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作品集-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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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瞿然了,心里一酸,再抬不起头来。恰巧C教授滑掉了一只筷子,她趁此连忙弯下腰
去,用餐巾拭了眼角。拾起筷子来,还给C教授。从润湿的眼里望着桌子中间的银花插,觉
得一花一叶,都射出刺眼的寒光!
席散了,随便坐在厅里啜着咖啡。窗外雨仍不止。卫女士说太晚了,要先回去。李先生
也起来要送她。好在路不远,瑛借给她一双套鞋,他们先走了。许家和华家都有车子在外面
等着,坐一会子,也都站起告辞。N女士住的远一点,C教授说他进城的汽车正好送她。
大家忙着穿衣戴帽。C教授站在屋角,柔声的对她说,他如何的喜爱她的小巧精致的家
庭,如何的感谢她仓猝中为他预备的宴会,如何的欣赏她为他约定的陪客;最后说:“桢去
年在国外写博士论文的时候,真是废寝忘食的苦干。我当初劝他不要太着急,太劳瘁了,回
头赶出病来。他也不听我的话。如今我知道了他急于回国的理由了,我一点不怪他!”说着
他从眼角里慈蔼的笑着,瑛也含羞的笑了一笑。
开起堂门,新寒逼人。瑛抱着肩,站在桢的身后,和大家笑说再见。
车声一一远了,桢捻灭了廊上的电灯,携着瑛的手走进客厅来。两人并坐在炉前的软椅
上。桢端详着瑛的脸,说,“你眼边又起黑圈了,先上楼休息去,余事交给我罢!——告诉
你,今天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谢和得意……”
瑛站起来,笑说,“够了,我都知道了!”说着便翩然的走上楼上。
一面卸着妆,心中觉得微微的喜悦。第一次的宴会是成功的过去了!因着忙这宴会,倒
在这最短的时间内,把各处都摆设整齐了。如今这一个小小的家庭里,围绕着他们尽是些软
美温甜的空气……
又猛然的想起她的母亲来了。七天以前,她自己还在那阒然深沉的楼屋里,日光隐去,
白燕在笼里也缩颈不鸣。父亲总是长吁短叹着。婢仆都带着愁容。母亲灰白着脸颓卧在小床
上,每一转侧,都引起梦中剧烈的呻吟……
她哭了,她痛心的恨自己!在那种凄凉孤单的环境里,自己是决不能离开,不应离开的。
而竟然接受了母亲的催促,竟然利用了母亲伟大的,体恤怜爱的心,而飞向她夫婿这边来!
母亲牺牲了女儿在身旁的慰安和舒适,不顾了自己时刻要人扶掖的病体。甚至挣扎着起
来,偷偷的在女儿箱底放下了那银花插,来完成这第一次的宴会!
她抽噎的止不住了,颓然的跪到床边去。她感谢,她忏悔,她祈祷上天,使母亲所牺牲,
所赐与她的甜美和柔的空气,能从祷告的馨香里,波纹般的荡漾着,传回到母亲那边去!
听见桢上楼的足音了,她连忙站起来,拭了眼泪,“桢是个最温存最同情的夫婿,被他
发觉了,徒然破坏他一天的欢喜与和平……”
桢进来了,笑问,“怎么还不睡?”近前来细看她的脸,惊的揽着她道,“你怎么了?又
有什么感触?”
瑛伏在他的肩上,低低的说,“没有什么,我——我今天太快乐了!”一九二九年十一月
二十日,北平协和医院。
《姑姑》。)三年
湖水是凝然不动的如同一缸浓浓的绿酒。湖风甜迷迷的无力的吹着。湖柳,被水薰的被
风吹的也醉了,懒洋洋的不时刮起几丝长条来,又困倦的垂下了。柳叶中的蝉儿,从酣梦中
断续的发出几声短吟,胶粘的,迷糊的,好似醉人的呓语。
~礌自己半卧在临湖廊边的长椅上,心里也懒迷迷的,起不了意想的波纹,只觉得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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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子的那边,放着三张藤椅子,中间一张小藤桌子,罩着细麻绣白花的桌布,上面三副
杯盘,几碟子细点,一瓶红玫瑰花。这都是青睡前亲手熨贴的,她是怎样一个娇柔而可意的
妻子呵!
他想到这里,微笑的欠伸一下,她这时正在楼上睡着午觉呢!一朵海棠似的,轻欹在玉
碗之中。为着她倦了。为着禁止自己去搅醒她,才独自一人跑到楼下来的。
这湖光,这香气,这心情,好像是三年前海外的一个夏日:——上帝祝福这一天!——
那天也是这样粘,这样浓,这样重,只不像今天这样的心思有着!那时自己还在校里,午后
睡得昏昏忽忽的,夕阳西下时,霖来了,——上帝祝福这个朋友!——叫他一同泛舟去。霖
脸上洗得白净白净的,穿着雪白的帆布裤子,雪白的敞领的衬衣,落霞射在他的身上,如同
白莲花一般的英挺妩媚。笑说:“你必有了约会罢?何必又拉上我?”霖笑着从床上扯起他:
“你猜得对,只是这位小姐不比别人,她是不肯两个人出去的。我就想起你,让你也开开眼!”
整衣换鞋,同霖去了。接到了她,又一同走入街角的一间冰淇淋店里,三人坐下,才敢
抬起头来:对面是一件白得玲珑的上衣,衣领上一个圆圆的绿玉的别针,映着那小小的欲笑
的红唇,再上去,是一双黑大黑大的眼睛!凝眸时如同不起波澜的黑海,流动处如同空中飞
走的黑星……
出了冰淇淋店,上了船,湖上泛到月出,又送她回去,——这一切,都迷迷糊糊的,心
里只觉得乱,回来做了一夜白的,绿的,红的,黑的梦!
霖告诉他,她是今年新来的,她的名字叫做青。他们在国内,就认识的,不过青是这么
一个过分聪明的女孩子,所以他们的关系,在青处处客气之下,至今还是朋友。
此后呢,说来话长,~礌和霖当然还是极好的朋友,可是三年之中彼此都伤过心。一切*
嘉谇嗟慕峁乔嗪蛜礌的交情,渐渐的由朋友而恋人,由恋人而同度蜜月了!
因着这天气,~礌又抱歉似的,想起他好友来了,这时不知霖在哪里。自己给他寄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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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清脆的履声,从楼上下来了。~礌刚回过头来,青已走到楼梯转角处。她微俯着那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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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礌站起唤一声“青!”她抬起头来,衣领上一个圆圆的绿玉的别针,映着那小小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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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礌倒凝然了。青已燕子似的掠到身边来:“你也睡了一会儿罢?楼下倒比楼上凉快。*
彼挥械鹊絶礌的回答,又飘然的走到茶桌旁边去。
~礌只微笑着看着她。青坐下了:“该吃茶了罢?我今天请了一位茶客,你猜是谁?”
~礌也走过来:“我猜……”
青笑了,笑得清脆:“你猜!你猜不到,我昨天在湖边遇见霖了!”
~礌愕然了,一坐就坐在桌角上:“在湖边?”
“对了,在湖边,就是你同船夫算钱的时候。我先上岸,看见他独自一个在茶桌上吃茶。
我告诉他我们在这里,他答应今天下午来,他因为要看医生,先走了,没有见着你。”
“霖怎会在这里,他不是……”
“是的,他是旅行着,在火车上病了,就歇了下来。他也想不到我们在这里,昨天他看
见我,显出万分的惊讶。——好,我们又到一处了,可怜的病中的霖,我们可以安慰他,是
不是?”
~礌默然,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小银匙来,玩弄着:“他病了,你若体恤他,就不该请*
裉炖础*
“今天?有什么要紧?这会儿太阳也不毒了,他昨天这时候还坐在湖边呢!”
~礌不言语。
“你这人真奇怪,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么?你仿佛不喜欢他来喝茶似的,我们若没有他,
还走不到一块儿呢!三年前和今日一样的一天,你记得?”青巧笑着走到箓椅边来。
~礌仍旧玩弄着银匙:“太阳毒不毒倒没有关系,一个病的男子比不病的女人还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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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年月了,你还存着顾忌的心?你是个得胜者,应当有得胜者的同情与宽大!”
“我并没有顾忌的心,从头我就没有顾忌的心。我体恤他,所以不愿意他来领受我的同
情与宽大!”
青看着~礌,笑了:“你不用遮掩,假若我是你呢,我就愿意我的朋友或情敌,到我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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砭妥趡礌的膝上。
~礌轻轻的抚着她,面容却沉寂了下来:“青,一个高尚男子纯正的爱情是不容玩弄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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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急红了脸,站了起来:“你不要冤枉我,我请他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这些——”
~礌拉住她:“我知道——我是想到霖一方面,他是这么一个深情的朋友,又是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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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你是他?”
“我就不来——至少是今天不来!”
“……”
楼梯边的电话铃响了。
~礌看一看表:“是喝茶的时候了,这准是霖打来的电话,你去接。”
青忸怩的笑了:“我不,你去!”
~礌摇头笑说:“是你请的,我不管!”
电话铃响了半天又住了,住了一会又响起来。
~礌只笑着坐着不动,青只得走了过去。
“你是青?”
“是呀,你怎么还不来,~礌和我都等着你!”
“我?——今天天气真好,有湖水,有船,和三年前的一天差不多,你还记得罢?”
青看着~礌笑说:“是呢,我和~礌刚谈起,巧极了,我穿的也是三年前的那套衣裳。”
“还带着一个绿玉别针,是不是?——~礌呢?”
“他就在这里,你要同他说话么?”
“不,你告诉他——我今天不来了!”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九日,北平。
集《姑姑》。)1930年刘 纪 华①
回想我自己毕业贝满中学的时候,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是一生最难忘的一天,是一生最兴高采烈之一剧,是心中憬憧着最庄严最美丽的、将来
的时候,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如今我看如自己一妹妹的纪华,从我挚爱的贝满中学毕业了。浓发明眸,依依左右的纪
华如今也是十几年前的我了。
心境当然和我那时一样,而她学校生活的过去、现在与将来,比我们当初是更完美愉快
的。—要记着,社会也要从你们身上,加倍的取偿!
纪华是个聪明活泼,而又温柔的孩子。以她的过去,看她的将来,我只有一腔的欢喜。
我预料她不负我挚爱的贝满中学!
“花开犹似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后”。我如今怕听这两句词,希望十年后的纪华,不
像我!
冰 心4,29,1930.①刘纪华,冰心的表兄刘放园的女儿。本文为贝满中学1
930年毕业生的同级录而作。
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窗外已黄昏,
西山隐约地拖出烟痕!朦胧里我伸出臂儿, 要牵住梦中的爱抚,
猛然惊觉……我已是没娘的孩子,
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
我全身消失在无际的悲凉;我的魂灵如同迷途的小鸟,在昏夜里随着狂风飞握。我肠已
断,没有一点人声入耳,
眼前是一片惨默的海洋!
这海洋惨默到无穷时候:
波面上涌出银光!菊花的影儿在地,
月儿正照着东墙。茫然地开起窗门,满月正自田野边升起,
笼罩着一个圆满的乾坤!母亲正在天阍,有天母温存的爱抚,
爱抚她病弱的灵魂! 我泪纵枯, 我肠纵断,
在世上我已是没娘的孩子, 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
一九三○年十二月五日夜。
(本篇曾收入《冰心诗集》。)1931年《先 知》〔黎巴嫩〕纪伯伦著序
纪伯伦一八八三年生于黎巴嫩山。十二岁时到过美国,两年后又回到东方,进了贝鲁持
的阿希马大学。
一九○三年,他又到美国,住了五年,在波士顿的时候居多。此后他便到巴黎学绘画,
同时漫游了欧洲,一九一二年回到纽约,在那里久住。
这时他用阿拉伯文写了许多的书,有些已译成欧洲各国的文字。以后又用英文写了几本,
如《疯人》(Themadman,1918),《先驱者》(TheForerunner,
1920》,《先知》(TheProphet,1923),《人子的耶稣》(Jesusth
eSonofMan,1928)等,都在纽约克那夫书店出版——。《先知》是他的最受
欢迎的作品。
关于作者的生平,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些了。我又知道法国的雕刻名家罗丹称他为二十
世纪的布莱克;又知道他的作品曾译成十八种文字,到处受到热烈的欢迎。
这本书,《先知》,是我在一九二七年冬月在美国朋友处读到的,那满含着东方气息的超
妙的哲理和流丽的文词,予我以极深的印象!一九二八年春天,我曾请我的“习作”班同学,
分段移译。以后不知怎样,那译稿竟不曾收集起来。一九三○年三月,病榻无聊,又把它重
看了一遍,觉得这本书实在有翻译的价值,于是我逐段翻译了。从那年四月十八日起,逐日
在天津《益世报》文学副刊发表。不幸那副刊不久就停止了,我的译述也没有继续下去。
今年夏日才一鼓作气地把它译完。我感到许多困难,哲理的散文本来难译,哲理的散文
诗就更难译了。我自信我还尽力,不过书中还有许多词句,译定之后,我仍有无限的犹疑。
这是我初次翻译的工作,我愿得到读者的纠正和指导。
八,二十三,一九三一。冰 心船的到来
当代的曙光,被选而被爱戴的亚墨斯达法(Almusta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