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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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可训练时能这样,做人可不能这样。史今望着安静的大操场,说出自己的想法。
伍六一嘘了一口气:我就纳闷他怎么又能绕回来了?班长,你不知道我乍见他什么感觉,就好像前边躲了这一拳,后边却着了一闷棍……
你们为什么就那么讨厌他呢?
不讨厌他能行吗?班长,这兵一来别班可高兴了,这样五班就再冒不了尖啦。连长也真是,干吗把这兵派我们班来?史今赶忙摇头,说不是连长派的,连长想让他回去,是我给要回来的。伍六一不由错愕莫名地瞪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史今说你别这表情。我看着他从老百姓成了兵,看着他长大了点,我就不能不管他。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但是我凭了天大面子把他留下,你是我的班副,你就也得给我这面子。
伍六一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刚一坐下,成才就让许三多猜猜他现在用的什么枪。一旁的甘小宁马上揭他的老底,说成才,又开始吹了吧?成才不理他,说你用的啥枪?八一杠是不是?那就不叫吹。
白铁军往成才凑过来,说给棵烟。成才没说什么就扔了他一根,嘴里叮嘱道:别在屋里,会害我挨骂。白铁军一看生气了:刚我看到是红河嘛,怎么换成建设了?成才不理他,回头又问许三多,还没猜呢,我用啥枪?许三多说:是机枪?成才说比机枪轻,比机枪打得远,你猜是啥?许三多猜不出,成才只好自己说了:是八五式狙击步枪!我用的子弹都跟他们不一样,那是专用的狙击弹……
好像打你那枪里放出来的就是巡航导弹似的。甘小宁在旁边又忍不了了。
许三多却服,他说我没见过。成才说没见过是吧?下回打靶就见着了。我打的靶都是专用靶,比他们的小一倍,距离还远一倍。然后压低了声音说: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吗?我的目标是什么?从机枪副射手做到狙击手,现在我的目标已经完成啦。许三多你也做得不错,从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五班来了钢七连,往下咱们就得好好干啦。
外面有人喊成才:你小子在哪呢?
成才回头一望:排长,我在这!
成才连个招呼都没打,便飞了出去。
白铁军看看许三多,说:你老乡不地道,揣了三盒烟,十块的红塔山是给排长连长的,五块的红河是给班长班副的,一块的建设,专门给我们这些战友。哪个连都有几个这样的兵,可七连,就这么一个。
许三多不明就里,自己声明:我不抽烟。
白铁军忿忿地说:我是说你老乡。
可许三多说:他挺好的。
白铁军和甘小宁只好暗暗地对了一眼,眼神里谁都清楚,都在说这许三多,不是自己人。
晚上,宽敞的三班宿舍里,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肃然,看得出这不是一次一般的集合。班长史今在主持仪式,他说今天我们将为新来的同志举行欢迎仪式,希望新同志能从这个已经延续了四十年的古老仪式中,明白七连的精神,对于老兵,这个仪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我希望老兵仍然能从中感到七连的自豪。
许三多在队列之中,脸上一如往常的温顺、欢喜,他在想着自我介绍的说词,暗暗地有些忐忑不安。
列兵许三多,出列!这是伍六一的喊声。
许三多随声站了出来。
大家好。我叫许三多,我是去年才入伍的新兵,我是从红三连五班调来的,我们五班在草原上。说着拿出了一大堆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这是我在草原上给大家捡的矿石,这是铜矿,这是石英矿,这是云母石……
伍六一一把把许三多的东西抢了过去。
列兵许三多,严肃一点!你当你在转校插班呢?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钢七连的一员!列兵许三多,立正!手上的石头扔了!列兵许三多,钢七连有多少人?
许三多昏昏然执行着伍六一机关枪似的命令,忘了回答。
三班的士兵们,脸上都出现了许多不屑。
史今的声音倒有些柔和,问:列兵许三多,钢七连有多少人?
许三多不知道。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一百……一百来人吧?
错!是四千九百五十六人!其中一千一百零四人为国捐躯!许三多,钢七连建连至今五十一年,番号几经改变,一共有四千九百五十六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伍六一一字一句地喊道。
列兵许三多,你必须记住,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钢七连的士兵!
史今接着喊道:
列兵许三多,有的连因为某位战斗英雄而骄傲,有的连因为出了将军而骄傲,钢七连的骄傲是军人中最神圣的一种!钢七连因为上百次战役中战死沙场的英烈而骄傲!列兵许三多,钢七连的士兵必须记住那些在五十一年连史中牺牲的前辈,你也应该用最有力的方式,要求钢七连的任何一员记住我们的先辈!列兵许三多,抗美援朝时钢七连几乎全连阵亡被取消番号,被全连人掩护的三名列兵却九死一生地归来。他们带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在这三个平均年龄十七岁的年轻人身上重建钢七连!从此后钢七连就永远和他们的烈士活在一起了!列兵许三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活在烈士的希望与荣誉之间的!列兵许三多,我们是记载着前辈功绩的年轻部队,我们也是战斗的部队!
如果说每一声都是当头一棒,那许三多早已经昏昏然不知所措了,他茫然地看着史今和伍六一,身子早蜷了下来。
列兵许三多,下面跟我们一起朗诵钢七连的连歌。最早会唱这首歌的人已经在一次阵地战中全部阵亡,我们从血与火中间只找到歌词的手抄本,但是我们希望,你能够听到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吼出的歌声!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朗诵完,伍六一继续着迎接的仪式。
史今忽然瞧见连长高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外,知道他有话要说,就出去了。
高城在看着七连那两面交叉的旗帜发愣,幽暗的月光下那两面旗微微飘舞,似乎有了生命一样。三班的朗诵声,他也听得清楚,看看史今走近,他说话了:我的经验是,好兵孬兵通常从这个仪式上就看出来了。
史今说:他还不明白,你得给他时间。
高城说:可有血的人,他的血是能被喊出来的。
史今说:他没我们那么好斗。
这一句,高城急了,他说不好斗来当什么兵?
史今说:不是每个兵都要像钢七连这样的。
高城盯住了史今:那他干吗来钢七连?
史今只好哑住了。
高城说:我对这个兵不抱希望。
晚上,灭灯后上铺的史今,听到下铺的许三多在不住地翻来辗去。史今探头看了看,吩咐道:早点休息。明儿早上五点半起床,连里得为春季演习做加强训练。许三多呆在床上,不翻了,他借窗外的月光,怔怔地看着史今。
我今天表现不好,是不是班长?许三多突然轻声问道。
现在不说这个,别打扰大家,别人还得睡。
过了一会,许三多却又说了:班长,我想家,还想五班,想我爸爸和大哥二哥,还有老马。
史今生气了:许三多,我命令你,睡!想想,又说:是你自己要来的,很多人想来这来不了,你在这折腾的时候最好想想,你对不对得住那些想来来不了的人。
班长我知道,这叫机会。
史今说对,这就是机会。
许三多这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然而史今却怎么也睡不着,轮到他在床上不停地翻动了。
早上,天色昏蒙,一声哨声忽然炸响,黑暗中,兵们扑通扑通地跳落地上。等到灯被拉亮时,兵们已经在叠被子了,十几个人的被子,转眼成了一块块的豆腐块,实在壮观。
昏暗的走廊里,着装好的士兵,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出去了。
大部分士兵已经在操场上列队,在小声而清晰地报着数。
铺了半个操场的士兵已经集结进几辆发动机早预热好的军用卡车,转眼拖起烟尘,往外开走了。这其实也只是三两分钟内发生的事情。七连这两个月都在练机械化人车协同,许三多算是赶上了。
拥挤的卡车里,士兵们都沉默着。风,在往疾驰的车厢里灌,刚从被子里爬出来的兵们,下意识地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利用这宝贵的时间抽上起床后的第一支烟。
透过车厢的缝隙,许三多看着外边的蒙蒙星光。
一支烟递了过来,是成才,问道:昨儿晚上睡得好吗?
许三多亲热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抽烟。
装甲兵不抽烟是不行的。成才凑了过来:挤挤,想多穿件毛衣又怕妨碍冲锋。咱们训练烟尘大,叫做每天二两土,上午吃不够,下午还得补。你不抽根烟熏熏,肺里边见天一股土味。
点上?
许三多犹豫再三,还是不抽。
旁边的白铁军乘机把烟抢了过去。
车子去的是靶场。所谓靶场,就是一片宽阔的装甲车辆射击场,交错的车辙印,尽头是灰蒙蒙的山峦。一排三辆步战车正在空地上驰骋预热,射击场上早辗出了近尺深的浮土,顿时满天如起了茫然大雾。
对装甲兵来说,早算正常了,但许三多却不停地打着喷啾。
高城一步一个坑,从灰土里拔出脚来站到队伍跟前。
立正!稍息!今天的主要课目是步兵火力与战车火力的协同,你们一车连驾驶员十二个人,我眼里你们可是一杆枪一门炮,总之你们是一个而不是十二个单位,我希望你们能把协同观念给烙进脑子里……
忽然起了阵风,把天遮得伸手不见五指,满连的士兵随时落了一身的土。
灰雾蒙蒙中,现出几个人影,当头的一个是团长。
高城一个敬礼,大声道:报告团长,钢七连正进行人车协同训练课目,请团长指示!
团长回了个礼:继续训练。
高城接着对部队喊话:今天风沙大,显然会给咱们的射击增加难度。不过我希望大家知
道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天气,战场上能见度多半要比这差得多,咱们又是刀尖子上的侦察连,必须学会不光靠肉眼也靠感觉射击!那个兵,你捂什么眼?我还开口说话呢!你以为我吃的土比你少吗?
那个兵当然就是许三多了。他忙将灰迷了的眼睛睁开,使劲地癕着。
高城瞪了许三多一眼,命令道:解散。上五号车领弹药,一排射击准备。
士兵们散开后,高城转向团长:报告团长,讲话完毕,请团长指示。
团长拍拍高城的肩:你就把嘴里的土吐了吧,还非得都吃下去呀?
高城果然吐了一嘴的土,笑了笑说:这土让车辗多了,到嘴里都有股柴油味了。
团长把茶缸子递过去,高城毫不客气地喝了口。
您怎么还喝花茶?得换绿茶。高城说。
你小子什么都挑三拣四,听说对我推荐的兵也不满意?
您也瞧见了,来把土他得捂眼睛,来颗子弹他不得尿裤子?
团长说路遥知马力,你小子能对我没大没小,不也是好几年才磨出来的?
一辆步战车突然驶过来停在许三多的面前,许三多看着宽阔的车体刚刚发愣,就听到了成才的声音,成才骄傲地说:许三多,看看我的枪!成才说着在灰蒙蒙中举着一支狙击步枪让许三多看。许三多正想过去,被伍六一叫住了。
许三多,你跟我过来。
许三多被伍六一带进了一辆步战车的后舱门。
你新来的,这段时间会对你从宽要求。可你也得注意学习,比如说车停在这,你就可以练练登车,你不练没人盯你,可最后做了后进的就是你。
许三多连连点头。伍六一拉开舱门:练吧。说完让到了一旁。可许三多刚一上车,又被伍六一叫了下来,他说你这么上车就上你一个得了,其他的都堵在外边。你以为战场上跟今天一样就刮个风?飞的可全是子弹和弹片。下来,注意观察。伍六一把身体蜷成一团,嗖的一声跃进了宽高不过一米二的舱门,顺手将舱门带上,这一切只是一秒内的时间。
拉门!登车!关门!看见了?再体会体会。
许三多学着伍六一的样子,收身一跃,却咚的一声脑袋撞在了舱门上,虽是戴了钢盔,也有些晕晕的感觉。伍六一一看就生气了:登车的要诀是,一个目标,三个注意。一个目标就是车里你的那个座位,三个注意是注意你的头注意你的脚还有注意你关门的手。几十公斤重的钢门一闸是多大的力量?我亲眼见过一个兵,被闸掉了两个手指头。
许三多一听就有些害怕,但他还是蹿上了车,而后轻手轻脚将门关上。
伍六一还是说不行,他吼了一声:重来!车里有人睡觉你怕吵了人是不是?这是打仗!
指导员洪兴国这时跑过来,让伍六一在班里派两个报靶兵。伍六一没有多想,就把许三多给派去了。
一起去的还有白铁军。
那是埋在地底近十米深的一道钢筋水泥工事。
白铁军在地上找着一根粉笔头,在墙上乱写着。墙上早被人写了好些字了,其中有一行写着:“绝情坑主白铁军呜呼于此。”白铁军之下,又添了几个字:“又呜呼于此。”然后在下面的几个“正”字上,又加了一杠。
咱们来这干啥?许三多有点茫然地问道。
干啥?白铁军在“绝情坑主”四个字的下边,加了一横,说:做坑主呗。
坑主?什么叫绝情坑主?
坑,就是这靶坑,它不能叫战壕,战壕是打仗的,这玩意它是躲自己家子弹猫在里边用的,它只能叫个坑;坑主,你蹲了这坑就是坑主了;绝情就是没了想头,你蹲了这坑,听着脑袋顶上单发、连射、三发点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