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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梆子井-第6部分

小说: 梆子井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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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这一伙都去听广播了。你跟娃就呆到家里,没事了。”

梆子井的地富反坏总算躲过了一劫,但是也出了点小小的纰漏:李玉梅的两颗门牙被打掉了!不知是谁在她的头上放了一个碗,碗里盛满了水,红卫兵命他必须顶好,不得漏出半点水来。她站在墙根儿仰头顶着,太阳照着那碗也照着碗里的水,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五彩的光环,她感到眼睛发花头也有点发昏,突然一粒弹子飞来,没有击中那碗却正中她的脸!为这事,邵主任的老丈人把邵主任的门敲得山响,“老邵,把门开开!老邵,你在屋么?”他敲了半天发现门上的铁拴子乱响。“噢,没在屋,不敢回来了,你就老甭回来!”毛老三为这事也非常愧疚:“都怪我、都怪我!”他对邵主任的老丈人说道:“都怪我没看好,不怪邵主任,邵主任都给我交代得清清儿的。”

这天晚上,我和奶奶睡得很早。小舅上京串联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奶奶蜷缩在床上,像个大猫似的。我依偎在他的身旁,望着她熟睡的面孔,想起白天批斗的情景,突然觉得她就要离我而去了——前两天,四知村一个老婆批斗完就跳了井!于是我来到井边,想找个什么东西把井盖住。这个东西,必须是奶奶搬不动的,但奶奶搬不动我也照样搬不动,找个什么东西呢?西厢房的墙根儿立了个碾滚子,我推了推,它纹丝不动,踹了一脚,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立在了那里。

我又回到了奶奶身边,我决定,就这样子看着她,直到天亮。奶奶的脸很慈祥,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好像总蕴藏着无限的爱。现在它安详地闭上了,明天早晨,当我需要的时候它又会睁开——我的人生就是在这双眸子的一睁一闭中不断地延伸!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而我的却渐渐地合拢了……

奶奶在我面前站着,俯下身子轻吻着我,像往常一样,把我的手轻轻地放进了被窝:生怕搅扰了我的梦,可是我的梦却可怕至极:奶奶站在院中,向苍天望了一眼:满天的繁星,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张晓文白天来说了,批斗明天继续进行!并且,不让毛老三维持秩序了,他的人民代表也成了“资本主义路线的产物”。邵主任也被撤职了,新任的街巷主任是张凤莲,治安委员也成了李翠仙。总之,奶奶是没有活路了,她唯一的路,就是一步步走向那口井!她在井边踯躅徘徊,那面青石被月光映得住!鞍Γ倚辛艘槐沧由疲褪歉稣庀鲁。俊彼慕乓丫旖司铮氖忠沧プ×岁ら竦纳印�

我大汗淋漓,一把抱住了奶奶。“娃你咋了?”奶奶睁着惺忪的眼。“奶,你没事吧?”“我没事,你咋了?”“我也没事,做了个梦。”“做了个啥梦?”“奶你睡,没做啥梦。”看来奶奶还不会跳井,但是那个老婆又为什么跳呢,也许我一睡着……果然她说:“俺娃你睡吧,天还早呢。”窗外老是闪着耀眼的星星,今晚的夜为何这么长呢?“奶,我要看着你睡,你不睡,我也不睡。”“俺娃还要看着我睡,好,我就睡。”奶奶的眼睛闭上了,我的眼睛却始终留着一条缝。奶奶终于发出了鼾声,我也渐渐地进入了梦境……

张凤莲在我面前狞笑着,这种笑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去,跟你奶赶快滚吧!”我和奶奶上了卡车,红卫兵在车上坐着。阴霾的天下着雪,凤不住地撕我的耳朵,我的脚冻僵了,奶奶把它紧紧地捂在怀里。汽车开得很慢,终于到了一个偏僻的乡村,奶奶和我下了汽车。张晓文指着田头的一间茅屋说:“王玉娥,这就是你和你娃的住处。今后白天你就在这儿劳动,晚上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向贫协汇报。这是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一定要珍惜。”我和奶奶进了茅屋,蛛网密布,老鼠乱窜,最后一只钻进墙洞时尾巴还露在外面。“奶,咱的房就让张婆娘占了?”“占了就占了,她也不得好过。”“奶,我想回去看一下?”“你可不敢回去,你一回去,就要挨打呢!”“她占了咱的房还有理了?”“占了就让占去,多少家人都没了,还要房有啥用呢,只要咱人还在,比啥都强。你听奶的话没错,奶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碰着事要能忍呢,你现在回去能把人家咋呢?人家住咱的房你看了只有生气,一生气保不住就弄出事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跟你大舅,你还好,在奶身边呢。你大舅他跑得远远的,遇事也没人给他出个主意,你看他最后是不是出事了。”奶奶说的固然也有道理,但象张凤莲占了我家房这样的事情能说忍就忍吗,而且从此我和奶奶就要在这里渡过了,不如回去放一把火把它烧掉算了!于是奶奶睡熟后,我就潜回了梆子井。

我家的院子张灯结彩,像过年一样。格子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厅堂里坐满了人。核桃木桌子上摆着鸡鸭鱼肉,那个条形的香案也放着瓜子和糖。大娃子脸上的顽劣气虽然还在,但身上的衣服却簇新。他身边的姑娘始终垂着头,因而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模样。张凤莲的脸红扑扑的,早已笑开了花,她端着酒杯不停地劝酒:“来,再喝一杯些,今儿俺大娃子大喜呢!”“新房在哪儿呢?”“在楼上呢。楼上地方大着呢,一会儿散了席上去看。”“你跟俺张哥住在哪儿呢?”“我跟你张哥就住在这儿!”她指着奶奶的卧室说;“地方大着呢,想住在哪儿就住在哪儿。真是多亏了*,要等这没本事的,一辈子也住不上这房。”她指了一下张害怕说道。张害怕今天也像个老太爷似地坐在上席,他笑了笑说道:“不过我住这房心里还是不踏实。”“有啥不踏实的?”张凤莲脸一沉说道:“这是毛主席让咱住呢,毛主席不发动*,你想住也住不成。”“唉,我就没想着住这房。”“你不会说话就甭说话!”张凤莲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瞪了张害怕一眼问道:“今儿是啥日子?”“金城结婚的日子。”“那你咋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呢?你也说不了啥好话,喝你的酒去!来,咱也喝。”她又把酒杯凑到了客人面前。

张凤莲请的客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是最里面突然站起一个人来:“我提议,新郎新娘给……给……”他说话结结巴巴,脸红得几乎变了形,仔细一看,原来是张晓文。他原先在桌上趴着,现在却慷慨激昂地说道:“给……给……给毛主席三……三鞠躬。*,是……是……是毛主席发动的。红卫兵也是毛主席的、的、的红卫兵,没有毛主席就……没、没……没有……”“对,给毛主席三鞠躬!”张凤莲当即赞同,大娃子和那姑娘转过身去,向毛主席像鞠了一躬。“不行,必须是三鞠躬!”张晓文这次倒说话连贯。“还没鞠完呢,你急啥呢?”大娃子和那姑娘又接连鞠了两躬。“娃呀,”张凤莲走到他们面前:“不是毛主席,咱就住不上这房,你俩也结不了婚,给毛主席再三鞠躬!”大娃子和那姑娘不情愿地转过身去,又鞠了三躬。“妈,把人腰都鞠疼了。”“你说的这是啥话吗!”张晓文又站了起来:“让你给毛主席鞠躬,你可说把腰都鞠疼了。现在全国人民都给毛主席鞠躬呢,也没见谁说把腰鞠疼了。毛主席是咱们心中的红太阳,没有了红太阳,你还能干啥呢?”“对对对,这两天我看见太阳就跟看见毛主席一样!今儿起来我看得清清的,太阳里头就是有个毛主席呢!”张凤莲指着大娃子对张晓文说道:“这跟他爸一样,不会说话,你甭跟他计较。”张晓文指着大娃子说道:“这话要放到别的场合可千万不敢说!”“我知道,要你给我说呢。”“你甭吭声,听你张叔的!”“妈,他才比我大几岁吗!”“不管大几岁你也得叫叔,人家经的世面多。”“叫不叫叔倒无所谓,今后说话要注意呢。”“我倒咋了吗?”大娃子不服气说道。“你听你张叔的没错!”而张晓文呢,也真像长辈一样地坐下了。“那差成色着呢,今后让他妈和他媳妇一块管他。”张害怕凑到张晓文面前讨好地说道。

那个姑娘还在羞涩地揉着衣角,而大娃子却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我躲在槐树后面,不时探头向里张望。突然,大娃子的目光和我触在了一起!“妈,院子里头好像有个贼呢!”“不会吧,你看清了没有?”“是个小娃。”“唉,娃们看热闹呢,你出去给散点糖。”大娃子出来了,但是手里并没有糖,他紧握着拳头走过来了!

“哎呀,谁摸我的屁股呢!”新娘子突然大叫起来,大娃子扭过身急急向屋里奔去。“谁摸俺媳妇的屁股呢?”张晓文离得最近,又在桌上趴着,是谁,一看便知。大娃子正欲发作,张凤莲却说:“也到耍媳妇的时候了。金城,把你媳妇搀到楼上去,在房子等着,一会儿大家就上去。”说着,她就把大娃子往楼上推。“耍啥媳妇呢,我还要到院子逮贼呢!”“哪儿来的贼呢。”张凤莲说:“就是有,他今儿黑了也不敢来。今儿这儿坐的都是革命群众,咱举行的也是革命婚礼,他敢搅咱的婚礼就是反革命!”“对,”张晓文也抬起头说:“来了就往死里打!”“那我逮住你给咱打吧,你都敢摸俺媳妇的屁股……”“说啥呢,跟你媳妇到楼上去!”张凤莲把大娃子和那姑娘一起推上了楼梯。“赶快上去,我还要叫二娃子去。”“那贼就不逮了?”“还逮啥呢,刚儿我那两句话早把他吓跑了。”我也确实到了门外,但绝不是张凤莲的两句话吓跑的,不但不吓,我手里还握着一块砖头,方才大娃子接近我时它已经在我手里了,既然大娃子侥幸躲过,那就让张凤莲接受它吧!

张凤莲踉踉跄跄地出了门洞。“银城,你扶妈一下些,妈今儿喝得多了。”想起二娃子,我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我觉得,张凤莲那个群体也不是清一色的。“银城,”张凤莲来到昔日的院子,扶着门框叫道:“银城,妈来叫你来了。你甭跟妈再耍牛脾气了,赶快过去。你看咱一家子都过去了,你一个人呆到这儿有啥意思呢?”“你们爱过就都过去,我呆到这儿图个安宁!”二娃子的声音来自门房。于是张凤莲说:“他王婶,你劝劝他吧,你看他哥今儿结婚呢……”“你屋的事我可不敢掺和。”“妈,谁劝都不顶用。我早都说了,俺陈妈的房我坚决不住!”“你这娃咋这么犟呢,十头牛把你都拉不回来。放着福你咋就不会享呢,有白面馍就不吃包谷面馍,这破院子你咋还没住够吗?”“我就是没住够,我跟这院子有感情了,再说,我也离不开俺王婶。”“你想你王婶了还可以过来看么,这又不是离了十里八里的,都在两隔壁子呢。你王婶也可以到咱家来么,咱家地方大着呢,谁来都能住下。唉,我现在都嫌娃少了,再多两也能住下。”“妈,俺三个你都养不活呢,前二年要不是俺陈妈送吃的,我早都饿死了!”“你陈妈的好处我记着呢。你看,是红卫兵要遣返她呢,她一走,房总得有人住么,咱不住别人也会住的。”“他谁爱住谁住去,咱反正不能住俺陈妈的房!”“银城,你真要把妈气死呢?妈做啥事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我跟你爸能在那房里住几天呢,但是你三个的日子可长着呢。现在给你哥娶了媳妇,过二年再给你娶一房媳妇,你和你哥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我跟你爸那间房就给三娃子留着,今后那房就是你三个的,你说你现在不过去咋能行呢?”“妈,那是俺陈妈的房,咱不能住!”“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你陈妈。我这两天也想了,咱就权当给你陈妈看房呢,她要是回来咱还把房退给她,你没看咋样?”这几句话显然起了作用:二娃子在屋里半天没出声。“银城,你咋不回妈的话呢,你答应跟妈过去了?”“妈,那是这,你把俺陈妈的地址给我,让我把俺陈妈看一下去,等我回来了,咱再说住房的事。”“你这娃咋是个这呢!你陈妈现在是个五类分子,你看她干啥呢?再说,我也不知道她遣返到哪儿去了。”“你肯定知道。你跟张晓文共了这么长时间事,咋能不知道呢?”“银城,你到底跟妈过去不?没想到,你还这么难说话的,你是不是要把妈气死才高兴呢?”张凤莲一步跨下台阶,看样子是要找二娃子算账了,但是,“咕嗵”,她脚下一软,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这一下可摔得不轻:她在台阶上连翻了几个跟头,又滚过那个二台,最终落到了那个坑里!“妈你咋了!”二娃子闻声跑了出来,黑灯瞎火的,他满院子乱找:“妈你在哪儿呢,你咋不答应呢?”脚下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他一下。“妈,你咋躺到这儿了,哎呀,这是咋回事吗?王婶,你赶快把灯拿来吗!”

王婶端着煤油灯出了屋子,院子里亮堂了许多。张凤莲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巴嚅动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银城……你……还是……过去吧。”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没有出声,而且身子也渐渐地冷却、僵硬。二娃子抱着她拼命地喊:“妈,你可不敢死噢,咱屋还离不了你呢!”“现在说啥都跟不上了,你没看你妈身子都硬了。”张凤莲直挺挺地躺在二娃子怀里,紧紧攥着二娃子的手,似乎还要把他拉进我家的院子。二娃子扑天抢地地哭:“妈,都是我把你害了!但是我不能住俺陈妈的房么,唉,做人咋这么难呢!”他哭了一会儿,突然跪下来说道:“妈,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干净的地方。”他抱起张凤莲、神情庄重地走出了院子,王婶端着煤油灯茫然地呆在了那里。

二娃子从我身边经过时竟全然不知:他抱着张凤莲默默向巷口走去,也不知他究竟要走向哪里?真没想到,张凤莲这么快就死了。不知怎么,我竟然感到了一丝惆怅。带着这种难以名状的心理,我又来到了我家的院子。

我家的房里完全是另一副景象:楼板几乎要被踩穿了,楼梯上涌的全是人。只听楼上的房门被敲得山响:“把门开开噢,不开就砸了!”“不开,说不开就不开,除非我和俺媳妇把事弄完了。”“哈哈哈……”一阵淫荡的笑声。“俺也不弄你媳妇,俺耍一下就走了,这是个程序,你必须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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