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作品集-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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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颗星总是第一班从暮色中出来,使我最先看见;也是末一班在晨曦中隐去,在众星
之后,和我道声“暂别”;因此发起了我的爱怜系恋,便白天也能忆起他们来。起先我有意
在星辰的书上,寻求出他们的名字,时至今日,我不想寻求了,我已替他们起了名字,他们
的总名是“兄弟星”,他们各颗的名字,就是我的三个弟弟的名字。
我灵魂里三颗光明喜乐的星。温柔的, 无可言说的,
灵魂深处的孩子呵!——《繁星》四
如今重忆起来,不知是说弟弟,还是说星星!——自此推想下去,静美的月亮,自然是
母亲了。我半夜醒来,开眼看见她,高高的在天上,如同俯着看我,我就欣慰,我又安稳的
在她的爱光中睡去。早晨勇敢的灿烂的太阳,自然是父亲了。他从对山的树梢,雍容尔雅的
上来,他又温和又严肃的对我说:“又是一天了!”我就欢欢喜喜的坐起来,披衣从廊上走到
屋里去。
此外满天的星宿,那是我的一切亲爱的人。这样便同时爱了星星,也爱了许多姊妹朋友。
——只有小孩子的思想是智慧的,我愿永远如此想;我也愿永远如此信!
窗外仍是狂风雨,我偶然忆起一首诗:题目是《小神秘家》是LouisUnterm
eyer做的,我录译于下;不知当年母亲和我坐守风雨的时候,我也曾说过这样如痴如慧
的话没有?
TheYoungMystic
Wesattogethercloseandwarm,
MylittletiredboyandI—
Watchingacrosstheeveningsky
Thecomingofthestorm.Norumblingsrose,no
thunderscrashed,
Thewest-Windscarcelysangloud;
Butfromahugeandsolidcloud
Thesummerlightningflashed,Andthenhewhi
spered“Father,Watch;
IthinkGodAsgoingtolightHismoon”——
“AndWhen,myboy”—“Ohverysoon:
IsawHimstrikeamatch!”
大意是: 很暖和的相挨的坐着, 凝望着薄暮天空,
风雨正要来到。 西风也不着意的吹; 只在屯积的浓云中,
有电光闪烁。
这时他低声对我说:“父亲,看看;
我想上帝要点上他的月亮了——”
“孩子,什么时候呢……”“呀,快了。
我看见他划了取灯儿!”
风雨仍不止。山上的雪,雨打风吹,完全融化了。下午我还要写点别的文字,我在此停
住了。母亲,这封信我想也转给小朋友们看一看,我每忆起他们,就觉得欠他们的债。途中
通讯的碎稿,都在闭璧楼的空屋里锁着呢。她们正百计防止我写字,我不敢去向她们要。我
素不轻许愿,无端破了一回例,遗我以日夜耿耿的心;然而为着小孩子,对于这次的许愿,
我不曾有半星儿的追悔。只恨先忙后病的我对不起他们。——无限的乡心,与此信一齐收束
起,母亲,真个不写了,海外山上养病的女儿,祝你万万福!冰 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通讯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黄昏睡起,闲走着绕到西边回廊上,看一个病的女孩子。
站在她床前说着话儿的时候,抬头看见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说:“这是你今晚第一颗见
到的星儿,对它祝说你的愿望罢!”——同时她低低的度着一支小曲,是:
StarlightStarbright
FirststarIseeto-nightWishImayWishImigh
t
HavethewishIwishtomight小朋友:这是一支极柔媚的儿歌。
我不想翻译出来。因为童谣完全以音韵见长,一翻成中国字,念出来就不好听,大意也就是
她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倘若你们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亲,能教给你们念,
也就更好。——她说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说:“我愿万里外的母亲,不太为平安
快乐的我忧虑!”
扣计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亲接到我报告抱病入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谈论,
长吁短叹;岂知无知无愁的我,正在此过起止水浮云的生活来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给国内朋友一封信,我说:“沙穰疗养院,冷冰冰如同雪洞一
般。我又整天的必须在朔风里。
你们围炉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造化挣命!”如今想起,又觉得那话说得太
无谓,太怨望了,未曾听见挣命有如今这般温柔的挣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无论怎样高贵伟大的人,对此切己
的事,也丝毫不能为力。这时节只能将自己当作第三者,旁立静听着造化的安排。小朋友,
我凝神看着造化轻舒慧腕,来安排我的命运的时候,我忍不住失声赞叹他深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几次匆匆走过慰冰湖,一边看晚霞,一边心里想着功课。偷闲划舟,抬头望一
望滟滟的湖波,低头看滴答滴答消磨时间的手表,心灵中真是太苦了,然而万没有整天的放
下正事来赏玩自然的道理。造物者明明在上,看出了我的隐情,眉头一皱,轻轻的赐与我一
场病,这病乃是专以抛撇一切,游泛于自然海中为治疗的。
如今呢?过的是花的生活,生长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风细雨之中;过的是鸟的生活,游
息于山巅水涯,寄身于上下左右空气环围的巢床里;过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过
的是云的生活,随意的袅袅卷舒。几十页几百页绝妙的诗和诗话,拿起来流水般当功课读的
时候,是没有的了。如今不再干那愚拙煞风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诗,也慢慢的拿起,
反复吟诵,默然深思。
我爱听碎雪和微雨,我爱看明月和星辰,从前一切世俗的烦忧,占积了我的灵府。偶然
一举目,偶然一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来,没有一次任它奔放过。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
怎样形容它,它如蛾出茧,如鹰翔空……
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阑旁,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何况病中的我,应
以它们为第二生命。病前的我,愿以它们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这故事的美妙,还不止此,——“一天还应在山上走几里路”,这句话从滑稽式的医士
口中道出的时候,我不知应如何的欢呼赞美他!小朋友!漫游的生涯,从今开始了!
山后是森林仄径,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远近。我只走到一端,有
大岩石处为止。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见满山高高下下的松树。每当我要缥缈深思的时候,我
就走这一条路。独自低首行来,我听见干叶枯枝,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草上的薄冰,踏着
沙沙有声,这时节,林影沉荫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层层的大山地,爽阔空旷,无边无限的满地朝阳。层场的尽处,就是一个大冰
湖,环以小山高树,是此间小朋友们溜冰处。我最喜在湖上如飞的走过。每逢我要活泼天机
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我沐着微暖的阳光,在树根下坐地,举目望着无际的耀眼生花的
银海。我想天地何其大,人类何其小。当归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时候,清风过耳,我欣
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写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记得了,大约是:
可以和自然对语。 计划定了
岩石点头
草花欢笑。
造物者! 在我们星驰的前途
路站上再遥遥的安置下
几个早晨的深谷!
原来,造物者为我安置下的几个早晨的深谷,却在离北京数万里外的沙穰,我何其“无
心”,造物者何其“有意”?——我还忆起,有“空谷足音”,和杜甫的“绝代有佳人,幽居
在空谷”的一首诗,小朋友读过么?我翻来覆去的背诵,只忆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八句来。黄昏时又去了。
那时想起的,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归途中又诵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小朋友,愿你们用心读古人书,他们常在一定的环境中,说出你心中要说的话!
春天已在云中微笑,将临到了。那时我更有温柔的消息,报告你们。我逐日远走开去,
渐渐又发现了几处断桥流水。试想看,胸中无一事留滞,日日南北东西,试揭自然的帘幕,
蹑足走入仙宫……
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生,小朋友,请为我感谢。我的生命中是只有祝福,没有咒诅!
安息的时候已到,卧看星辰去了。小朋友,我以无限欢喜的心,祝你们多福。冰 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夜,沙穰。
广厅上,四面绿帘低垂。几个女孩子,在一角窗前长椅上,低低笑语。一角话匣子里奏
着轻婉的提琴。我在当中的方桌上,写这封信。一个女孩子坐在对面为我画像,她时时唤我
抬头看她。我听一听提琴和人家的笑语,一面心潮缓缓流动,一面时时停笔凝神。写完时重
读一过,觉得太无次序了,前言不对后语的。然而的确是欢乐的心泉流过的痕迹,不复整理,
即付晚邮。
收入《寄小读者》。)悟
这封信,他翻来覆去的足足的看了三十遍。他左手支颐,身子斜靠着椅背;灯光之下,
一行行的瘦棱棱的字,似乎都从纸上森立了起来。他咬着唇儿沉默有二十分钟,猛然的将这
封信照原痕叠起,望桌上一掷,手按着前额,疲缓的站了起来——这时才听得窗外下了一天
的秋雨,竟未曾停住。
他撩开窗帘一看,树丛下透出凌乱的灯光,光影中衬映出雨丝风片。凝立了片晌,回头
又颓然的坐下,不期然的又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来,慢慢的展开,聚精凝神的又读了一遍。
屡屡听得朋辈谈到你,大会中的三天,不期遇到你;得接清谈,自谓有幸!
新月在天,浪花飞溅之夜,岩上同坐,蒙你恳切的纠正了我的人生哲学。三日的新交,
推诚若此,我心中未尝不受极大的感动。然而我的意想,你又岂能了解知道?你是一个生活
美满完全的人,一切世界上成问题的事,在你都不成问题。似你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人之娇
子,安能不觉得人世如天国!我呢,不到五岁,就亡过了我不幸的母亲;到了十三岁,我的
父亲又弃我而逝。从那一年起,我半工半读,受了十年的苦,流离颠沛,在芒刺的世界上度
过。如今我是完全孤立的,世上没有一个亲我爱我之人,我的人生哲学,绝不是出于一时之
怨愤;二十三年的苦日子,我深深的了解人生!世界是盲触的,人类都石块般的在其中颠簸,
往深里说,竟是个剑林刀雨的世界!不知有多少青年,被这纷落的刀剑,刺透了心胸,血肉
模糊的死亡呻吟在地上。你不过是一个锋镝余生,是刀剑丛中一个幸免者,怎能以你概括其
余的呢?
说到“自然”的慰藉,这完全由于个人的心境。自我看来,世界只是盲触的;大地盲触
而生山川,太空盲触而生日月星辰,大气盲触在天为雨雪云霞,在地为林木花草。一切生存
的事物,都有它最不幸最痛苦的历史,都经过数千万年的淘汰奋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若真以此为慰藉,不知更有若干的感愤了!无数盲触之中,有哪一件是可证明“爱”之一字
呢?
不提起人类便罢,提起人类,不知我要迸出若干血泪!制度已定,阶级己深,自私和自
利,已牢牢的在大地上立下根基。这些高等动物,不惜以各种卑污的手段,或个人,或团体,
或国家,向着这目的鼓励奔走。种种虚伪,种种残忍,“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
什么互助,什么同情,这一切我都参透了!——天性之爱,我已几乎忘了,我不忍回想
这一步——如今我不信一切,否认一切,我所信的只是我自己!
因此,我坚确的信人生只有痛苦,只有眼泪,在无聊赖无目的的求学之中,我也专攻数
理,从百,千,万,亿,呆板枯燥的数目中讨生活。我的人生哲学……打开天窗说亮话,不
求利益人群,不求造福社会,我只求混一碗饭吃,救自己于饥渴死亡。彻底说,我直是没有
人生哲学,我厌恨哲学文艺等等高超玄怪的名词!我信世界上除了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
是永无差错的天经地义之外;种种文艺哲理,都是泡影空花,自欺欺人的东西!世界上的事
物,不用别的话来解释,科学家枯冷的定义,已说尽了一切。
话虽如此,我对你却仍不能不感谢,尤愿你能以你的心灵之火,来燃起我的死灰。——
此外有一句枝节的话,前日偶同几位朋友提起我们的谈话;一个朋友笑说,“奇怪呢,他只
管鼓吹爱的哲学,自己却是一个冷心冷面的人。”又有一个朋友说:“他这个人很不容易测度,
乍看是活泼坦易,究竟是冷冷落落的。”谈了一会,对于你的了解竟是言人人殊。前几天访
你不遇,顺便去探问孝起;在他桌上无意中看见了你的一篇长诗《宁可我爱天下人》,似抒
情,似叙事,绝好的题目,而诗中充满了“不可天下人爱我”的意思,词句清丽而词意凝冷,
反复吟诵之下,我更不了解你了!原不应这般相问的,不过我仍是从活泼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