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散文集-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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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好!那边好!〃
他们叫唤着,招呼着。立即有五六位跳到船头上,把身子一矬,就打算往舱里钻。舱里实在挤得太满了,探头在舱门口的两三位也显得踌躇了。于是他们将就在船头上蹲着。他们都是徒手,湖南口音。
这时候,另外有五六位实行了〃包抄〃的战略,从船艄侵入到舱里来了。他们在那狭得只容人侧身而过的孔道中(实在就是人缝中)拥来拥去,嘈嘈杂杂叫喊些不知什么。
忽然船窗外的舷板上有一个人品急地高声吆喝:
“出来!出来!里边不准去,不准去!〃
一面这么说,一面这人就也跑到船头上了。这是一位挂武装带的官长(我猜他是一个排长),灰布的军衣和马裤,却没有绑腿,腰间是一支盒子炮,并没那木盒,很随便地倒插在武装带里,另用一根南货店裹扎货包的细麻绳一端拴住了那盒子炮口的准头,又一端就吊在斜皮带近肩头的孔内。所以虽则是一支盒子炮,却不是取了〃佩〃的方式,而是像长枪那样〃背〃起来了。这位官长到了船头上,就用手里的一根细竹梢敲着自己的皮鞋,带几分口吃的样子对他的弟兄们说:
“里边不准,不准去!这里,这里,也不能蹲!老百姓要做生意!〃
他接连说了几遍,弟兄们方才懒洋洋地起来,分做两支,又沿着船舷,橐橐地往后艄那方面跑,因为他们那〃差船〃就泊在“无锡快〃的后面。那官长探头向舱里一望,刚好看见先已在舱中的五六位像痴人似的在那里乱钻乱拱,于是他也钻进舱来,在人堆里扬其他的细竹梢,满口嚷着湖南白,也要赶那五六位出去。好容易把这五六位赶到船头上,又也沿着船舷,橐橐地往后艄跑,这位官长已经累得满脸汗珠了。他自己倒并不想坐这〃无锡快〃,他重复跑到船头上,也沿着船舷往后走,不料刚才被他从舱里赶出来的五六位又早盘踞在船艄上,而最初蹲在船头的几位则已经由船艄而中舱,又蹲在船头上了。
这一个新式的捉迷藏,引得满船的旅客都哄然笑起来了。站在后艄舷板上的那位官长却笑不出来,只是把脸涨红。大概他觉得在许多老百姓前暴露了自己的没有威严是太丢脸罢?他下了决心了。他发急地用细竹梢敲着船板,对后艄上的弟兄们说:
“对你们说,这里不得蹲,不得蹲!何该?——这里是老百姓要做生意的!到差船上去!那边是一个空船,没得人,蹲在这里不——〃
他的呼吸急促了,脸更涨得红,手里的细青竹梢不住地呼呼地挥着。
弟兄们垂着头装瞌睡,完全不理这位官长的命令。
而小轮上的老大恰又拉起回声来,是催促这些武装同志赶快安排好,船是不能再多延挨时光了。
后来幸而老百姓也来〃说话〃,这才总算把后艄上的五六位弄到了那只〃差船〃上,那时蹲在船头上的几位却在那里吃花生,唱〃打倒列强〃的老调子。那位官长也就〃善刀而藏〃,他自己也挤到船头上蹲在那里。
陶家泾是沿途所过的第一个码头。这是极小的乡镇,总共不过十来家小铺子,但现在却连这十来家小铺子都关着门,只有兵在岸上彳亍。附拖的〃差船〃在这里放下,兵们都上了岸。此时方才看见〃差船〃里原来还有东西,是几把青菜和油豆腐,一个兵提了,笑盈盈地走到一座草房后去了。
此时已有三点钟,而横在我们前面的路程却还有三分之二强。近来内河小轮常常遭匪劫掠,天黑后行船是非常冒险的;有几位旅客因此很表示了焦灼了。他们惟一的希望是此去别无延搁,可以开足了速率走。然而不幸,在陶家泾开船后走不到两三里路,船又忽然停了。看岸上时,是一座停业中的茧厂,现在却借作兵营,沿茧厂左近的矮小平房也都驻了兵,其中有一间平房的门口站着门岗,立一杆幡形的长旗,大书陆军第某师某团某营营本部。军用电话的铃声在那间平房里急令令地响。
同船的旅客都忙乱起来了,交头接耳地纷纷询问:“船又停了,为什么呀?难道要扣去装兵么?〃
没有一个人能够给确实的回答。但船是停住了,声音最大的柴油引擎小轮船此时默然不响,简直是不打算再赶路的模样。
“机器坏了!〃
有一个茶房从船头上跑来说。原来不过是机器坏!于是大家都松一口气。杂乱的议论跟着就起来了。在先那位喜欢谈谈军国大事的瘦长子老乡就很得意地在大腿上拍一下说:
“我说不是捉差,果然呀!他们白天里不调动兵队。——为啥?恐防东洋人在飞机里看见掷炸弹呀!〃
于是他就屈着指头,历数某日某时东洋人的飞机曾经飞过院,飞过桐乡,飞过某某地方。他已经忘记只在两小时前他还同意过他那位光头同伴的〃东洋人飞机不认识路〃的论调。
光头的同伴努力附和着。他又称赞这兵调来得真快;前三天他〃上去〃时经过这里,还没看见有兵哪。但是五十多岁的绸缎店经理却在一旁摇头,——谁也不能猜透他这摇头是什么意思;他的脸色依旧是那样苦闷,他不说话,只把左手的四个爪甲很长的指头在桌子边轻轻地有节奏似的敲着。过一会儿,他转脸对那个瘦长子同伴说:
“吉兄,打到里边来,连里边的市面都要吵光罗。上海北头,横直是烧光末,要打就在北头打!伊拉兵队调动得快,为啥勿早点调到上海,同十九路军一淘打?总归是勿平心,自淘伙里七支八搭!〃
叫做〃吉兄〃的瘦长子于是也皱一下眉头,觉得无话可答,就伸一个懒腰急急地咒骂那轮船了:
“触霉头格轮船!半路上插蜡烛!今朝到埠勿过七点钟,算我的东道!〃
说着,他就挤到船头上看〃野眼〃去了。
这时船既停下来,就没有了风,塞满了四十多人的船舱就更加闷热,空气也很恶浊。小孩子们啼哭,老太婆谈家常,又谈到某处庙里的菩萨满身是血,两眼流泪,所以〃世界不太平〃了。
我爬在船窗口看岸上的兵。听口音都是两湖人。态度异常〃写意〃,毫没有摩拳擦掌准备厮杀的神气。有二十来个兵拿了铲子和土畚在那里填其他们的〃营本部〃门前的泥路。他们的工作就像唱昆曲的戏子似的一摇一摆,十分从容。离〃营本部〃右方一箭之远就是那停业中的茧厂,惟一的高楼房,也住着兵,可是既没有门岗,也没放步哨,兵们是三三两两的在茧厂前的空场上开玩笑。有几位脱下了衣服,蹲在地下捉虱子。他们不打绑腿,穿的是绿帆布的橡皮底〃跑鞋〃。他们都是徒手,空场上也不见他们搭的枪架。
只有四个兵全身武装,在相离〃营本部〃左右五六丈的泥路上来回彳亍,——大概他们就是步哨。
河滩上有许多兵在那里洗衣服。他们利用了老百姓家里的春凳,把水淋淋的衣服在春凳上拍拍的打。打过后就提着衣服跳上泥岸,抖开了起在小桑树上晒。这一带的桑树全挂满了灰色军服。
忽然在灰色中显现出鲜明的一点来了!那是在作为〃营本部〃那间平房的东间壁。也是同样的平房,看样子本来是杂货铺子,但现在当然只有兵。我所说的〃鲜明一点〃就在这间平房里飞快地一晃。我看得很明白,是一位剪了头发的女子踅到门前对我们那轮船看了一眼。虽然不是都市女子的服装,但也不像乡村女子,只看她一头短发剪的何等〃入时〃呀!一路来,常见竹篱茅屋畔探露出剪了头发的女子的上半身,可是无论如何我一眼就能判定她们是真正的村姑,和眼前这一闪就不见了的一位有很大的不同。我很盼望她再出来一次,但是使我失望;那平房的没有门窗的外边半间里始终只有兵们走进走出,一张破桌子旁坐着几位像是什么〃值日官〃之类的斜皮带者,不住地在那里吸香烟。
随军一定有几位〃女同志〃,想来于今是惯例了罢?
离这平房再往东些,又有七八个〃乡下人〃围坐在一张板桌边,他们身上各有一条白布符号,可惜相隔远了,看不清楚白布上写的是什么字。在兵们中间,他们显得十分拘束,而且垂头丧气很苦恼。后来听船上人说,这七八位就是拉来的丁子。
有位挂斜皮带的官长从东边的小桥岔道处跑了来(那边不见有散散落落彳亍的兵),到得〃营本部〃的平房门外,就喊了一声:
“报告!〃
门开了,当门站着一个卫兵,门边泥墙上挂着三四顶军帽和一套军衣。不多一会儿,就听见电话铃响,又有高朗的说话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先前进去的那位官长跑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封公文,仍旧向来路走去。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许,我们那条柴油小轮依旧没有活动的征兆;据说那损坏的一部分机件已经修好了装上去,但是不灵,现在又拆下来重新修理。旅客们都等得不耐烦了;有几位要在第二站的院下船的,就说早知如此,船停时就上岸走,现在早已到家了。那位最得茶房欢迎的灰皮色脸四先生死洋洋地对茶房说:
“喂,阿虎,看来要在船里吃夜饭罗,米够么?〃
茶房阿虎咧开嘴巴笑,停一会儿,方才回答道:
“快哩,快哩!修修机器,蛮便当的。〃
当真岸上的兵们搬出夜饭来了。两个也穿灰布军衣的人先抬出一箩饭来放在路口,接着又抬出一只大铜锅,锅身上的黑煤厚簇簇地就和绒毛相似。锅里是青菜和豆腐混合烧成的羹。抬锅的人把这青菜豆腐羹分盛在许多小号脸盆似的洋铁圆盒里,都放在泥地上。于是五六个兵一组捧一盆青菜豆腐羹,团团围住了,就蹲在泥地上吃。饭是白米饭,但混杂的砂石一定不少,因为兵们一面大口地往嘴里送,一面时时向地上吐唾沫。
我们船上的人总有一半爬在窗口看兵们吃饭。忽然那位三十多岁的瘦长子老乡钻进舱里来,看着五十多岁的绸缎店经理说:
“当兵真苦。你看他们吃点啥东西呀!东洋兵每顿是大鱼大肉,还有好酒,娇养惯哩,故所以勿会打仗!再打罗,东洋兵必败!〃
绸缎店经理苦着脸,还没回答,突然从船头上送来了卜卜卜的一阵响,柴油小轮的机起终于修好,船又动了。
以后的水程算是没有意外的阻搁。柴油小轮以每小时十八华里的速率向前走着。谜一样的未来中日之战又成为旅客们谈论的题材。我不能不说他们那谈论还只是〃消闲〃的性质,正和他们咬瓜子〃消闲〃相仿佛;但是一种焦灼和愤慨,却也常在话意中透露出来。虽然同是小商人,然而他们的意识情感又和沪杭车中我所接触的小商人很有些不同了。封建的内地乡镇的小商人的他们似乎比大都市内的小商人更为〃盲目〃,更为〃乐观〃,同时亦更为容易受〃欺骗〃。因为是更〃盲目〃,他们不感知大地震似的剧变即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只认眼前的〃不太平〃是偶然;也是因这〃盲目〃,他们比大都市里的小商人较少些颓废的气分,而成为〃乐观〃。
而这〃乐观〃又是迷信的,拜物教的。叫做〃吉兄〃的三十多岁的小商人就时常流露了这样的〃乐观〃。他安慰他的常常苦着脸的同伴说:
“陶家泾落来,扎了两万多兵呢!东洋兵路勿熟,包管冲勿过来。你看,到处装好军用电话,东洋兵有点动静,答答地方全晓得,东洋兵想偷营也勿会成功的。〃
他很卖弄似的用手指着徐徐往后退的岸上的桑园。这里的矮桑树尚只有极小的嫩芽,矮而粗的树干上挂着深绿色的军用电话线。(后来我知道这里几条毫不打紧的军用电话线很使附近乡镇中的土财主慌张了,以为这就是划成军事区域,他们带着大箱小笼就逃难。)
五十多岁的绸缎店经理点头表示同意了。但他立即很不放心似的看着他的同伴们提出一个问题来:
“外国调查员讲得拢喂?顶好是讲讲拢,勿要再打。〃
没有回答。似乎西洋鬼子毕竟和东洋矮子有点不同,而自信是对于东洋矮子的〃鬼心思〃颇能灼见而大放议论的瘦长子老乡碰到关于西洋鬼子的事,也失了把握,不敢妄赞一辞了。他很无聊地举起茶来喝。
我忍不住加入了一句问话:
“再打下去怎样呢?”
大家都愕然转眼对我看,仿佛猛不防竟听得一个哑子忽然说起话来。并且他们的眼睛里又闪着怀疑的光彩。我看出这些眼睛仿佛在那里互相询问:他不是什么党部里的人罢?但幸而我的口音里还带着多少成分的乡音,他们立即猜度我大概是故乡的一大批〃在外头吃饭〃的人们之一,所以随即放宽了心了。问过我的〃贵姓〃以后,他们又立即知道我是某家的人,“说起来都是相熟的〃。
他们反倒先谈起我老家里的事,举出了许多我所不大记得的本家,亲戚,以及〃世交〃的人名来。这些,我也乐于倾听,但我到底觑机会又回到我原来的问话:
“照各位看来,是再打好呢,还是不要打?〃
绸缎店经理叹了一口气,惟恐被人听了去似的低声回答:
“论理呢,一定要打。不过我们做生意人日子难过:上海开了火,钱庄就不通,帐头又收不齐,生意上的活路断得干干净净了;近年来捐税忒重,生意本来难做,乡下人穷,乡庄生意老早走光;现在省里又要抽国难捐,照旧捐加二成,听说就是充做打仗的军饷,你想,不曾开火,先来做生意人头上抽捐了!〃
“抽捐去真和东洋人开仗,倒还呒啥,就恐怕捐是抽了,仗又勿打。〃
光头的老乡赶快接口说,鼻子里哼了一声。
三十多岁的瘦长条子却所见不同。他很有把握地说:
“一定要打!伊拉勿抵桩打东洋人,调啥格兵!〃
我忍不住又微笑了。我觉得这位〃蒙在鼓里〃的主战热者未免太可怜了。不问他们是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不能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老百姓尽管一腔热血主张打,那结果是一定不再打了。老百姓要的事,恰就是当局所勿要。现在的事情就是这么着。〃
“那末,陶家泾扎下两万兵,拉丁,捉船,乡下人逃光,地方上当差使,小小一个镇,要分摊到千把只洋,真是活见鬼罗!〃
瘦长子表示了稀有的兴奋,一口气说出来了。我正想回答,忽然那位四十多岁的光头同乡又节外生枝的插进一句话:
“造伊拉格娘!嘉兴到苏州一路扎的兵越多,小火轮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