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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冰心作品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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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刀跃马,和执笔沉思的她,原都是一个人,然而时代将

这些事隔开了……

童年!只是一个深刻的梦么?

一九二一年十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周刊》1923年3月10日第3期,后

收入小说、散文集《往事》。)



介绍一位艺术家

这一小段文字里,并不是要介绍某一位艺术家的艺术,只

碎片的要介绍他的“态度”。─—就是我从古往今来许多艺术

家之中,特别的佩服赞叹的。

英国名优彭尼士(J·

H

Baines)作名优菲尔波士(Samuel

Phelps)的传略说:“他作了剧人四十三年,没有谈话,没有

访事的谒见,没有自述的短文,没有赠外人的相片,没有参与

过外人的一切宴会。只有帷幕揭开的时候,他才极忠勇的,勇

往直前为群众工作。

“一八七六年菲尔波士,他自己在考登(alderm

an

Cotton)

府尹府中,剧界欢迎会演说,‘我四十三年为公众服务,做一

个演剧人;有一桩事很可使诸位感兴趣的,就是这个,是我实

实在在,是我生平初次对着观众说的第一句话,因为任何一著

作家,关于我私下的谈话,是向来没有记载过的。’

“因为演剧家的生活本是有些神秘,如果我们私下常以本

来面目,和外界交接,则登台演剧,定要减少许多感动观众的

力量,我亟要改变我那广交游的脾气。”

神秘的生活,又岂止演剧家?─—

菲尔波士所以使人崇拜的,就是他在感情生活的背后,却

把持着一种冷的理性。他深沉,他镇定,他不自炫,他一面静

听着无数众的赞扬,一面悄悄的为他的艺术奋斗。

他自度前途无量,他自知和外界的交接,是徒乱人意的,

是要使自己的艺术退步的,是要减少感动观众的力量的。他只

在帐幕揭开的时候,以神秘庄严的面目,和无数人交接,下台

以后却渺渺难寻的去度他自己荒村游钓的生活。

他保持着这幻秘冷静的态度,─—保持了四十三年。

只有这幻秘冷静的态度,可以常常促进他的艺术,可以永

远维持他艺术的动人的力量,因为他不像别的剧人,抛掷自己

到观众里去,受无谓的赞扬,自隳他求进步的热诚,呈露了本

来面目,使人多几番印象,习而生厌。

菲尔波士岂止深沉?岂止镇定?他具有绝等的聪明,所以

见识高人一等,眼光远人一些。

雏形的艺术家呵!你们愿意有极深的造诣么?你们愿意有

极大的贡献么?请看这位大艺术家菲尔波士的“态度”!

神秘的生活,又岂止演剧家?─—

十,六,一九二一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1年10月19日。)



十字架的园里

她说:“不去了!那里只是冷阴阴的─—”

那里是“只是冷阴阴的”;然而我深深的觉得,在那里,

我的思想,常常立刻的平静下来,超出日常生活之外。人生是

不是应该有些思想,超出日常生活之外呢?

我相信,春天来了,枝头微绿了;在那平列的十字架丛中,

幽绝静绝的树下,石块上独坐,读些自己心爱的诗文,也是一

生最可记念的事呵!

相伴的,只是扫花的老人罢!只有树上的小鸟罢!他们也

各有他们的感想么?城墙隔断了我向外的视线,只深深的将我

的思想,关闭在这圈儿里了!

她说:“在这里,人生未免太悲惨了─—”

是真的么?为何我们便想不透呢?纵然天下事都是可怀疑

的,但表示我们生命终结的那十字架,是不容怀疑,不能怀疑

的。在有生之前,它已经竖立在那里,等候着我们了。生前的

友!死后永久的伴侣!我们为何以它为悲惨呢?

在这里,我只有静止不流的心泉,幽深缥缈的思想,和那

微带着觉悟欢喜的“惆怅”。

这种思想,是天上的还是人间的呢?也许都不是罢,然而

在我是超乎平常的境界了!

花也谢了,石块也剥落了,影片也模糊了;但这于长眠的

人有什么影响呢?他们已将历史中的悲欢离合,交还了世界,

自己微笑着享受他们最后的安息了!

寂静极了!幽深极了!沉思的石像旁边,长眠的异国异乡

的人,在这里,什么界限都消灭了,我们只隔着一个神秘的十

字架呵!

旧的文字,可以描写新的感想么?若是可以,我介绍你们

相见罢:

一角的城墙,

蔚蓝的天,

极目的苍茫无际─—

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死”呵!

起来颂扬它,

是沉默的终归,

是永久的安息。

人类呵!

相爱罢:

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

向着同一的归宿。

我的朋友!

未免太忧愁了么?

“死”的泉水,

是笔尖下最后的一滴。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3月3日。)



哀 词

窗外要下雪了,窗内又是冷清清的,午睡起仍旧去不了我

心中的抑郁!

假如这轻阴是春的消息,再有这样的十天我也不介意。假

如这几年的消沉,是将来一鸣惊人的准备,我也不……我是如

何的感愤,不平!

昨夜有一个朋友,坚凝的站在我面前,说:“这是我入骨

的伤心!我回国三年,看见各种政治上,社会上,教育上的纷

扰和杂乱。我想做,却是没有力量,没有方法!我是有生命无

处舍,有眼泪无处流,有爱情无处寄托!我的朋友!我有一小

瓶毒药,在我手里,是个最快性的。说不定那一天,我从架上

取将下来,你要看见我在—秒钟之内,四肢蜷曲得像绿虬一般

……”

我站起来说:“朋友!请你不要这样说法!”

感情和不平充满了我的心坎。

未曾相识的同学,一死重于泰山的魏女士!我以最高的羡

慕与崇敬,来俯首到你的座前!

三、九、一九二七阴霾中。



我 的 良 友 ─—悼王世瑛女士

一个朋友,嵌在一个人的心天中,如同星座在青空中一样,

某一颗星陨落了,就不能去移另一颗星来填满她的位置!

我的心天中,本来星辰就十分稀少,失落了一颗大星,怎

能使我不觉得空虚,惆怅?

我把朋友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有趣的,这类朋友,多半是

很渊博,很隽永,纵谈起来乐而忘倦。月夕花晨,山颠水畔,

他们常常是最赏心的伴侣。第二类是有才的,这类朋友,多半

是才气纵横,或有奇癖,或不修边幅,尽管有许多地方,你的

意见不能和他一致,面对于他精警的见解,迅疾的才具,常常

会不能自已的心折。第三类是有情的,这类朋友,多半是静默

冲和,温柔敦厚,在一起的时候,使人温暖,不见的时候,使

人想念。尤其是在疾病困苦的时光,你会渴望着他的“同在”

─—王世瑛女士在我的朋友中,是属于有情的一类!

这并不是说世瑛是个无趣无才的人,世瑛趣有余而才非浅,

不过她的“趣”和“才”都被她的“情”盖过了,淹没了。

世瑛和我,算起来有三十余年的交谊了,民国元年的秋天,

我在福州,入了女子师范预科,那时我只十一岁,世瑛在本科

三年级,她比我也只大三四岁光景。她在一班中年纪最小,梳

辫子,穿裙子,平底鞋上还系着鞋带,十分的憨嬉活泼。因为

她年纪小,就常常喜欢同低班的同学玩。她很喜欢我,我那时

从海边初到城市,对一切都陌生畏怯,而且因为她是大学生,

就有一点不大敢招揽,虽然我心里也很喜欢她。我们真正友谊

的开始,还是“五四”那年同在北平就学的时代。

那年她在北平女高师就学,我也在北平燕京大学上课,相

隔八九年之中,因着学校环境之不同,我们相互竟不知消息。

直到五四运动掀起以后,女学界联合会,在青年会演剧筹款,

各个学校单位都在青年会演习。我忘了女高师演的是什么,我

们演的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预演之夕,在二三幕之

间,我独自走到楼上去,坐在黑暗里,凭阑下视,忽然听见后

面有轻轻的脚步,一只温暖的手,按着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

一个温柔的笑脸,问:“你是谢婉莹不是?你还记得王世瑛么?”

昏忙中我请她坐在我的旁边,黑暗的楼上,只有我们两个

人,我们都注目台上,而谈话却不断的继续着。她告诉我当我

在台上的时候,她就觉着面熟了,她向燕大的同学打听,证实

了我是她童年的同学,一闭幕她就走到后台,从后台又跟到楼

上……她笑了,说这相逢多么有趣!她问我燕大读书环境如何,

又问“冰心是否就是你?”那时我对本校的同学,还没有公开

的承认,对她却只好点了点头。三幕开始,我们就匆匆下去,

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最密的朋友。

那时我家住在北平东城中剪子巷,她住在西城砖塔胡同,

北平城大,从东城到西城,坐洋车一走就是半天,大家都忙,

见面的时候就很少。然而我们却常常通信,一星期可以有两三

封。那时正是“五四”之役,大家都忙着讨论问题,一切事物,

在重新估定价值的时候,问题和意见,就非常之多,我们在信

里总感觉得说不完,因此在彼此放学回家之后,还常常通电话,

一说就是一两个钟头。我们的意见,自然不尽相同,而我们却

都能容纳对方的意见。等到后来,我们通信的内容,渐渐轻松,

电话里也常常是清闲的谈笑,有时她还叫我从电话中弹琴给她

听,我的父亲母亲常常跟我开玩笑,说他们从来没有看见我同

人家这样要好过,父亲还笑说,“你们以后打电话的时间要缩

短一些,我的电话常常被你们阻断了!”

我在学校里对谁都好,同学们也都对我好,因而也没有什

么特别的“朋友”。世瑛就很热情,除了同谁都好之外,她在

同班中还特别要好的三位朋友,那就是黄瑛(庐隐),陈定秀,

和程俊英,连她自己被同学称为四君子。文采风流,出入相共,

……庐隐在她的小说《海滨故人》里,把她们的交谊,说得很

详细─—世瑛在四君子之中,是最稳静温和的,而世瑛还常常

说我“冷”,说我交朋友的作风,和别人不一样。我常常向她

分辩,说我并不是冷,不过各人情感的训练不同,表示不同,

我告诉她我军人的家庭,童年的环境,她感着很大的兴趣……

然而我们并不是永远不见面。中央公园和北海在我们两家

的中途,春秋假日,或是暑假里,我们常带着弟妹们去游赏─—

我们各有三个弟弟,她比我还多两个妹妹─—小孩子奔走跳跃

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水榭或漪澜堂的阑旁,看水谈心。她砖塔

胡同的家,外院有个假山,我们中剪子巷的门口大院里,也圈

有一处花畦,有石凳秋千架等,假山和花畦之间,都是我们同

游携手之地。我们往来的过访,至多半日,她多半是午饭后才

来,黄昏回去,夏天有时就延至夜中。我们最欢喜在星夜深谈,

写到这里,还想起一件故事:她在学生会刊物上写稿子,用的

笔名是“一息”,我说“一息”这两字太衰飒,她就叫我替她

取一个,我就拟了“一星”送她,我生平最爱星星,因集王次

回的“明明可爱人如月”,和黄仲则的“一星如月看多时”两

句诗,颂赞她是一个可爱的朋友,她欣然接受了。直至民国十

二年我出国时为止,我们就这样谈而永的往来着。我比较冷静,

她比较温柔,因此从来没有激烈的辩论,或吵过架,我们两家

的人,都称我们“两小无猜”,算起来在朋友中,我同她谈的

话最多,最彻底,通信的数量也最多(四五年之间,已在数百

封以上),那几年是我们过往最密的时代,有多少最甜柔的故

事,想起来使我非常的动心,留恋!

我出国去,她原定在北平东车站送行,因为那天早晨要替

我赶完一件绒衣,到了车站,火车已经开走了,她十分惆怅,

过几天她又赶到上海来送我上船。我感谢之余,还同她说,“假

如我是你,送过一次也罢了,何必还赶这一场伤心的离别?”

她泫然说,“就因为我不是你,我有我的想法!”─—庐隐有

一首新诗,就记的是这件事,我只记得中间四句,是:

辛苦织成的绒衣,

竟赶不上做别离的赠品,

秋风阵阵价紧,

不嫌衣裳太薄吗?

在上海我们又盘桓了几天。动身之日,我早同她约定,她

送我上船就走,不要看着船开,但她不能履行这珍重的诺言,

船开出好远,她还呆立在码头上……

到美国以后,功课一忙,路途又远,我们通信的密度,就

比从前差远了,我只知道从上海,她就回到福州去教书。在十

三年的春天,我在美国青山养病,忽然得到她的一封信,信末

提到张君劢先生向她求婚,问我这结合可不可以考虑,文句虽

然是轻描淡写,而语意是相当的恳切。我和君劢先生素不相识,

而他的哲学和政治的文章,是早巳读过,世瑛既然问到我,这

就表示她和她家庭方面,是没有问题的了,我即刻在床上回了

一封信,竭力促成这件事,并请她告诉我以嘉礼的日期。那年

的秋天,我就接到他们结婚的请柬,我记得我寄回去的礼物,

是一只镶着桔红色宝石的手镯。

民国十五年秋天,我回国来,一到上海,就去访他们夫妇,

那时他们的大孩子小虎诞生不久,世瑛在床上,君劢先生赶忙

下楼来接我,一见面就如同多年的熟朋友一样,极高兴恳切的

握着我的手。上得楼来,做了母亲的世瑛,乍看见我似乎有点

羞怯,但立刻就被喜悦和兴奋盖过了。我在她床沿杂乱的说了

半小时的话,怕她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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