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明-第2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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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荆州能听朝廷号令,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史可法惊问道。
“不然。荆州方面,一年上缴税收将近两百万大圆,另,林纯鸿在广州开海,仅广州市舶司,一年为朝廷上缴四十余万大圆,这算不算得上为朝廷效力?”
史可法咬了咬牙,点头道:“算得上为朝廷效力。”
“高迎祥覆灭,革左五营授首,张献忠实力大亏,算不算得上为朝廷效力?”
“算得上!”
堵胤锡长拜道:“请大人恕罪,胤锡认为,朝廷既然无法压制林纯鸿,还不如善用之,用其治理天下,用其剿灭贼寇,善抚其众,对天下、对生民、对大明朝廷,善莫大焉!”
史可法大惊,怔怔地盯着堵胤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四百一十章以威福还主上
堵胤锡此话,压在心头日久,一直不敢对人言,此时吐了出来,只觉得心头大为轻松,也不管史可法是否能接受,继续说道:“胤锡曾多次至荆州,深感荆州法度之严密,治理之完善,民心附之,朝廷虽有大义名分,又济得何事?”
史可法惊道:“你说荆州之民只知有林纯鸿,而不知有朝廷?此话当真?”
堵胤锡坦然道:“此事千真万确。大人可曾听闻勋田一事?”
史可法道:“素有耳闻,不知其详。”
“林纯鸿自崇祯五年起,便大力实施勋田制,规定,军中将士立大功者,可授予勋田,多次立功,可重复授予,上不封顶。勋田不用缴税,可传至子孙,还可享受诸多特权,荆州之民无不以此为荣,趋之若鹜。荆州军兵丁皆以赴死为荣,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之威名,无不来源于此。”
“此事与民心有何关系?”
“大人请细思,立功授予勋田者,皆军中之悍卒、能将,这些悍卒、能将就是荆州军的精华,对林纯鸿死心塌地。退一万步讲,即便林纯鸿竖起反旗,这帮悍卒能将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朝廷!”
史可法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大惊道:“这……这……”
堵胤锡继续道:“胤锡曾暗暗留意,林纯鸿授予勋田者,不下于万五之众,勋田面积总计三十四万亩,以区区三十四万亩地,换得一万五千多死心塌地的亡命之徒,端的好算计!”
“得军心仅仅只是一方面,大明境内,匠户低微,大多处于赤贫之中,而在荆州境内,却地位崇高,为商家追捧。更有甚者,居然在枝江行知书堂刻石为碑,供后人顶礼膜拜,这帮工匠,还不对林纯鸿死心塌地?”
“匠户倒也罢了,商家简直奉林纯鸿为衣食父母,上次徽商与林纯鸿大战,短短一日内,林纯鸿就在荆州筹集真金实银六百多万;另外,林纯鸿在六府大力推行小学堂、中学堂,让男童免费入学,吸引天下失意读书人至六府任教……此事不一而足,随处可见。说了这么多,大人可知荆州之民心所在何处?”
史可法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喃喃道:“可怜朝廷诸公,犹然不觉……”
堵胤锡也不理会史可法说了什么,只管说道:“荆州所控之地,相当于六府之大小,若胤锡所料不差,林纯鸿岁入过三千二百万大圆,再算上广州、惠州等地,岁入至少有五千万大圆!而堂堂大明朝廷,岁入却只有一千六百万大圆,若大明各地,皆治理如荆州,朝廷无论是赈济灾荒,还是剿灭贼寇,与或是抗击胡虏,又有何难?”
“像林纯鸿这样的能臣,朝廷何必一直把他往外推?还不如纳入朝廷之中,善加用之,胤锡敢保证,不出十年,大明民安国富,不复今日之窘态!”
“更何况,荆州军拥众十万余,天下之精兵,善用之,贼寇与胡虏何至于为祸至今?”
“所以,妥善接纳林纯鸿,对朝廷、对荆州,皆有利!”
堵胤锡的这些话,几乎颠覆了史可法奉为金科玉律的传统认知,他神不守舍地问道:“有林纯鸿在朝的朝廷,还是大明朝廷吗?”
堵胤锡道:“难道有严嵩、魏阉在的朝廷,就是大明朝廷了?”
“这……”
堵胤锡似乎豁出去了,咬着牙说道:“大人可曾记得嘉靖朝徐首辅所言:以威福还圣上?”
史可法脸色大变,以目视左右,见左右无人,方冷声道:“仲缄慎言!”
所谓的“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话虽好听,实质从徐阶开始,历高拱、张居正多人,皇上一直作为虚君而存在,这在大明朝并不是什么秘密,一直为皇上士大夫所忌讳。
堵胤锡居然有这样的想法,难怪史可法这么紧张。
史可法道:“据本抚所知,仲缄恩师马君常公就在林纯鸿麾下效力,仲缄既然如此看好林纯鸿,何不干脆至荆州效力?”
堵胤锡苦笑道:“天下士子,皆依附于林纯鸿,那时,朝廷真就不是大明朝廷了。”
史可法悚然动容,拜道:“仲缄高屋建瓴、公忠体国,本抚万万不如,还请受本抚一拜!”
堵胤锡避而不受礼,道:“胤锡万万不敢当。”
史可法道:“杨阁老似乎也有借林纯鸿之势剿灭贼寇、抵抗胡虏之意,这岂不是与仲缄所言暗合?”
堵胤锡摇头道:“大不一样。荆州军剿灭了贼寇,驱离了胡虏,朝廷依然还是朝廷,荆州依然还是荆州,与现在又有什么区别?杨阁老深得圣上信任,亦是务实之人,也许想到了这步,但不敢迈出这步。胤锡今日与大人言之,只是希望大人居高位之后,以朝廷为念,以天下苍生为念,善择时机,纳林纯鸿为朝廷效力,不要过分逼迫他,令他走向不归之路。”
史可法摇头叹息道:“谈何容易啊……现今,林纯鸿可是重兵压境啊……”
两人正说着,忽然接报:张拱薇运兵船只为李蒙申水师所阻,寸步不能前进。
堵胤锡急问道:“李蒙申以何理由阻止朝廷兵马?”
探马报道:“李蒙申借口官兵中混入了水贼,执意要登船查探,隆平侯执意不肯,双方僵持于凤仪、长沙二岛之间,互不相让。”
堵胤锡松了一口气,对史可法说道:“林纯鸿不日就要南下,他总算识得大体,不至于肆意胡来。当务之急应当迅速接应隆平侯至安庆。”
史可法正待问计,忽然又一个探马滚了进来,报道:“田楚云率领神机、雄威二军离开武昌,业已与霹雳军合兵一处,总计两万余人马,往安庆而来!”
探马似乎嫌消息还不够震撼,继续报道:“荆州发布弓兵动员令,令荆州府五日内动员弓兵六万余人,八日内至武昌驻扎!”
史可法摇头叹息道:“林纯鸿识破了杨阁老的试探之计,想把所有筹码都摆在台面上,让天下人见识一番……”
“如今隆平侯被阻隔在安庆之外,别说造势,反而大跌朝廷脸面,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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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阻江
自军情司向田楚云通报张拱薇试图率兵入安庆后,田楚云就敏锐地觉察到事有蹊跷,立即令霹雳军往安庆方向靠近,以备无患。
然而,霹雳军出发不过一天,田楚云忽接到林纯鸿军令,令率领东南行营所有人马立即东进,至集贤关叩关;另外令李蒙申率水师至安庆周边查验过路船只,阻止一切运兵船靠近。
田楚云吃了一惊,事态恐怕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不敢稍有懈怠,立即拔营往安庆靠近。
大军出发一天后,田楚云收到林纯鸿的密信,在密信中,林纯鸿明确告知田楚云朝廷在安庆一事上的算计,田楚云方才恍然大悟,灵机一动,令三军人马大张旗鼓,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安庆开拨,闹出了偌大声势,并且还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荆州府紧急动员六万弓兵坐镇武昌,作为安庆事变的后备力量。
因此,史可法的探马轻易探知田楚云的动向,让史可法和堵胤锡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与此同时,李蒙申的水师集中大批人马和蜈蚣船,在安庆附近的长江水面上四处游弋,查验一切不明船只,严防武器军械进入安庆城。
李蒙申获悉张拱薇大军的踪迹后,立即令水师拦截官兵,并以官兵中藏有水贼为借口,要强行登船查验。
这个借口蹩脚至极,但总算有了借口,不至于让官兵和水师公然翻脸。不过长江水师嚣张的举动几乎气炸了张拱薇的肺,骄傲的官兵也愤怒万分,纷纷张弓搭箭,瞄准蜈蚣船。
长沙岛和凤仪岛位于池州附近,将长江一分为三,只有中间的水道可通航。蜈蚣船犹如密布的蚂蚁一般,将航道堵得严严实实,片帆不能通过。
张拱薇功勋之后,何时受过这份气,令人不停地喊话,令李蒙申立即放开水道,否则以谋反论处。
李蒙申钻出船舱,忍不住哈哈大笑,对左右道:“爷爷我纵横长江将近十载,干得就是谋反、劫财的勾当,居然威胁爷爷我,吃了熊心豹子胆胆了!一句话,就是他娘的一块木头,今日也不准跨过这条线!”
说完,李蒙申高声下令道:“放他娘的几炮,让这帮狗官兵脑子醒醒,呱噪在炮火之下,狗屁都不是!”
随着李蒙申一声令下,三艘蜈蚣船横过了身子,也不瞄准,随意向着空处放了几炮。在一片隆隆之声中,实心炮弹落入浑黄的江水中,激起丈余高的水花,把官兵吓了一大跳。
“敲……给我狠狠地敲……奶奶的,吓死这帮兔崽子……”炮火之后,李蒙申犹嫌不过瘾,一时兴起,令全军敲起了战鼓,将附近的长江搅得一片沸腾,煞是热闹。
令鼓手大感畅快,光着膀子,将战鼓敲得震天响。激昂、明快的鼓声感染了所有的水军将士,他们不由自主地发出鼓噪声,就如即将发起冲锋一般。
也难怪将士们如此发泄。自长江水师组建以来,除了小打小闹的劫掠以外,几乎被当做运输队使用,这让所有将士气闷不已。而且,自郭铭彦担任江南总督之后,就连小规模的劫掠也完全被禁止,按照李蒙申的话说,万余长江水师将士光拿饷钱不干活,成了摆设。
现在,仅仅二十余艘蜈蚣船就把万余官兵堵得寸步难进,将士们无不大呼痛快,感觉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张拱薇暴跳如雷,但是望着黑洞洞的炮口,却又不得不承认:万一爆发冲突,连绵十余里的运兵船在水师眼中根本连菜都算不上,除了全军覆没,没有任何其他可能。
张拱薇后悔不已,此处距离枞阳内湖仅仅二十余里,一旦进入内湖,蜈蚣船吃水深,压根就不敢闯入。要是当初稍稍加快行程,早已进入了安庆,何至于被李蒙申这样羞辱?
万般无奈之下,张拱薇只好令人上岸,通过陆路向史可法通报此事,希望史可法想办法接应大军入城。
四月的长江,盛行东南风。当船逆流而上时,张开所有的帆,速度并不慢,甚至比顺流而下还要快。而当顺流而下时,一般情况下,船只需降下所有的帆,在长江水流的带动下,往下游行走。
如果船主心急,也可以张满帆。此时,不仅需要操舵手和操帆手密切配合,操纵船只按照之字形行走,而且还需要操舵手对长江的水文资料了如指掌。否则,稍有懈怠,就是船只搁浅的结局。
目前,除了荆州方面有详细的水文资料,并无其他商家有实力做到这点。所以,有经验的行船人,一看到有船走之字形急速向东,就知道这些船只与荆州集团有密切的联系。
此时,安庆以西的江面上,三艘三桅商船正组成了船队,走着之字往东疾行。首船的船头之上,赫然站着贾思宜和郑梦帆。
贾思宜早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海面上,平日绝难跨入内陆一步,但往日在长江上跑船的经验却没有淡忘,正在郑梦帆面前炫耀:
“江面上行船,不比大洋,需对航道了如指掌,方可行船。哎……两年之前,长江之上哪里有这么多船只啊?这里的三桅帆船,十有**出自百里洲的造船工坊。现在是四月,算得上长江上行船的旺季,往来船只才有这么多。到了冬天,西北风盛行,除了顺流而下的船只,绝难看到逆流而上的船只。无他,缺动力而已……”
郑梦帆听得津津有味,回头望了望满载的商船,道:“想不到,长江之上行船,其艰险丝毫不亚于海上。这次运送的货物倒是紧要,可不能出差错。”
贾思宜笑道:“可不是?这次咱们可是携带了千石精制火药,万一爆炸,我们兄弟俩就要粉身碎骨!”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艘小船载了七八人,四人摇着桨,船行甚速,迎着大船飞驰而来。这艘小船引起了两人的注意,正待派人喝令小船转向,却听到船上传来齐喝声:“安庐巡抚史大人令,自今日始,安庆城内试炮,所有船只一律禁止通行!”
贾思宜和郑梦帆互相对望一眼,齐齐变了脸色。
第四百一十二章两难
郑梦帆与贾思宜联袂至百里洲,本准备亲自拜见林纯鸿,商议建造双屿港口一事,结果没有见到林纯鸿的人,却被都督府委托一要务:帮海军舰队运送重型火炮、炮弹、火药至上海。
郑梦帆与贾思宜欣然应同,哪想到行至安庆之时,遇到了安庆锁江之事。
郑梦帆与贾思宜得林纯鸿庇护已久,压根就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但是,今日船上所运之物不仅危险,而且事关重大,若是与安庆方面起了冲突,引爆了船上的火药,后果不堪设想。
万般无奈之下,郑梦帆和贾思宜只得吩咐停船,并派人至安庆询问何时可以通行,结果却被告知,至少得十日之后。
“十日之后?黄花菜都凉了!这事绝不简单,难道朝廷获悉吴淞炮台之事,故意阻止我等通行?”
贾思宜皱着眉头,不停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抚着额头说道。
郑梦帆沉吟道:“据闻,长江水师几乎有一半蜈蚣船聚集在安庆附近,恐怕安庆有巨变。具体发生了何事,非我等所能揣测。我看不如这样,将这里的情况迅速通报长江水师,咱们听水师的命令行事。”
贾思宜道:“郑老弟说得对,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两人立即派两名水手上陆,通过陆路将安庆方面锁江的消息汇报给李蒙申。
安庆城并不大,也不繁华,远不及两百里之外的芜湖,只是由于地理位置重要,被设为安庐巡抚衙门的驻地。自史可法就任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