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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部分

茅盾散文集-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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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是一头相当大的家伙,从夹墙中远远地奔来,毫不踌躇,熟门熟路,直奔向它那目的地了,接着:拍叉一声,这目无一切的家伙果然种瓜得瓜。这以后,约有个把月,绝对安静,但亦只有个把月而已,不能再多。鼠夹子虽已洗过熏过,可再也无用。当然不能相信老鼠当真通灵,然而也不能不佩服它那厉害的嗅觉。我们特别要试验这些贪婪的小动物抵抗诱惑的决心有多大多久。我们找了最香最投鼠之所好的东西装在鼠夹子上,同时厉行了彻底的〃清野〃,使除此引诱物外,简直无可得食。一天,两天,没有效;可是第三天已经天亮的时候,我们被拍叉的声音惊醒,一头少壮的鼠子又捉住了,想来这是个耐不住馋的莽撞的家伙。

然而这第二回所得的安静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不但嗅觉厉害,老鼠大概又是多疑的,而且警觉心也提得相当高。鼠药因此也不能绝对有效,除非别无可食之物,鼠们未必就来上当;特别是把鼠药放在特制的食物中,什九是徒劳。扫荡老鼠似乎是个社会问题,一家两家枝枝节节为之,决不是办法。记得前些时候,报上载过一条新闻,伦敦的警察和市民合作,举行了大规模的扫荡,全市于同一日发动,计用去鼠药数万磅,粮食数吨,厨房,阴沟,一切阴暗角落,全放了药,结果得死鼠数百万头。数百万这数目,不知占全伦敦老鼠总数的几分之几,数百万的数目虽然不小,但说伦敦的老鼠全部毒死,恐怕也不近事理。自然,鼠的猖獗是会因此一举而大大减少的,不过这也恐怕只是一时而已。

似乎凡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就不会没有偷偷摸摸的又狡猾贪婪的丑类。所差者,程度而已。报上又登过一条消息:重庆市卫生当局特地设计了防鼠模范建筑。我们可以相信这种模范建筑会比竹笆涂泥巴的房屋要好上几百倍;然而我们却不敢相信这样一道防线就能挡住了老鼠侵略的凶焰,当四周都是老鼠繁殖的好场所的时候,一幢好的房子也只能相当的减少鼠患而已。老鼠是一个社会问题,没有市民全体的总动员,一家两家和鼠斗争,结果是不容乐观的。但这不是说,斗争乃属多事,斗争总能杀杀它们的威;不过一劳永逸之举,还是没有。

人们的拿手好戏是妥协。和老鼠妥协,恐怕也是由来已久的。人,到底比老鼠会打算盘,权衡轻重之后,人是宁愿供养老鼠,而不愿因小失大,损坏了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鼠们大概会洋洋得意,自认胜利,而不知已经中了人们的计。有一家书店把这妥协方策执行得非常彻底,他们研究出老鼠们喜欢换胃口,有时要吃面,有时又要吃米,可是老鼠当然不会事前通知,结果,人们只好每晚在书栈房里放一碗饭和一碗浆糊,任其选择。据说这办法固然可以相当减少了书籍的损坏,如果这样被供养的鼠类会减低它们的繁殖力,那问题倒还简单,否则,这妥协的办法总有一天会使人们觉得负担太重了一点。

在鼠患严重的地方,猫是照例不称职的。换过来说,也许本来是猫不像猫,这才老鼠肆无忌惮,而且又因为鼠患太可怕了,猫被当作宝贝,猫既养尊处优,借鼠以自重,当然不肯出力捕鼠了;不要看轻它们是畜生,这一点骗人混饭的诀窍似乎也很内行的呢!

1944年3月17日

卷八 杂感随想 时间,换取了什么?

是在船上或车上,都不关重要;反正是那一类的设备既颇简陋,乘客又极拥挤,安全也未必有保障的交通工具,你越心急,它越放赖,进一步,退两步,叫你闷的不知怎样才好,正是:长途漫漫不晓得何年何月才到得了目的地。

在这样的交通工具上,人们的嘴巴会不大安份的。三三两两,连市面上现今通行的法币究竟有多少版本,都成为“摆龙门阵〃的资源。

有这么两个衣冠楚楚的人却争辩着一个可笑的问题:时间。

一位说他并不觉得已经过了七个年头了。

“对!〃另一位顺着他的口气接着说:“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早已满了七年。〃

那一位摇着头立刻分辩道:“不然!不知不觉只是不知不觉罢了,七年到底是七年;然而我要说的是,这七个年头在我辈等于没有。你觉得我这话奇怪么?别忙,听我说。你当是一个梦也可以,不过无奈何这是事实。想来你也曾听得说过:在敌人的炮火下边,老板职员工人一起动手,乒乒乓乓拆卸笨重的机器,流弹飞来,前面一个扑倒了,后面补上去照旧干,冷冰冰的机器上浸透了我们的滚热的血汗。机器上了船了,路远迢迢,那危险,那辛苦,都不用说,不过我们心里是快活的。那时候,一天天朝西走,理想就一天天近了,那时候,一天,一小时,一分钟,确实有价值。机器再装起来,又开动了,可是原料、技工、零件,一切问题又都来了,不过我们还是满身有劲,心里是快乐的。我们流的汗恐怕不会比机器本身轻些,然而这汗有代价:机平生产了,出货了。……然而现在,想来你也知道,机器又只好闲起来,不但闲起来,拆掉了当废铁卖的也有呢!〃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望着他的同伴苦笑,然后又说:“你瞧,这不是一个圈子又兜到原来的地点?你想想,这不是白辛苦了一场?你说七个年头过去了,可是这七年工夫在我们不是等于没有么?这七年工夫是白过的!白过了七年!要是你认真想起到底过了七年了,那可痛心得很,为什么七年之中我们一点进步也没有?〃

“哎,好比一场大梦!〃那同伴很表同情似的说。

但是回答却更沉痛些:“无奈这不是梦呀!要是七年前的今天我作了这样一个梦,醒来后我一定付之一笑,依然精神百倍,计划怎样拆,怎么搬,怎样再建,无奈这不是梦,这是事实,我们的确满了七年,只是这七年是白过的,没有价值!〃

那同伴看见对方的牢骚越来越多,便打算转换话题,不料旁边一人却忽然插嘴道:

“白过倒也不算白过。教训是受到了,而且变化也不少呵!时间是荒废得可惜,七年工夫还没上轨道,但是倒也不能算作一个圈子兜回原来的地点,从整个中国看来,变化也不小呢!〃

“变化?〃那同伴睁眼朝这第三人看了一下,〃哦,变化是有的。〃他忽然讽刺似的冷笑一下,〃对呀,变出了若干暴发户,发国难财的英雄好汉!上月的物价,和前月不同,和本月也不同,这一点上,确是一天有一天的价值,时间的分量大多数人都觉得到的。〃于是他忽然想起来了似的转脸安慰他的朋友道:“老兄不过是白白过了七年,总还算是无所损益。像兄弟呢,一年一年在降格。我们当个不大不小地主的,真是打肿了脸充胖子罢哩!老兄想来也是明白的。〃

“怎么我好算是无所损益呢?……〃

“当然不能,〃那第三人又插进来说。〃在这时代,站在原地位不动是办不到的,中国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且还在抗战。〃

一听这话,那两位互相对看了一眼,同时喊了一声“哦〃;而且那位自称是〃一年一年在降格〃的朋友立刻又欣然说道:“所以我始终是乐观派,所以要说,这七年工夫是挨得有代价的;你瞧,我们挨成了四强之一,而且英美在步步胜利,第二战场也开辟了,不消半年,希特勒打垮,掉转身来收拾东洋小鬼,真正易如反掌,我们等着最后胜利罢!〃

他的同伴也色然而喜了,然而还是不大鼓舞得起来,他慢吞吞自言自语道:“胜利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我的厂呢?我们的工业呢?”

“等着?〃那第三人也笑了笑说,〃我们个人尽管各自爱等着就等着罢,爱怎么等就怎么等下去,有人等着重温旧梦,有人等着天上掉下繁荣来,各人都把他的等着放在没有问题的最后胜利等到了以后。不过,一方面呢,世界不等我们,而另一方面呢,中国本身也不能等着那些一心只想等到了没有问题的最后胜利到手以后便要如何如何的人们。更不用说,敌人也不肯等着我们的等着的!七年是等着过去了,也许有些人欣欣然自庆他终于等着了他所希望的,然而……〃

“然而我并没有等着呀!〃是懊恼而不起的声音,“我说过,我流的汗有几千斤重呢,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于人无补,于己也无利!〃

“你老兄是吃了那一心以等着为得计的人们的亏!〃那第三人回答。〃不过中国幸而也有不那么等着的人,所以七年工夫不是白过,中国地面上是发生着变化了,打开地图一看就可以看见的。〃

话的线索暂时中断。过了一会儿,那最初说话的人又回到那〃时间〃问题,发怒似的说道:“不论如何,白过了七年工夫总是一个事实。我们从今天气,不能再让有一天白白过去,如果再敷敷衍衍,不洗心革面,真是不堪设想的。然而那七个年头还是白废的!〃

“要是能够这样,那么,七年时间虽然可惜,也还算不是白过的!否则,那就是真真的白过了,倘有上帝的话,上帝也不会同情,更不用说历史的法则铁面无情。〃

时间,换取了什么?今天我们必须认真问,认真想一想了

卷八 杂感随想 闻笑有感

笑是喜悦的表示,动物之中,大概只有人类有这本领罢。猴子也能作笑的姿态,但亦不过是姿态而已,看了不会引起快感,或且以为丑。至于微笑,冷笑,苦笑……等等复杂的不尽是表示喜悦而别有滋味的各式之笑,那更是人类所独特擅长。

简直可以说,愈是思想情绪复杂且多矛盾而变态的人,笑之内容也愈为复杂而多变态;原始意味的笑——即天真的笑,差不多很难在这样人们的脸上找到了,通常我们见到的,倘不是虚伪的笑便是恶意的笑,这又是人类比猴子高明的地方,猴子大概作不出虚伪的笑,并且大概也没有恶意的笑。

但是也还有若干种类的笑,其动机似可索解却又未必竟能索解。譬如青年的疯女人,一丝不挂出现于大街,此时围观者如堵,笑声即错杂起落,如果再有一个无赖之徒对疯妇作猥亵之动作,旁观者就一定会哄然大笑。这样的笑,当然并不虚伪,确是〃真情之流露〃,远远听去,你会猜想这所笑者一定是一件可喜的事;那么,这是恶意的笑了,可又不尽然,当然说不上含有善意,但围而观者之群其中百分之九十九与此疯妇确无丝毫的仇恨,既无仇恨,则看见她在那样悲惨的境地而犹受无赖子的欺侮,纵使不生同情亦何必投之以恶意的笑呢?然则是缺乏同情心的缘故么?在此一场合,围观者同情心之薄弱,即就〃围观〃一举已可概见,自不待论;但是同情心之缺乏并不一定造成那样纵声狂笑的结果。假如有一位绅士在场,恐怕他是不笑的,虽然这位绅士跟围观之群比较起来,心地要肮脏得多,白天黑夜,他时时存着损人利己之心,而围观之群却确是善良(虽则赶不上那位绅士的聪明)的人们。

这样看来,恐怕只能把这种变态的笑解释为并无意义的动作,这恐怕是神经受了不寻常的一刺骤然紧张而起的一种反应,这中间并无恶意,当然也未必带有幸灾乐祸的成份。但“一半是神,一半是兽〃的万物之灵,在这当儿,却突然褪落了〃神〃的光圈,而呈现了赤裸裸的〃兽〃的本色,大概也是不能讳言的事罢?

在街头遇到了这种的笑,并不比在雅致的客厅中遇到了虚伪的笑,更为舒服些,不过那不舒服的滋味应当是不相同罢?前者是悲哀而后者是憎恶。在前者,我们感到文化教育力之不足,在后者,我们看见了相反的作用——〃人〃非但未能净化,反倒被〃教养〃得更卑鄙龌龊了!我不得不承认:那种无意义的原始性的傻笑,虽使我听了战栗,可是比起客厅中高贵人们的虚伪的——可又十分有礼貌的笑,至少是“天真〃些罢?

不过在大街上那样笑的机会究竟不多,常见者乃在室内。在文雅的背景前,有〃教养〃的嘴巴绘声绘影地在叙述一些惨厉的故事的时候,听到了那样野性的放纵的笑声,迫使人毛骨悚然,当亦不下于在大街。这时的笑,当然决无虚伪,可也不见得如何〃天真〃,这里可以嗅出自私的气味,讲述者和听而笑者似乎都把这当作一种娱乐,一种享受,他们似乎习惯了要把血腥的人类灵魂被践踏的故事当作饱食以后的消化剂,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开心的资料。这原来不是没有“教养〃的人所知道的。

人们说近来有些话剧,偏重〃噱头〃,于是慨叹于〃低级趣味〃之盛行,但是,见〃噱头〃而笑,即使是〃低级趣味〃罢,亦不过趣味低级而已;事有甚于此者,即并非〃噱头〃而且简直是不应当笑的地方,也往往听到喷发的笑声,叫人突然觉得这就是疯女人出现在大街上所引起的同样的声音。有一次我看电影,就在我近旁发出了这样变态的笑声;后来我留心看那几位〃可敬的人们〃,确也是衣冠楚楚,一表堂堂,标明是有〃教养〃的——即不是粗人,换一句话,就是那些看腻了〃噱头〃转而要从血腥和眼泪中寻取笑料的人!

人的感情有能变态到这样的地步的,这是人的堕落呢或是〃进化〃,自不待论;不过再一想,在众人的骷髅堆上建筑起一人的尊严富贵的,今世实在太多了,那么,仅仅在话剧或电影上找寻这样发泄的家伙,实在也不足责了。

剩下来的一个问题是:到了还没看腻〃噱头〃的小市民群的钱袋也不大宽裕而不得不依靠那些连〃噱头〃都已看腻转而要从血腥与眼泪——别人的痛苦中找寻娱乐的人们作为基本观众时,我们的戏剧将怎样办呢?

也许这是杞忧,现在这大时代有的是能使人痛快地一哭因而也就能健康地一笑的题材。但是看到那依然如故的〃尺度〃,我不能不担心我这个忧虑迟早要成为问题了。

1944年10月

卷八 杂感随想 谈排队静候之类

等候公共汽车,应当排队。自从〃有碍观瞻〃的木栅拆去以后,候车者的长蛇阵居然排得崭齐。当然也还有〃弁髦法令〃之辈使得群氓侧目,但此辈既非老百姓,自应例外,老百姓确是兢兢业业守法奉纪的。

排队静候的习惯确是在这几年来养成功了。现在是买米,买盐,买电影票,戏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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