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作品集-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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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想我们应该利用这国外的光阴,来游历,来读书,——我总是佩服西方人的活泼与
勇敢,他们会享受,会寻乐,他们有团体的种种健全的生活,我很少看见美国青年有像我们
这般忧郁多感的。我在艺术学院和神学院里也认识许多各国的青年人,其中也有小姐们,我
们都很说得来,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他们常聚在一起研究讨论,或是远足旅行,我有时也加
入,觉得很有意思。王小姐,您也应当加入他们的团体,来活泼您的天机。我父亲也常同我
们一起去,我想施女士一定会赞成的。”
淑贞的眼光中漾出了感谢与欢喜,连忙说,“谢谢你的邀请,我想明年进入大学,也想
在离家之先,同这里青年人有些接触,免得骤然加入她们的团体时,感觉得不惯。”
天锡问:“您想进哪一个大学?”淑贞说,“还不定呢,明年施女士也许回到中国去,
也许不回去。这些日子没听见她提起,我也没有问。她若回去呢,我想我当然也是跟着去,
不过……现在……我还是想在这里入大学……”
门开了,施女士先进来,后面是李牧师,臂间夹着几本很厚的书。施女士笑对天锡说,
“我们检着书,说着话,就忘了时候,你们没有等急了罢?”天锡站了起来,笑着说,“我
们谈着上学的事情,也谈得很起劲,简直是忘了时候。”李牧师拿起帽子,说,“现在我们
真是该走了!施女士,打搅了您这一晚,谢谢您的饭和您的书,希望我们以后仍常有见面的
机会。”施女士也笑着和他们父子握手,说,“你们以后只管常来,淑贞在这里也闷得慌,
有个同乡来谈谈也好!”淑贞站在一旁,红着脸笑着。天锡从父亲手里接过几本书来,跟在
父亲后面,一同鞠了躬退走了出来,施女士和淑贞都送到门口。
施女士和淑贞在客厅里收拾着茶具,施女士一面微微的打着呵欠,说,“你看李牧师和
他的儿子不是极可爱的人么?
天锡真是个中国的绅士,一点也不轻浮,你和他谈得还好罢?”
淑贞正端起茶盘来,抬头看着施女士,略微一迟疑,又红了脸,只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便低着头托着茶盘走了出去。
时间已是春初,施女士和淑贞到美国又整整半年了。这半年中,老屋里的一切,仍是没
有改变,除了李牧师父子和雅各太太母子,常常来往,也有一两次他们六个人一齐加入青年
团体的野餐会。此外,就是淑贞似乎到了发育时期了,施女士心里想,肌肉丰满了许多,双
颊也红润了,最看得出的是深而大的双眼里漾着流动的光辉,言笑也自如了,虽是和李牧师
父子有时仍守着中国女孩儿的矜持,而对于彼得,就常常有说有笑的了。施女士心里觉着有
一种异样的慰安。以前的淑贞是太沉默了,年轻的人是应当活泼的,……活泼的灵魂投入了
淑贞窈窕的躯体,就使得淑贞异样的动人!……
倘若……施女士不再往下想了,手按着前额,忏悔似的站了起来,呆望着窗外的残雪。
故乡的天气,似乎不适宜于她近来的身体了,施女士春来常常觉得不舒服。一冬的大
雪,在初春阳光之下,与嫩绿一同翻上来的是一种潮湿的气味,厚重的帘幕,也似乎更低垂
了。施女士懒懒的倚坐在床上,听着淑贞在楼下甬道里拂拭着家具,轻快的行动着,微讴
着;又听着邮差按铃,淑贞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淑贞捧着早餐的盘子,轻盈的走了进来,
一面端过小矮几来,安放在床上,一面扶起施女士,坐好了,又替她拍松了枕头,笑着拈起
盘子里的一个信封,说,“妈妈您看,这是上次我们出去野餐的时候,照的相片,……
里头有一张是小李先生在我不留心的时候拍上的,您看我的样子多傻!”说着把餐具移
放在矮几上,转身又端着空盘子出去。
施女士懒懒的拿起相片来看,一共是八张,有雅各太太母子,有李牧师父子,有淑贞和
他们一块儿照的,也有青年团体许多人照的,看到最末一张,施女士忽然的呆住了!
背景是一棵大橡树,老干上满缀着繁碎的嫩芽,下面是青草地,淑贞正俯着身子,打开
一个野餐的匣子,卷着袖,是个猛抬头的样子,满脸的娇羞,满脸的笑,惊喜的笑,含情的
笑,眼波流动,整齐的露着雪白的细牙,这笑的神情是施女士十年来所绝未见过的!
一阵轻微的战栗,施女士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无名的强烈的激感,不是惊讶,不是忿急,
不是悲哀……她紧紧的捏住这一张相片……
上次的野餐,自己是病着,原想叫淑贞也不去,在家里陪着自己,又怕打断了大家的兴
头,猜想淑贞也是不肯去的,在人前虚让了一句,不料她略一沉吟,望了望拿着帽子站在门
口的李天锡,便欢然的答应着随着大家走了……
她呆呆的望着这张相片,看不见了相片上的淑贞,相片上却掩映的浮起了毕牧师的含情
的唇角,王先生忧郁的脸,一座古城,一片城墙,一个小院,一架蔷薇,……手指一松,相
片落了下来,施女士眼里忽然满了清泪。
门轻轻的开了,淑贞又轻盈的托着咖啡盘子进来,放在床旁的小桌上,便笑着在屋里随
便的收拾着。施女士一声不响的看着她:身上是白绸的薄衫子,因着上楼的急促,丰满的胸
口,微微的起伏着,厚厚的微卷的短发,堆在绯红的颊旁,一转身,又呈现着丰美的背影,
衬衣的花边中间,隐约的透露着粉红色的肌肤……一团春意在屋中流转……
猛抬头看见对面梳妆台上镜中的自己,蓬乱的头发,披着一件绒衫,脸色苍白,眼里似
乎布着红丝,眼角聚起了皱纹……
淑贞笑着走了过来,站在床前,拈起相片来看,笑着说,“妈妈您看这些青年人不都是
活泼可爱么?我们还说呢,将来我们一起入学,一定……”
施女士没有答应。淑贞抬起头来,忽然敛了笑容:施女士轻轻的咬着下唇,双眼含泪
的,极其萧索的呆望着窗外。淑贞往前俯着,轻轻的问,“妈妈,您想什么?”
施女士没有回头,只轻轻的拉着淑贞的手说,“孩子,我想回到中国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4年7月1日《文学季刊》第3期,后收入小说集《冬儿姑
娘》。)1935年平绥沿线旅行纪序
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应平绥铁路局长沈昌先生之约,组织了一个“平绥沿线旅行团”。
团员有文国鼐女士(MissAuAgustaWag-ner),雷洁琼女士,顾颉刚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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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绥沿线的旅行,自我个人看来,有极重要的几点:一、自从东北失守之后,国人矍然
的觉出了边防之重要,于是开发西北之声,甚嚣尘上。而到底西北在哪里?中国西北边况到
底如何?则大抵茫然莫知所答,且自东北沦亡,西北牧畜,垦植,又成全国富源之所在,而
西北的土地,物产,商运等各种情形,我们亦都甚隔膜。平绥铁路是人民到西北去,及货物
从西北来的一条孔道,是个个国人所应当经行,应当调查的。二、较早的中国铁路之中,只
有平绥线是完全由中国人自己计划,自己勘测,自己经营的。青龙桥长城之侧,矗立着工程
师詹天佑公之铜像,这充分的发扬焦虑,深思,坚持,忍耐的国民性的科学家,是全国人士
所应当瞻仰记念,并以自励自信的。三、平绥路线横经长城内外,所过城邑的人民风俗习
惯,宗教信仰各不相同,是研究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最好的园地;同时,在国难之中,我
们不当再狃于旧习,闭居关内,目边人为异族,视塞外为畏途,我们是应当远出边境,与各
族同胞剖心开怀,精诚联合,以共御强邻的侵逼的。四、平绥铁路的沿途风景如八达岭之雄
伟,洋河之纡回,大青山之险峻;古迹如大同之古寺,云冈之石窟,绥远之召庙,各有其
美,各有其奇,各有其历史之价值。瞻拜之下,使人起祖国庄严,一身幼稚之感,我们的先
人惨淡经营于先,我们后人是应当如何珍重保守,并使之发扬光大!
我自己生平的癖爱,是山水,尤其是北方的黄沙茫茫的高山大水。虽不尽瑰奇神秀,而
雄伟坦荡,洗涤了我的胸襟。
我生平还有一爱,是人物,平时因为体弱居僻的关系,常常是在过着孤陋寡闻的生活。
这次六星期的旅程之中,充分的享受了朋友的无拘束的纵谈,除了领教了种种的学识之外,
沿途还会见了许多边境青年,畸人野老。听见了许多奇女子,好男儿的逸闻轶事,耳目为之
一新,心胸为之一廓,我对于这次旅行的欣赏感谢,是罄笔难书的。
同行的诸君子,从他们的注意点,各有所得,都已发于文章。这篇所记载的只是沿途的
经历,印象,和感想,以月日为系,写了下来,作为诸君子的文章的小引。非敢僭先,亦如
戏曲中的楔子,开场白,配角先登,只为介绍舞台中心人物而已。
旅行归来,小病数月,迟至今日,方追记月前所得,并收集同行诸君子的作品,汇成一
集,以献路局,并致感谢之忱!
一九三五年一月三十日序于平西燕京大学。二十三年七月七日
清华园距丰台站二○·二一公里高度四○·五三八公尺七月七日晨,阴,八时二十分出
发清华园车站。车上会到了张宣泽上校,系与我们同车到绥远者。我们用的是平绥路局的公
事专车,卧铺,书案,应有尽有,一切设备均极整齐舒畅。饭车上厨师,自言是梁燕孙旧
佣,谈及世家往事,似不胜今昔之感。
将行李安排好,刚过沙河站,我们便在车上的会客室里开会,由顾颉刚先生分配工作,
计注意沿钱经济状况者有陈其田先生,宗教状况者有雷洁琼女士,古迹故事者有郑振铎先
生,民族历史者有顾颉刚先生,蒙古毡房者有文藻,文国鼐女士写英文导游小册,赵澄先生
担任摄影,而我只担任记载途中的印象,是最轻的工作。
分配既毕,大家随意谈笑,看书,或倚窗眺望。两旁庄稼正在青葱时节,田畦在车旁旋
转,一望无际。黄土的小道上,时有小童骑驴经过,状极闲逸。过昌平站,遥遥的已看见矗
天环抱的天寿山,横障天北。明朝的十三座陵寝,沙点一般散见于山峦之间。过南口站,系
本路机厂及材料厂所在地。厂址及员工住所,自成一村。过此即是关沟,北行列车到此须改
用山道机车,推行而上。自南口至康庄一段,虽仅三十公里,而纡回险峻,火车须穿行于巨
壑,悬崖,急湍,峭壁之间。詹天佑先生废寝忘食,历时四载,方完成了这巨大的工程,使
今日行旅之人,得以卧游于凿空天险之地。到过青龙桥的人常说:“游青龙桥,登长城者,
永远会追慕两个伟人,一是秦始皇,一是詹天佑。”其实八达岭上的雉堞,并不是秦始皇时
代的长城,而长城边的铁路,却是詹天佑先生的心血。
青龙桥站距丰台七二·九六公里高度五六一·一三七公尺在特大号的机车徐徐推行之
中,火车渐渐上山,两旁青崖摩天,近逼车窗,如绿绒的屏障,旋转重叠。悬崖上的羊群游
牧,仰视小极,如鸟栖树巅。山下流泉之间,大石罗布,令人想起唐人:“一川碎石大如
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之句。
众石错杂之间,遍生小树,也有山田和人家,在微阴的天色之中,一层层的远远点缀开
去,极青翠清远之致。这时忽然穿过居庸关三百八十五公尺余长的山洞,车上点起灯来,窗
户间微微觉着烟气,五分钟之后,又豁然开朗,纡回曲折,其间穿过五桂头及石佛寺两个小
山洞,便到了青龙桥车站。
在停车倒车头的数分钟之间,我们下车散步。阳光已出,仰首回顾正在关山重叠之中,
长城奇观,悉在眼前!雄伟高厚的城墙,飞龙一般的越岭蜿蜒,每三十六丈便有座墩台,想
象着当年城头拒胡,烽火烛天,戍卒无声的满山攀走之状,使人热血潮沸!
车站布置清幽,山峡之间,丁香花丛里,黯绿色的詹天佑先生的铜像,巍然矗立,如在
沉静的眺望欣赏着自己劳瘁的工作。
重复上车,循着转折的V字形路线,倒转而下,又入八达岭的一千一百四十五公尺余的
山洞,此洞为世界著名巨工之一。过此便是康庄,忽然降下到一片广漠的平原,回望八达岭
上远远起伏的一线长城,如在天上!不经过“天险”的关沟不能理会所谓之“康庄大道”之
意,此时我们已身在塞外了!
康庄(距丰台八四·八○公里,高度四九八·三四八公尺)是个大站,自西北来的货物
悉屯于此。自此而北,一望平坦,黄沙茫茫,天末的微云远树,引人起苍凉之感。
十二时许过怀来站。城墙跨在山半,状颇别致。一时许到土木堡站(距丰台站一一
一·七八公里,高度五三三·○九五五公尺),系明正统十四年(公元一四四九年)乜先入
寇,英宗被俘之处。景泰初侍臣死难者受祀城内之显忠祠,有文臣王佐以下,武臣张辅以下
共六十六人。这是民族的古迹。车上除了我以外,都下车步行进城而去。
我们的专车卸入岔道,我自己下来,坐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