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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茅盾散文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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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磅呢!

“记得不记得?××小学里的干瘪风菱?……〃

他又大声说,说完又笑,脸上的肥肉也笑得一跳一跳的。

哦,哦,我记起来了,可是怎么怨得我不认识呢?从前的“干瘪风菱〃现在变成了〃浸胖油炸桧!〃——这是从前我们小学校里另一个同学的绰号。当时他们是一对,提起了这一位,总要带到那一位的。

然而我依然想不起这位老朋友的姓名了。这也不要紧。总之,我们是二十年前的老同学,打架打惯了的。二十多年没见面呢!我们的话是三日三夜也讲不完的。可是这位老朋友似乎很晓得我的情形,说不了几句话,他就装出福尔摩斯的神气来,突然问我道:

“回乡下去养病,是不是?打算住多少天呢?”

我一怔。难道我的病甚至于看得出来么?天天见面的朋友倒说我不像是有病的呢!老朋友瞧着我那呆怔怔的神气,却得意极了,双手一拍,笑了又笑,翘起大拇指,点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你看!我到外国那几年,到底学了点东西回来!我会侦探了!〃

“嗯嗯——可是你刚才说,要办养蜂场罢,你为什么不挂牌子做个东方福尔摩斯?〃我也笑了起来。

不料老朋友把眉毛一皱,望着我,用鼻音回答道:

“不行!福尔摩斯的本事现在也不行!现在一张支票就抵得过十个福尔摩斯!〃

“然而我还是佩服你!〃

“呵呵,那就很好。不过我的本事还是养蜂养鸡。说到我这一点侦探手段,见笑得很,一杯咖啡换来的。昨天我碰到了你的表兄,随便谈谈,知道你也是今天回乡下去,去养病。要不然,我怎么能够一上船就认识你?哈哈,——这一点小秘密就值一杯咖啡。〃

我回想一想,也笑了。

往后,我们又渐渐谈到蜂呀鸡呀的上头,老朋友伸手在脸上一抹,很正经的样子,扳着手指头说道:

“喂,喂,我数给你听。我出去第一年学医。这是依照我老人家的意思。学了半年,我就知道我这毛躁脾气,跟医不对。看见报上说,上海一地的西医就有千多,我一想更不得劲儿;等到我学成了时,恐怕就有两千多了,要我跟两千多人抢饭吃,我是一定会失败的。我就改学缫丝。这也是很自然的一回事。你知道我老人家有点丝厂股子。可是糟糕!我还没有学好,老人家丝厂关门,欠了一屁股的债,还写了封哀的美敦书给我,着我赶快回国找个事做。喂,朋友,这不是把我急死么?于是我一面就跟老人家信来信去开谈判,一面赶快换行业。那时只要快,不拘什么学一点回来,算是我没有白跑一趟欧洲。这一换,就换到了养蜂养鸡。三个月前我回来了,一看,才知道我不应该不学医!〃

老朋友说到这里,就鼓起了腮巴,一股劲儿看着我,好像要等我证明他的〃不该不学医〃。等了一会儿,我总不作声,总也是学他的样子看着他,他就吐一口气,自己来说明道:

“为什么呀?中国是病夫之国咯!我的半年的同学里,有几位已经挂了牌子,生意蛮好。可是我跟他们同学的半年里,课堂上难得看见他们的尊容!〃

“哎,哎,事情就是难以预料。不过你打算办一个蜂场什么的,光景不会不成功罢?〃我只好这么安慰他。

“难说,难说!……我把我的计划跟几位世交谈过,他们都不置可否。事后听得他们对旁人说:养养蜜蜂,也要到外国去学么?唉,朋友!〃

这位老朋友第一次叹口气,歪着头,不出声了,大拇指拨动他中指上的挺大的金戒指,旋了一转,又旋一转。

这当儿,两位穿得红红绿绿的时髦女人从我们面前走过去,一会儿又走回来,背朝着我们,站在那里唧唧哝哝说话。

我的老朋友一面仍在旋弄他那戒指,一面很注意地打量那两份背面的〃美人〃。他忽然小声儿自言自语的说:

“我顶后悔的,是我学过将近三年的缫丝。〃

他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似乎问我懂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我自己以为懂得,点一下头;然而老朋友却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赶快摇着头自己补充道:

“并不是后悔我白花了三年心血。不是这个!是后悔我多了那么一点知识,就给我十倍百倍的痛苦!〃

“哦?——〃我真弄糊涂了。

“喏喏,〃老朋友苦笑一下,“我会分辨蚕丝跟人造丝了。哪怕是蚕丝夹人造丝的什么绸,什么绨,我看了一眼,至多是上手来捏一把,就知道那里头搀的人造丝有多少。哼,我回来三个月,每天看见女人们身上花花绿绿时髦的衣料,每次看见,我就想到了——〃

“就想到了你老人家的丝厂关门了?”我忍不住凑了一句,却不料老朋友大不以为然,摇着手急口说下去道:

“不,不,——我是想到了人造丝怎样制的,我觉得那些香喷喷的女人身上只是一股火药品!〃

“什么?你说是火药品!〃我也吃惊的大声说。

我们的话语一定被前面的那两位女人听得清清楚楚了,她们不约而同,转过半张脸来,朝我们白了一眼,就手拉手的走开了我们这边。这在我的老朋友看来,好像是绝大的侮辱;他咬紧了牙齿似的念了一个外国字,然后把嘴巴冲着我的耳朵叫道:

“不错,是火药品!制人造丝的第一步手续跟制无烟火药是一样的!原料也是一样的!〃

这小胖子的嗓子本来就粗,这会儿他又冲着我的耳朵,我只觉得耳朵里轰轰轰的,“人造丝,……无烟火药……一样!”轰轰轰还没有完,我又听得这老朋友似乎又加了一句道:“打仗的时候,人造丝厂就改成了火药局哩!〃

到这时,我也明白为什么这位老朋友说是〃痛苦〃了。他学得的知识只使他知道中国人人身上有人造丝,而且人造丝还有火药品,无怪他反复说:“顶后悔的,是我学过将近三年的缫丝!〃

现在又是许久不见这位老朋友了,也不知道他又跑到了哪里去;不过我每逢看见人造丝织起的时候,总要想到他,而且也嗅到了他所说的〃火药品〃!

而且,最最重要的,这些人造丝都是进口货——东洋货!

卷一 散文小品 全运会印象

据报上说,全运会十一天内售出门票总价计银(法币)十一万元左右。算个整数十一万元罢,那么我也居然是报效过十一万份之四的一个看客。

我和运动会什么的,向来缘分不大好,第一次看到运动会,是在杭州,那还是刚刚〃光复〃以后。是师范学堂一家的运动会,门票由师范学堂的一个朋友送来,一个钱也没有花。(师范学堂运动会的门票本来也不卖钱的)。第二次在北京看了,时在民国三年或四年,好像是什么华北运动大会,门票是卖钱的,可是我去看了一天,也没有花钱。因为同校的选手例可〃介绍〃——或者是〃夹带〃罢,我可弄不清楚了,——若干学生进场,既然是〃夹带〃进去的,当然坐不到〃看台〃,只混在芦席搭的本校选手休息处,结果是看〃休息〃多于看〃运动〃。

第三次就是这一回的全运会。这一次不但花钱坐〃看台〃是有生以来的〃新纪录〃,并且前后共去看了两天,也是〃新纪录〃。谁要说我不给〃全运会〃捧场,那真是冤枉。

然而〃捧场〃之功,还得归之于舍下的少爷和小姐,第一次是少爷要去看,我当然应得勉强做一回〃慈父〃。第二次是小姐要看了,那我自然义不容辞自居为〃识途之老马〃。

我相信,我虽然只去了两次,却也等于和大会共终绐。因为一次是最不热闹的一天(十二日),又一次便是最热闹(十九日)。我凭良心说:这两天都使我〃印象甚佳〃。

首先,我得赞美那直达全运会场的华商公共汽车的卖票人实在太客气了,隔着老远一段路,他就来招呼。殷勤到叫人过意不去,看惯了卖票人推〃土老儿〃下车,不管他跌不跌交的我,真感到一百二十分的意外。这是〃去〃,哪里知道〃回来〃的时候,几路车的卖票人一起动员作〃招呼〃的竞赛,那一份〃热心〃恐怕只有车站轮埠上各旅馆的接客方才够得上。自然,这是〃最不热闹〃的十二日的景象。至于最热闹的十九日呢,理合例外,下文再表。

好,买得门票,就应当进场了,不知道为什么,左一个〃门〃不能进去,右一个〃门〃也不能进去。于是沿着〃铁丝网〃跑了半个圈子,居然让我见识了一番会场外的景致。会场的〃四至〃全是新开的马路(恕我记不得这些马路的大名),而在这些马路一边排排坐的,全是芦席搭成的临时商店,水果铺和饭馆最多。也有例外,那就是联华影片公司的〃样子间〃棚顶上有两个很大的电灯字——《天伦》。对不起,我把联华的临时的宣传①棚称为〃样子间〃,实在因为它不像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的临时宣传棚似的既有人〃招待〃又可〃休憩〃,并且恭送茶水。

①《天伦》一九三五年联华影业公司摄制的故事片。

一看见有那么多的临时芦棚饮食店,我忽然想起这会场外的景致实在太像我们家乡的〃香市〃。说是〃太像〃,决不是指两者的形貌,而是指两者的〃氛围〃。同样的,“田径场〃可就〃太像〃上海的三等影戏院。我赴会以前,把我二十年前看过华北运动会的宝贵经验运用品来,随身带了些干粮(我想我应当表明一句,我是单拣那没有核也没有皮壳的东西),还带了一瓶葡萄汁、一瓶冷开水,然而一进了田径场的〃看台〃,我就晓得我的〃细心〃原来半个钱也不值。这里什么都有:点饥的,解渴的,甚至于消闲的,各种各样饮食的贩卖员赶来落去比三等戏院还要热闹些;栗子壳和香蕉皮、梨子皮到处有的是。这样的舒服〃自由〃我自然应当尽量享受,于是把葡萄汁喝了,冷开水用来洗手,空气子随便一丢,而肚子尚有余勇,则尽力报答各式贩卖员劝进的盛意。至于带去的干粮呢,原封带回。

“田径场〃像一个圆城,看台就是城墙,不过当然是斜坡形。我不知道从最低到最高共有几级,只觉得〃仰之弥高〃而已。我们站在最高的一级,那就是站在城墙顶上了,看着城圈子里。

那时〃城圈子〃里,就是〃田径场〃上,好像只有一项比赛,足球。广东对山东罢?当然是广东队的〃守门〃清闲得无事可做,我真替他感到寂寞。我听得那播音喇叭老是说:“请注意,广东又胜一球。〃真觉得单调。我热心地盼望山东大汉们运气好些,每逢那球到了广东队界内时,我便在心里代山东大汉们出一把力。我这动机,也许并不光明,因为广东队的球门离我近,我可以更加看得明白。

忽然有一个声音在我前面说:“怎么球总在那边呢!〃

我留心去找那说话的人,原来是一位穿得很体面的中年太太,撑着一把绸洋伞,有一位也很漂亮的年青人坐的旁边,光景是她的令郎。

“因为这一边的人本事好,〃那位〃令郎〃回答。接着他就说明了许多足球比赛的规则。凭我的武断,这位中年太太对于足球——或者甚至运动会之类,常识很缺乏,要不是足球而是回力球,那她一定头头是道;然而她居然来了,坐在代价高可是不舒服的水泥〃看台〃上,她也带着她的〃令郎〃,可一定不是她在尽〃慈道〃而是她的〃令郎〃在尽〃孝道〃。谁要说她不给〃全运会〃捧场,那也真是冤枉。

这时,太阳的威力越来越大,那位〃热心〃的中年太太撑伞撑得手酸了。而且就在头顶那香炉式的烟囱口里,老是喷着煤灰,像下雨一般往我们这些看客身上洒——如果跟雨一样重倒也好了,偏偏又比雨点轻,会转弯。中年太太虽然有伞,却也完全没用。于是我听得〃热心〃的她第一次出怨声道:“怎么没有个布篷遮遮呢!不及海京伯!〃

哦,哦!海京伯!那不是曾经在〃一二八〃以后的上海赚过大钱的德国马戏班吗!哦哦,我懂得这位中年太太心中的〃全运会〃了。

我忽然觉得〃看运动会〃也不过如此,然而看运动会的各色人等却大有意思。我坐不定了,我也开始〃运动〃。在那斜坡形的〃城墙〃上来来去去跑。我在多数看客的脸上看见了这样的意思:比不上海京伯或是〃大世界〃的大杂耍。有些穿了制服排队来的学生看客自然是例外,可是他们〃嘴巴的运动〃似乎比〃眼睛的运动〃忙得多了。他们谈天,吃零食,宛然是picnic的风度;这也怪不得,那天上午的〃运动〃实在不多。

下午,我的〃活动范围〃就扩大了,我的活动地盘仍旧是

“田径场〃,因为我觉得如果要看看〃运动会〃的各色人等,再没有比〃田径场〃好了。下午这里的节目很多。除了跳远,赛跑,掷铁饼,那边的〃国术场〃还有一个老头子(也许不老)穿了长衫舞刀,这在中年太太之流看来,还不是名副其实的〃大杂耍〃么?

而且下午看客也多些了,我如果死守在一个〃看台〃上未免太傻,于是我第一步按照〃门票〃给我的〃资格〃游了两处〃看台〃,第二步是做蚀本生意,“降格〃以求进;门警先生很热心地告诉我〃走错了〃。但因我自愿错到底,他也就笑笑。第三步我打算〃翻本〃,然而两条腿不愿意,只好作罢。

老实说,我近来好多时候没有这样〃运动〃过;所以即使看不到人家的运动,我已经很满意了。我相信这一个下午比一服安眠药有效得多。但是,事后我才知道我这回的能够给我自己“运动〃,还得感谢那天的看客最不热闹。

下午,除了更加证实我上午的〃发见〃而外,还得了个新的“不解〃;有一群穿一色的青白芦席纹布长衫的小学生,每人都拿了铅笔和拍纸簿,很用心地记录着各项比赛结果的报告。中间有几位偶尔错过了播音喇叭的半句话,就赶忙问同伴道:“喂,你抄了吗?百米低栏第二名是多少号?〃似乎这是他们出来一趟的〃成绩〃,回头先生要考查。

我不能不说我实在〃不解〃这群小学生眼目中的〃全运会〃到底是个什么。

还有一个〃不解〃,那却轮到我的少爷身上。当我们互相得到同意离开了运动场的时候,就问他:“看得满意吗?”他照例不表示。我又问:“足球好不好?你是喜欢看足球的呀。”“虹口公园的还要好。”“那么你不满意了?”回答是,“也不。”“哦——那么你还赞成些别的罢?〃我的少爷却笑了笑说:“我记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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