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散文集-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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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我丈夫来,我就去!〃女的声音忽然嘶哑了,却把脸背着人。〃不让我跟他,谁来养活我?……〃
“算了罢,算了罢,〃另一个警察从中转圜,“随他们去。〃
一手拉住了他的同伴,便打算走。
可是那一个还回头对司机问道,“你抽不抽大烟?〃
“不抽。〃司机回答,讨厌地扁嘴。
于是查房间的走了,这一幕完毕。
第二天,车开出站约一公里,那女的上了车,她穿一件印花的人造丝旗袍,烫发,半高跟皮鞋,短裤子,露出两条大腿,身段倒还不差,脸庞儿略扁,两颧微突,一对眼睛却颇有点风骚。她爬上车和那另一女人(说是司机的亲戚),坐在货包上。那天是阴天,风吹来很冷,人家都穿了棉大衣,可是那女的只穿一身单。司机把自己的棉大衣丢给她,但仍冻的脸色汉青。车走了一二小时以后,忽然停止了,司机探头叫道:“下来,下来!〃于是那女的爬了下来。司机要她挤在他那狭小的座位里(这一种新式福特货车,它那车头的司机座和另一个座是完全隔开的,简直没法通融),一条腿架在他身上,半个身子作为他的靠背,他的前胸紧压着驾驶盘,两只手扶在驾驶盘的最上端,转动都不大灵活,——就这样开车。
走过西南公路的,都知道那边是起多弯多,司机的手脚经常不得闲空,“财神堂〃(即车头)里多放了一点零星东西,司机还嫌碍手碍脚,一定不许可,何况司机座位上多挤上一个人呢!然而我们这位司机先生竟因舍不得他的新宠受冻而犯了行车的规章。
在车子要爬过一个山头的时候,那位司机到底觉得太冒险了,其爬上一半就又戛然煞住了,叫那女的仍旧回到车顶货包上去,一面怒声叫道:“那不是有个铺盖吗?打开来,借被子用一用,裹住了身子!——不要紧的!客人的东西,借用一用!〃
司机在路上就是不折不扣的迭克推多!自然不是个个司机带了他的〃爱人〃去作〃蜜月旅行〃的。
后来那女的到了遵义下车,据她对同车的旅客说,她娘家在遵义。这和她对查房间的所说的,又显然不符。但从这点却可以推知:这位勇敢的司机先生大概要在遵义又布置一个“家〃了,不用说,在重庆和贵阳,他早已各有一个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贵阳巡礼
二十七年春,从长沙疏散到贵阳去的一位太太写信给在汉口的亲戚说:“贵阳是出人意外的小,只有一条街,货物缺乏,要一样,没有两样。来了个把月,老找不到菜场。后来本地人对我说:菜场就在你的大门外呀,怎么说没有。这可怪了,在哪里,怎么我看不到。我请人带我去。他指着大门外一些小担贩说,这不是么!哦,我这才明白了。沿街多了几副小担的地方,就是菜场!我从没见过一个称为省城的一省首善之区,竟会这样小的!那不是城,简直是乡下。亲爱的,你只要想一想我们的故乡,就可以猜度到贵阳的大小。但是我们的故乡却不过是江南一小镇罢了!可爱的故乡现在已经没有了,而我却在贵阳,我的心情,你该可以想象得到罢?〃
二十七年冬,这位太太又写信给在重庆的亲戚说:“最近一次敌机来轰炸,把一条最热闹的街炸平了!贵阳只有这一条街!〃
这位江南少妇的话,也许太多点感伤。贵阳城固然不大,但到底是一省首善之区,故于土头土脑之中,别有一种不平凡起象。例如城中曾经首屈一指的老牌高等旅馆即名曰〃六国〃与〃巴黎〃,这样口气阔大的招牌就不是江南的小镇所敢僭有的。
但〃六国〃与〃巴黎〃现在也落伍了。它们那古式的门面与矮小的房间,跟近年的新建设一比,实在显得太寒伧。经过了大轰炸以后的贵阳,出落得更加时髦了。如果那位江南少妇的亲戚在三十年的春季置身于贵阳的中华路,那她的感想一定“颇佳〃。不用代贵阳吹牛,今天中华南路还有三层四层的洋房,但即使大多只得二层,可是单看那〃艺术化〃的门面和装修(大概是什么未来派之类罢),谁还忍心说它〃土头土脑〃?而况还有那么的大玻璃窗。这在一个少见玻璃的重庆客人看来委实是炫耀夺目的。
如果二十七年春季贵阳市买不出什么东西,那么现在是大大不同了。现在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但以有关衣食两者为限。而在〃食〃这一项下,“精神食粮〃当然除外。三家新书店在一夜间被封了以后,文化市场的空气更形凄凉。
电影院的内部虽然还不够讲究,但那门面堪称一句〃富丽堂皇〃,特别是装饰在大门上的百数十盏电灯,替贵阳的夜市生色不少。几家〃理发厅〃仿佛是这山城已经摩登到如何程度的指标。单看进进出出的主顾,你就可以明白所谓〃沪港〃以及“高贵化妆品〃,大概一点也不虚假。顾了头,自然也得顾脚。这里有一家擦皮鞋的〃公司〃。堂堂然两开间的门面,十来把特制的椅子,十几位精壮的〃熟练技师〃,武装着大大小小的有软有硬的刷子,真正的丝绒擦,黑色的、深棕浅棕色的、乃至白色的真正〃宝石牌〃鞋油,精神百倍地伺候那些高贵的顾客。不得不表白一句:游击式的擦鞋童子并不多。是不是受了那〃公司〃的影响,那可不知道。但〃公司〃委实想得周到,它还特设了几张椅子,特订了几份报纸,以便挨班待擦的贵客不至于无聊。
使我大为惊异的,是这西南山城里,苏浙沪气味之浓厚。在中华南北路,你时时可以听到道地的苏白甬白,乃至生硬的上海话。你可以看到有不少饭店以〃苏州〃或〃上海〃标明它的特性,有一家〃综合性〃的菜馆门前广告牌上还大书特书〃扬州美肴〃。一家点心店是清一色的〃上海跑堂〃,专卖〃挂粉汤团〃,“绉纱馄饨〃,以及〃重糖猪油年糕〃。而在重庆屡见之〃乐露春〃,则在贵阳也赫然存在。人们是喜欢家乡风味的,江南的理发匠、厨子、裁缝,居然〃远征〃到西南的一角,这和工业内迁之寥寥相比起来,应作如何感想?
“盐〃的问题,在贵阳似乎日渐在增加重量。运输公司既自重庆专开了不少的盐车,公路上亦常见各式的人力小车满装食盐,成群结队而过。穿蓝布长衫的老百姓肩上一扁担,扁担两端各放黝黑的石块似的东西,用麻布包好,或仅用绳扎住;这石块似的东西也是盐。这样的贩运者也绵延于川黔路上。贵阳有〃食盐官销处〃,购者成市;官价每市斤在两天之内由一元四涨至一元八角七分。然而这还是官价,换言之,即较市价为平。
贵阳市上常见有苗民和彝民。多褶裙、赤脚、打裹腿的他们,和起袍、高跟鞋出现在一条马路上,便叫人想其中国问题之复杂与广深。所谓〃雄精器皿〃又是贵阳市上一特点。〃雄精〃者,原形雄黄而已;雕作佛像以及花卉、鱼鸟、如意等形,其实并无作品皿者。店面都十分简陋,但仿单上却说得惊人:“查雄精一物,本为吾黔特产矿质,世界各国及各行省,皆未有此发现,其名贵自不待言;据本草所载,若随身久带,能轻身避邪,安胎保产,女转男胎,其他预防瘴气,打杀毒蛇毒虫,尤为能事〃云云。
所谓〃铜像台〃就是周西成①的铜像,在贵阳市中心,算是城中最热闹,也最〃气概轩昂〃的所在。据说贵州之有汽车,周西成实开纪元;当时周〃经营〃全省马路,以省城为起点,故购得汽车后,由大帮民夫翻山爬岭抬到贵阳,然后放它在路上走,这恐怕也是中国〃兴行汽车史〃上一段笑话罢。
①周西成(1893…1929)贵州桐梓人。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二九年间任国民党政府贵州省政府主席。
铜像台四周的街道显然吃过炸弹,至今犹见断垣败壁
卷四 战时生活剪影 归途杂拾
一九龙道上
旅客们游玩九龙,好像有一个公式:九龙城,宋皇台,这是最先去的地方。倒不是因为这两处是古迹,而是因为最近中国已在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游这两处,表示游玩之中不忘爱国。所谓九龙城,其实是小山顶上的一个寨,周围不过三四里,城内除了几排破房子便是一片荒地,除了住在破房子里的一两户穷人,根本无所谓居民,可是这一个荒凉的去处却是九龙租界地中间一块中国的国土。整个九龙半岛都租借去了,为什么还保留这几亩的地皮?据说也是有理由的,可是想想总觉得近乎开玩笑。九龙城的城墙倒很整齐,不用说,这已不是原物,香港政府特地花钱修葺过了。有四个城门,其中的一个(大概是东门),还有一条广阔整齐的石路,对着城门,有两尊旧式的废炮。这么一个小城,——不,一个城壳子,比上海租界内的天后宫小得多了,而且根本没有居民,当然也无从派用场。不过抗战以后,在香港拍的一部抗战影片到底将这九龙城用了一次。
至于宋皇台,以前香港政府也把它列为名胜之区。这里并没有台,只是一个近海的高起上有两块光秃秃的大岩石。原也有点奇怪,这两块大岩石一上一下,好像是人工叠起来似的,上面那一块大些,因而石檐之下可容一二人蜷伏。据说南宋的末代皇帝,就在这石檐下住过几宿。但我觉得这一个传说,未必可靠。帝昺当初逃到九龙,似乎还不至于窘迫到栖身在岩石罅中,如果为了躲避蒙古的追兵,则如此光秃秃的石缝,也不是个躲藏的好地方;除非那时这里的地形还不是现在那样一无遮盖,连大树也没有一株。
除这两处以外,沙田是〃九龙游玩公式〃的第二节目了。沙田山上有一座大庙,也算得名胜之区,也有点儿古朴。第三个节目便是坐了汽车跨山沿海直到元朗,这一带路上,因为常常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海,风景也还不差,这一条翻过几个山头常常傍海而行的公路就是有名的青山道。
日本鬼子占领了香港以后约一星期,就开始〃疏散〃九龙的居民。这一条青山道上,每天拂晓解严以后就挤满了扶老携幼背着小包袱提着藤筐或洋铁罐等等物件的难民。这是一条人的洪流,从早上解严以后直至日暮戒严为止,这一条洪流滚滚不息,一天之内,总有十来万人这样急急忙忙脱离了这魔窟。
但是这样挤满了人之洪流的青山道上,也还有抢匪:日本兵和临时产生的土强盗。英军撤退九龙的时候,丢失的枪枝为数不少,隔海炮战的十多天内,九龙和新界陷于十足的无政府状态,“烂仔〃们将英军遗弃的枪枝武装了自己,占领了大路以外的偏僻角落,公然分段而〃治〃。香港陷落以后,一九四二年正月元旦,“皇军〃在德辅道举行所谓〃战胜入城典礼〃,同时岛上的武装了的〃烂仔〃们却也在西环占领了一个未完工的防空洞,作为他们的大本营,那时候,岛上的居民头上压着两个主子:白天是日寇,夜间是〃烂仔〃。可是在九龙和新界,“烂仔〃们竟和日寇分〃治〃了白昼,青山道上,日本哨兵在前一段〃检查〃潮涌似的难民,“烂仔〃们就在后一段施行同样的〃检查〃。这真是一个拳头大臂膊粗的世界。
荃湾是青山道上一个美丽的小地方,照大路走,这里离元朗约有十多公里。倘走小路,翻过两座相当高的山,穿过无数隐伏在丛莽中的山坳子里的羊肠小道,便抄出了元朗市外,路是近不了多少,而且要翻过那简直不生树木的石山也实在辛苦,但有一利,这里只有一个主子;不是日寇,也不是那些临时乌合的〃烂仔〃,却是一些略有组织,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大哥〃。港九战争给他们补充了人员,也补充了武器;自动步枪和手提机关枪增添了他们的威武。这一带的〃大哥〃们有多少,谁也不能说一个确数。港九战争的大风暴带来了一层容易滋生“大哥〃们的沃土。十来个人得到了武器的补充,有一个领袖,他就可以成为新的一股。但尽管变化是那样快而且多,不成文法的纪律还是相当严明,“大哥〃们分段而治,在他们各自的疆界内保守着一种秩序。山坳子里的小路上他们安置了步哨,“保护〃来往的老百姓,并且也征收〃通行费〃,每人四角港币。
扯旗山头飘着太阳旗以后,这些〃大哥〃们曾经帮助大批“漏网之鱼〃逃回祖国的怀抱,他们不但不收〃通行费〃,还白赔了茶水,白赔了饭食,白赔了挑行李的洑子们的挑费。他们肯这么干,因为他们不愿意不买东江游击队曾大队长①的帐,因为他们知道大队长是一个打日本仔的好男儿,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要打日本仔的好男儿!一九四二年正月九日,天气非常暖和,荃湾躺在青山碧波之间安静得像个太平世界,一群〃漏网之鱼〃,代表着五六个省,有〃肥佬〃,有高度的近视眼,有大病后还在拉痢的,有中年妇人,有妙龄女郎,一个个都是青布或蓝布的〃唐装〃,翻过了荃湾左近的一座高山,投进了山坳子里一个小小的村庄,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了一位〃大哥〃的疆界,可是他们那时都不知道,还以为这是游击队的一个前哨站呢。说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实在只有五六份人家,背了长枪腰间两颗手榴弹的人们,在打谷场上来回踱着,在几株尤加列树下蹲着谈话,大肚的母猪在垃圾堆里找寻食物,一边唔唔地叫,一边用它那长嘴拱着,鸡儿谷谷地呼着同伴,用爪子爬土。小狗们走到生客们脚边嗅了又嗅,然后又没精打采走开了。一切都太像一个游击队所在的地方,而且茶水也准备好,破板凳也拿出来,客人们都坐下来休息,心里想想一天的行程大概到这里就是终点了。
①曾大队长指曾生。
然而即便是休息片刻又走,那种猜想还是照旧。在路上又遇见了武装的人,还以为这是来〃接应〃的,却不知道这是又一位〃大哥〃的部属。小路旁草地上,两个老百姓打扮的盘腿坐在那里,他们面前横放着一枝长枪,其中一位手拿着一枝盒子炮,距三四丈的高坡上又站着一位,肩着自动步枪,——他是在警戒的,他们大概早已接到〃招呼〃,并没对那一群不伦不类,南腔北调的〃唐装〃难民问一句,也没有开口要〃通行费〃。
从荃湾到元朗这一条荒弃的山路,据说就是日寇偷袭英军后路所经过的捷径。〃十二·八〃战事爆发后,英军最前线①在元朗,可是这最前线战事并不怎么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