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作品集-第2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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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见解和论断,使我佩服。
安哥拉的代表,在会场上送给我们一份《安哥拉团结报》,报上有几张惨不忍睹的、被
葡萄牙帝国主义者割下示众的安哥拉人头的相片,旁边几个大字是:“安哥拉人民只剩下武
装斗争这一条道路了!”当逼到绝地的被压迫的人民,走上一条唯一的正确的道路的时候,
任何近代锐利的武器,都不能挡住他们的冒死前进的。
人民的英勇斗争,给作家笔头的烈火下,添上堆积如山的干柴,亚非作家们从心底认识
到,没有政治上的独立和自由就谈不到文学。喀麦隆的代表说得好,“今天,殖民制度在人
民武装的痛击下,正在倾塌之中,帝国主义的恶魔正在血泊里挣扎颤抖,哪一个亚非作家能
够接受‘为艺术而艺术’、或是‘文学应该和政治分家’的理论?尤其是在今天,任何一个
接受‘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事实上就是出卖自己的才能,做了杀害我们的人民和文化的
同谋罪犯!”这个大义凛然的发言,怎能不使满座动容,而同心同德地奔向我们亚非作家们
所公认的唯一的创作的道路呢?
我们要永远团结在反帝反殖民主义的旗帜下,和我们的人民在一起,为争取民族独立和
世界和平而斗争到底。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1962年4月8日。)
孟加拉风光〔印度〕泰戈尔著序
这本集子里所译出的书信,概括了我文学生活中最丰产的时期,那时候,全靠一种好运
气,我正年青而未成名。
青春是精力充沛的,又有充裕的闲暇,我觉得写私信和写公函比,是一个快乐的需要。
这是文学形式中的一种奢侈品,只有在思想感情有了积累之后,才写得出来。别种的文学形
式是属于作者的,而且发表出来,也只为自己得到好处;写给私人的信就有慨然舍弃的特
点。
恰巧在许多年之后,从这些大批书信中选出来的几十封,又辗转地回到我的手里。它正
确地推测到那些日子的回忆会使我愉快,就是在微贱的荫蔽之下,我享受过生命中最大的自
由。
因为这些书信,是和我发表过的相当多的作品同时写的,我想这平行的路线,会扩大读
者对于我的诗歌的了解,正如同道路因为重走一次而加宽了一样。因此我为我的同胞编选发
表了这本集子。希望这些书信里对于孟加拉乡村景物的描写,对英国的读者也会引起兴趣,
这些选品中的一部分的翻译,是托给了一位在许多我认识的人中,最能胜任愉快的。罗宾德
罗那特·泰戈尔一九二○年六月二十日班都拉,海边一八八五年十月
无遮的海不断地涌起、又化成苍白的泡沫,它使我联想到一个被捆住的恶魔在锁链上挣
扎,我们在它巨颚前面的岸上,盖起房子,看着它挥甩着尾巴,多大的力气呵,那波浪就像
巨人的肌肉一般地凸涨起来!
从创世之初,在地和水中间就存在着争执:干燥的地慢慢地默默地增加着它的领域,而
且为它的子女开拓越来越宽的面积;海洋步步退却,起伏着呜咽着在绝望里捶着胸膛。要记
住,海洋从前曾是唯我独尊的暴君,绝对地自由。地从它肚子里升起,篡夺了它的王位。从
那时起,这个愤怒的老东西,以苍白的波浪,不住地哀嚎,就像李耳王暴露在狂风暴雨里似
的。一八八七年七月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只有这件事不住地在我心中激荡——仿佛最近都没有发生过其他的
事情似的。
但是活到了二十七岁——在一个人的前进中度过了全盛的二十年代,走向三十年代,这
是一件小事吗?三十岁——这就是说成熟了——人们对这么大年纪的人,是期望果实而不期
望嫩叶的。但是,可怜得很,果实的指望在哪里呢?在我摇着脑袋的时候,我的头脑还只感
到满溢的浓郁的浅薄,而没有丝毫哲理的痕迹。
人们开始抱怨:我们对你所期望的东西在哪里呢?——只因有那个希望,我们才喜爱那
幼芽的嫩绿。难道我们对你的不成熟将永远忍受吗?这正是我们要晓得可以从你身上得到些
什么的时候。我们要得到油量的估计数字,就是那蒙起眼睛的,转磨的,公正的批评家能够
从你身上榨取的。
把这些人哄得渴望地等待着已经不再可能了。在我岁数不到的时候,他们放心地相信
我;我在三十岁的边缘上,还使他们失望,是件伤心的事情。但是我该怎么办呢?智慧的言
语就是说不出来!我在供给可使大家受益的东西上是完全无能为力的。除了一两首诗歌,几
句闲话,一些轻松的笑谈以外,我一直不能写出什么更好的,结果呢,那些对我抱着很高的
希望的人将对我发怒;但是从未曾有过人要求他们培养这些期望吗?
这就是袭击着我的一些思想,自从我在一个美好的维沙克月的早晨,在清新的微风与阳
光、新茁的花儿和叶子中间醒起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跨进二十七岁了。西来达一八八八年
我们的船屋在离市较远的沙岸边停泊了下来。一片浩瀚铺开的沙,一直伸展到眼界以外
的四边。到处都看到一条条的斑纹,仿佛有水经过似的,但是像水一样发光的也还是沙。
没有一座村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只有几处露出地下泥土的、
潮湿黝黑的裂缝,来打破这单调的灿白。
往东望,上面是无边的蓝,下面是无边的白。天上空虚,地上也空虚——下面的空虚是
僵硬而荒凉的,上面的空虚是穹形而轻清的——我们几乎哪儿也找不出这样的一幅绝顶荒凉
的图画。
但是转向西望,那边有水,一弯止水的河,两边是高高的河岸,上面伸展着乡村的树
林,有些村舍从林中外窥——在夜色中一切都像一个魅人的幻梦。我说“夜色”,因为我们
是在夜晚出去散步的,所以这个光景就印刻在我的心上了。沙乍浦一八九○年
那个县官正坐在他帐篷的凉台上,对在树荫下等候听审的群众进行审判。他们把我的轿
子抬到他鼻子前放下,这个年轻的英国人很客气地接待我。他的发色很淡,中间杂着几绺深
色的。胡须是刚开始长出。若不因为他那副非常年轻的面孔,人家也许会把他当做一个白发
老人。我请他来吃饭,但是,他说他要到一个地方去安排一个猎野猪的宴会。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堆的黑云涌上来了,随着就是一阵极其狂暴的倾盆大雨。我不能看
书,也不可能写字,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之下,我从这屋跑到那屋。这时已经很黑了,雷
声仍在隆隆地响,电光也不停地闪着,不时还有一阵阵的突来的风,掐住那棵大荔枝树的脖
子,使劲地摇撼它蓬松的树梢。房前的洼地立刻就积满了水,在我走来走去的时候,我忽然
想到我应当让那个县官到我家里来避避雨。
我送去一封请帖;在检查以后,我发现那间唯一可用的屋子里堆塞着一张挂在梁上的厚
板的木台,堆满了污旧的铺盖和枕头。仆人们的东西,一张极其污秽的席子,几把水烟袋,
烟叶,火绒和两副木制的棋子,都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箱子,里面装
满了无用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说一个长了锈的壶盖,一个没有底的铁炉,一把褪了色的
旧镍茶壶,一只汤盆满盛着尘污的糖浆。屋角有一个洗碗盆,墙头钉子上挂着潮湿的擦碗
布,还有厨师父的围裙和小帽。仅有的一件家具就是一张摇晃的梳妆台,上面沤满了水迹,
油迹,牛奶迹,黑的、黄的和白的,以及各种各色的痕迹。梳妆台上的镜子,倚在对面墙
边,它的抽屉里盛满了零碎物件,从肮脏的餐巾以至开瓶子的钢丝和尘土。
我昏乱地愣了一会;然后就是——把管家叫来,把管仓库的叫来,召集所有的仆人,另
外又找了些人,打水,把梯子放上,绳子解开,把木台拉下来,铺盖挪走,把碎玻璃片一一
捡起,把钉子一个一个地从墙上拔了下来——灯架掉下来了,碎片撒得满地;又一片一片地
捡起,我自己把那领脏席子从地上掀起丢到窗外去,把吃掉我的面包,我的糖浆,我鞋上的
鞋油的一窝蟑螂惊散了。
县官的回信来了,他的帐篷的情况非常糟糕,他即刻就会来。快点!快点!当时就听见
喊:“大人到了。”匆忙慌乱之中,我拍掉我须发和身上的尘土,等到我到客厅里去接待他
的时候,我竭力使我显得雍容尔雅,就像我一下午都在安闲地休息着似的。
表面上我沉着地和县官握手如仪,但是心里还不时地为他的住处发愁。等到我必须领着
客人进到他卧室的时候,我觉得那屋子还过得去,如果那无家可归的蟑螂,不去抓挠他的脚
的话,他也许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卡利格雷一八九一年
我感到懒洋洋地舒适,喜孜孜地轻松。
这是这地方的笼罩一切的主要情调。这里有一条河,但是谈不到流动,在它的浮草的小
被窝里盖得严严地舒服地躺着,它仿佛在想——“既然可以清净无为地过日子,我又何必自
己吵醒自己呢?”因此那两岸的茅草,除了渔人来张网的时候,简直没有受过惊扰。
四五条大号的船,彼此挨靠着,泊在近旁。在一条船的舱面上,一个渔夫拿被单从头到
脚裹上,睡着了。另一条船上,那个船夫——也在晒太阳——悠闲地在搓着麻索。在第三条
船的下甲板上,一个显得苍老的赤裸的家伙倚在桨上,茫然地注视着我们的船。
岸上还有些各式各样的人。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们为什么踱着最迂缓的步子,悠闲地来
来往往,或是抱着膝头久久地坐着,或是瞪目直视,并没有认真地看着什么。
唯一的活跃的现象,只能从鸭群里看出。它们杂乱地叫噪着,一个劲儿地把头扎进水
里,又伸了出来把水甩掉,它们仿佛不停地在探测水底的秘密,每次都得摇着头报告说:
“那里什么也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在这里,日子把十二小时在太阳底下昏睡掉,此外的十二小时,就在黑暗的披巾之内沉
默地睡去。在这种地方,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对着风景左看右看,把你的思想来回地摇
荡,哼一会子的曲调,再梦想地点一会子的头,就像一个母亲在冬天的正午,背朝着太阳,
摇着哼着把她的婴儿哄睡了似的。
昨天,在我接见我的佃户的时候,五六个男孩子出现了,正正经经地排成一行站在我面
前。我还没来得及问话,他们的发言人就用最精构的语言,开始说:“先生,神明的恩惠和
您的愚昧的孩子们的幸运,使阁下再度光临贱地。”他这样滔滔不断地说了几乎有半个钟
头,在某些地方他把讲词记错了,就停住,抬头看天,自己改正过来,再接着往下说。我推
测是他们学校里缺少椅凳。“因为没有这些木制的座位,”他这样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可
以坐在哪里,我们尊敬的老师们坐在哪里,当我们最高贵的观察员来访的时候,我们可以请
他坐在哪里。”
我简直忍不住发笑,从这么一个小人儿的嘴里,倾泻出这么文雅的滔滔不绝的辩才,在
这个地方特别显得不相称。在这里,农民们用最直截了当的方言提出他们迫切的重大需要,
连那不太平常的字眼都会不幸地被误用了。但是那几个书记和农民们似乎都得到很深的印
象,同时也很妒羡,仿佛慨叹他们父母所没有的东西,都赋予了孩子,使他们能够用这么美
妙的方法,向柴门达尔请求。
在这位少年演说家还没说完的时候,我就把他打住了,我答应处理他们所必需的椅凳。
他昂然地让我说完话,然后又接上他所没有讲完的讲词,一直说到底,才深深地向我鞠了
躬,带着他的集团整队走了。我想,即或我拒绝给他们椅凳的话,他也许并不介意,但在他
用心背熟了他的讲词之后,若夺去他词里的任何一段,他会非常反感的。因此,虽然有更重
要的事务等待处理,我也一定要听他讲完。沙乍浦附近一八九一年一月
我们离开了那条缓慢得像临死的人的血液循环一样的卡利格雷小河,下驶到急流的河
里,它流向那地和水茫茫一片的地方,如同孩提的弟兄姐妹一样,河和岸没有不同的打扮。
这条河没有了泥糊糊的被套,流水四溢,最后伸延成为湖泽,这边一块草地,那边一汪
清水,这使我联想到当地球年纪还轻,大地刚从无边的水里伸出头来,固体和流质的界限还
没有分清的时候。
在我们泊船的周围,竖立着渔夫的竹竿,鸢鸟在上面盘旋着想从网里抓鱼。文鸟立在水
边的泥地上,道人似地在沉思。各种的水鸟很多。一片片杂草飘在水面。不须耕耘①的稻田
从润湿的泥地上到处升起,蚊子在止水上成群地飞翔……
今早黎明我们又启航了,经过卡齐卡答,湖泽的水在六七码宽的弯曲的水道上,找到了
出路,从这里穿过后,它就迅速地涌流。要把我们这条不容易驾驶的船屋穿走过去,真是一
种冒险。河水以闪电的速度向前奔流,船夫们紧张地以桨代竿,提防船屋撞在岸上。这样我
们又驶到大河里来了。
天空里一直堆着浓云,湿风吹着,不时地下几阵雨。船夫们都冷得发抖。在这冷天,这
种潮湿阴暗的日子,是非常不好过的,我度过了一个暗淡无趣的早晨。下午两点太阳出来
了,从那时起就愉快得很。现在河岸很高,被安静的树林和民居覆盖着,很幽静又充满了
美。
这条河弯来弯去,一条孟加拉最中心的内院的无名的小溪,不懒惰也不声张,大大方方
地把她爱情的财富给予了两岸,她絮说着平凡的欢乐和忧愁,絮说着来汲过水而又坐在她的
旁边,用湿巾仔细地把自己身体擦得发光的村姑们的家长里短。
今晚我们把船泊在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