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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最后一道长城-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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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元春知道他想大事化小避重就轻,抛出两个小卒子作替罪羊。到西路巡视一个多月来,通过自己耳闻目睹和手下人的明察暗访,他意识到莫寓道回永安前的谆谆告诫并非多余。

边军戍边日久,纪律日渐松弛,有的还与会党游匪勾结,狼狈为奸,若不及时纠正制止,总有一天会出大事;然而自己不是三头六臂,修防线筑炮台,还要依靠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啊,求之过苛则不肯尽力,逼之过甚则易生异心。

他思忖片刻,缓缓地说:“你们是否参与贩卖军火烟土,我还没有详查,以后一旦查实,决不姑息。依你的,这次先拿他们两个开刀:二人一并摘去翎顶,留营效力,以示惩戒。”

“是,标下一定严加防范。”黄云高暗自松了口气。留营效力只是警告,如果不再犯错,一年半载还可官复原职。

苏元春不想再提这事,换了个话题:“勤王运动失败以后,游勇处境艰难,大多退回边境一带,有的同会党和越南游勇相勾结,抢占埠头、欺行霸市、勒索逼捐。游勇的性质跟过去的大不一样了:一部分被法军收买混迹边境,专门入境骚扰,和我们作对;另一部分则沦为真正的土匪山贼,以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为生;还有一些仍在观望,但他们不受管束,也会成为治安隐患。对前面两类,必须坚决剿灭,不能手软,第三类则宜以安抚为主,可以收容他们做一些护林护商、维护治安方面的事情,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算是以匪治匪吧。”

“那是,那是。”黄云高连连点头。

“你们干的事,别以为瞒得过我。这次只办两个,办的也不算重,以后再发生这类事情,就不是点到为止了,你们好自为之吧。这几天我到墟市看了看,平孟、龙邦墟场开得不错,归顺州墟场边还建了清真寺,回民不少吧?”

“是。从云南、百色迁来不少回民,多是些生意人。”

“有些屠户在清真寺前宰猪卖肉,你怎么不管?”

“也管过,他们不听。修炮台的事忙,没顾得过来。”

苏元春对他的漠不关心感到不满:“回民也是大清子民,边境人口多了,人气才旺,怎么能赶人家走呢?人家有自己的风俗禁忌,应该宽容理解,别欺人太甚嘛。在你家祖宗神台上拉屎撒尿,你答应吗?这件事不难办,没事常到清真寺坐坐,那些人自然有所收敛。再在寺前划线竖牌,禁止在线内杀猪卖肉,违者以启衅闹事之罪送官严究。你黄大人的话谁敢不听?今天就聊到这里,等会我要到清真寺喝杯茶,你去不去?”

“标下当然要去,当然要去。”

苏元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象在走钢丝,朝廷、上司、部属、百姓、游勇、会党,甚至法军和法方官员都要面面俱到,略有偏倚就会出漏子——还是带兵打仗痛快,在北方同日本的摩擦不知道怎么样了……

1894年7月,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廷对日宣战。苏元春再次上奏,请求带兵北上抗日。因李约德事件尚未理顺,清廷发来电旨:“苏元春连年办理广西防务,尚属周妥,越界时有逸匪滋事,该提督未便远离,着毋庸带勇北上。”

第九十六章 李约德事件(1)

听完张锦芳禀报留越十年继续抗法的经历,苏元春赞许地点点头:“这十年你干得不错,辛苦了。至于你的去处,巡抚院说思乐还有个知州的空缺,你看怎么样?”

“标下服从宫保大人差遣,”张锦芳迟疑了一阵说,“我把福仔带回来了——德仔和阿兰的儿子。你看怎么办?”

“阿兰连儿子也不要了?”

“前段时间番鬼重兵进剿燕子山区,阿兰见情况不对,把儿子送到武崖寄养。后来她为报父仇,带女营偷袭蓝衣兵,双方伤亡惨重,阿兰也战死了。这是德仔给她的信物。”张锦芳把德仔送给阿兰的匕首呈到苏元春手中。

“阿娇这个醋坛子……”苏元春见那匕首果然是当地壮人随身携带的款式,摇头道,“德仔麻烦大了。他儿子在哪里?”

“还寄放在墟场的米粉店里,买了碗米粉让他自己吃。”

“米粉店!”苏元春警觉地问,“哪一家?”

“闸门口第一间。老板娘对他很好,还多加了肉。”

“老天爷,你怎么哪壶不开专提哪壶?那店是德仔老婆开的!魁仔,快请夫人来,马上!”

赵琴匆匆赶来。苏元春刚说了一半,阿娇扯着德仔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老爷、夫人,你们评评理,这没良心的,瞒着我在外面生了这个野种……”

苏元春看看怯生生地站在德仔身后的福仔:“这孩子挺可爱的,怎么能说是野种呢?”

“老爷你不能拉偏架呀!你问问,他阿爸是谁?”阿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苏元春板起脸:“放规矩点,这里是衙门!清官不问家务事,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跟夫人到后院说去,”他拉过福仔,爱抚地摸摸他的脑袋,“来,跟爷爷。你叫福仔对吧?几岁了?看你们,把孩子吓成这样。该打该杀是大人的事,怎么能怪孩子呢?”说着,顺手把匕首递给德仔。

德仔接过匕首认真看了一眼,又看看福仔,默默无语。

赵琴抿笑着朝德仔、阿娇点头,带着二人走出门外。

苏元春让福仔在一边自己玩,继续同张锦芳说事:“十万大山的情况你熟悉吗?”

“不太熟悉。出什么事了?”

“有个法国人一家三口被越南游匪绑了,法国公使照会朝廷,说绑匪已经逃到中国境内,朝廷要我们设法援救。”

“肯定是越南游匪干的?”

苏元春点点头:“追兵打死了一名蓄发绑匪,肯定不是中国人,托你的越南朋友了解一下,看能不能帮上忙。没其他事了,你可先回高州老家一趟,看看父母,很多年没见他们了吧?思乐的事你放心,我让巡抚院把位置留着。”

张锦芳刚出门,德仔夫妇腼腆地走进来,不好意思地朝苏元春笑了笑。阿娇拉住福仔:“走,跟阿妈回家。”

“以后阿妈打你骂你,来告诉爷爷。”苏元春和气地叮嘱福仔,心想办这种婆婆妈妈的案子,还是女人在行。

目送德仔一家出门,苏元春看着朝廷电谕,渐渐陷入沉思。

几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越南芒街法国税务官李约德与妻女三人被越南游匪绑架,法方追捕失利,绑匪从海路逃遁并在中国境内的白龙尾登岸,向法方勒索巨额赎金。

据侦缉,绑匪已挟持人质逃匿十万大山,法国公使照会总理衙门,要求清军安全救出人质。清廷责令两广总督谭钟麟迅速妥办,谭钟麟饬令苏元春办理,务将人质安全救出,避免边境形势进一步恶化。

十万大山长三百多里,大部分在中国境内,仅西南端伸入越南。山中草棘丛生、人烟罕至。清廷因甲午战争无暇顾及这件普通的治安案件,法军见清廷反应不甚积极,态度日渐强硬,一再扬言为了抢救人质,将不惜派遣重兵深入中国境内。数月来法军多次派兵擅自越界搜查,几乎酿成军事冲突。

苏元春意识到如果这一事件处理不当,很可能成为又一次中法战争的导火索,立即率军赶赴东兴边境游匪可能藏匿的同磨岭,并调马盛治率兵增援。绑匪迅速逃入大山深处,清军搜了十几天,徒劳无功,只得暂行撤回。

防城知县张宏定禀报,经扮成采药山民的团勇侦察,探明了绑匪藏匿的大致地点。苏元春吸取围剿扑空的教训,突出奇兵层层合围,将绑匪可能藏匿的几座大山困得水泄不通。

率领法军参与联合围剿的雅里尔中校听说清军围住了绑匪,喜忧参半:喜的是人质被绑架几个月,如今终于有了下落;忧的是唯恐清军攻势过猛,迫使绑匪撕票伤害人质。三思过后,亲自入境联络,要求暂缓搜山,以保障人质安全。

苏元春当然明白穷寇勿追的道理,也听出雅里尔的意思。戍边十年来,法国人在他的眼里,渐渐由敌人变成对手,他同法国人接触时,也由开始的高度敌意转为小心翼翼的对话和谈判,以不丧权辱国为底线,力求取得双赢的结局。

他明知故问:“如果二者只能选择其一,你要人质还是要绑匪?”

雅里尔不假思索道:“首先是保证人质的绝对安全。”

“我军已将绑匪重重围困,如果大范围搜山,可能迫使他们伤害人质,唯一的办法是围而不搜,争取他们接受招抚——是由你们招抚,还是由我们招抚?我只要一句话。”

雅里尔心想,越南游匪一向仇视法国人,如果由自己招抚,不把事情搞砸才怪,于是回答:“将军阁下在两国百姓中威信很高,当然是阁下出面招抚最好。”

“你说话能算数吗?”

“当然算数。杜师孟总督一再要求,必须保证人质安全。”

“那好,”苏元春吩咐董乔拿出纸笔,“空口无凭,我们共同画个押,免得以后你们又出尔反尔。”

双方在备忘文书上签了字,苏元春正颜道:“本帅知道你们救人心切,违反条约越境搜剿的事就不深究了,还有扬言派重兵深入中国境内的话,也当你们放了个屁,臭过一阵就散了。牛逼话我也会说,都是手握重兵的人,这年头谁怕谁,别逼我做出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来。既然你们要求由我出面招抚绑匪,我必须说话算数,如果他们接受招抚放了人质,你们还硬逼我治他们的罪,那叫出尔反尔,以后再发生类似事件,人质只有死路一条。别再象对陆阿宋那样,只能剿不能抚。中国有句古话: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记得多威是怎么死的吗?为了人质安全我才说这些,希望你们理解我的苦心。”

雅里尔听他说得有理,语气又颇为恳切,连连点头:“将军阁下说的是,我们恳切希望人质事件能够圆满解决。”

双方商议已定,清军围而不剿,每天派出本地团勇鸣锣吆喝:“山上的人听好了:官军已经把你们团团围死。苏宫保慈悲为怀,放你们留一条生路:下山接受招抚。只要人质安全,保证不治你们的罪。快下山吧,山下有好吃好喝……”

第九十七章 李约德事件(2)

绑匪头两天还开枪抗拒,后来便没了动静,苏元春见有些效果,继续加强心理攻势。终于有几位绑匪支持不住,潜下山来接受招抚,苏元春让他们吃饱喝足,亲自询问山上的情况。

投诚绑匪的小头目名叫姚五,他畏缩地看看苏元春:“官军真的不杀我们?”

苏元春道:“我就是苏宫保,岂能言而无信?”

姚五等人赶紧跪下:“谢宫保大人活命之恩!”

苏元春不动声色地说:“先别忙谢,人质少了一个,包括你们在内,全是死路一条。说吧,山上情况怎么样?”

“大人放心,三名人质都好。山上粮食和水已经用光了,官军喊话以后很多弟兄都动了心,只有大头领黎二怕官军不放过他,不准弟兄们下山受抚,我们还是偷偷下来的。”

“让你们再回山洞劝他们下山受抚,你们敢吗?”

几位绑匪相互看看,谁也不敢作声。

苏元春恩威并济:“别不识抬举,这是给你们立功赎罪的机会。人质的命就是你们的命,少了一个,即使我放过你们,法国人也不会放过,你们和你们在越南的家人都得死!”

几位听了,争相跪下:“小人愿去,小人愿去。”

苏元春微微点头:“这就对了,今晚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本帅派人陪你们上山。跟你们大头领说,我苏宫保说话算数,包括他本人在内,我不但一个不杀,还要发给遣资安排遣散,唯一的条件是保证人质绝对安全。回头你们把山上的情况,包括各人姓名、家庭地址、家人情况,都告诉几位师爷。”

不多时,张宏定手下三位师爷把一应材料收集齐全,苏元春令人抄撰一份连夜送给雅里尔,由法方在越南搜寻绑匪家属火速送来现场。

见三位师爷还不离开,苏元春问:“你们还有事吗?”

年长的师爷道:“宫保大人不是说,明天要派人陪几位投诚的绑匪上山说降?”

苏元春认真地看他们一眼:“你们想去?”

“我们都是本地人,也会说越南话。绑匪虽然是贼,但都比较尊重读书人,我们去更方便一些。”

苏元春听着有理:“你们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名?”

年长的答道:“在下是选用教谕罗春先,这位是县丞沈著明,年轻的一位是文童熊斌。”

苏元春略一沉吟,点头道:“好吧,一定要注意保护洋人。法国人绝对不会付给赎金,叫他们死了那条心。关键是匪首黎二,要设法稳住他,尽可能晓之以理,不要激怒他们,又要让他们明白不受招抚绝对没有出路、还要连累家人的道理。从名册上看,他们是不同地方的人,有可能的话尽量离间他们,明、后天绑匪的家人送到,事情就更好办了。我还要交代姚五,让他们尽可能配合你们,明天带上食物和水,一天量就行了,明天搞不掂,下午再派个人回来取。这件事惊动了朝廷,事情办好了,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的。”

第二天三位师爷依计随姚五等人上山,罗春先晚上才回到大营,顾不得吃饭休息,向苏元春禀报:“禀宫保大人,事情开始有些眉目,绑匪之间也有些矛盾,姚五已经悄悄离间了他们。听说宫保大人出面招抚,他们都有点动心,只是匪首黎二还拿不准,怕我们说话不算数,下了山又要砍他脑袋。”

苏元春最关心的是人质:“洋人还好吧?那女孩怎么样?”

“人是瘦了点,精神都还不错。宫保大人的话绝了,人质的命就是他们的命,姚五那几个人一整天没敢离开三位洋人半步,怕黎二害了他们——在下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你说吧。”

“这些绑匪都是越南人,招抚以后,官府果真不办他们的罪,也不把他们送回越南?”

“不办罪,也不送回,还要发给遣资在中国安置他们,这些都是真的,只要人质没事就阿弥陀佛了。”

“在下心里有底了,”罗春先欣喜地说,“黎二再不信,我就同他对天盟誓,绑匪讲义气,最信这个。”

苏元春点头道:“法营那边已经送来十几个绑匪家属,明天也让他们上山当说客。你辛苦了一天,早点吃饭休息吧。”

第二天早上,苏元春让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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