舅不在,他已经上班去了。我放学回家见表姨来了,自从上次龙龙被打她也很久不曾来了。她正和奶奶说话:“姨,俺哥一回来再没人敢欺负你了吧?”“唉,咋说呢,”奶奶抹着桌子说:“比原先是好了点,但是……”“那个姓陈的在不在?”舅舅才安的二道门被敲得山响:“那个姓陈的叫啥,在不在?”我正要出去,却被奶奶推上了楼:“你就呆在楼上甭下来,听我的话。”“我还要出去给老刘打电话呢!”奶奶把手放在嘴上嗤了一声,开门去了。我已经看见那几个人了——全是小伙子,但是却没有孙喜风的孙子。“你儿在不在?走,进屋看看去。”他们抢在奶奶的前头进屋来了!而我呢,已经手握哨棒站在了楼梯口,只等着冒上来一个脑袋我就给一下,就象砸西瓜一样,那又是多么畅快!但是屋里却传来这样的对话:“王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表姨的声音。“任老师,你怎么也在这儿呢?”“这是我姨,我来看看。你不是在西郊上班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干什么?”“唉,我有个同事说有点事,让我来处理一下。也没有啥,都是街坊邻居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