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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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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联,”口试委员再写。

“这卖国奴!这汉奸!他是北京的海关监督!”应试者爽快地答。

“许是奉天人罢?”口试委员追问一句,脸上的筋肉一根也不动。

“是。”应试者回答,迟疑地看着口试委员的脸。

静女士忍不住暗笑。

五个人的口试,消磨了一小时。最后,短小的口试委员站起身来宣布道:“各位的事情完了。结果仍在报上发表。”他旋转脚跟要走了,但是四个人攒住了他:

“什么时候儿发表?”

“干么工作?”

“不会分发到省外去罢?”

“特务员是上尉阶级,也没经过考试。我们至少是少校罢?”

问题衔接着掷过来。口试委员似笑非笑地答道:“明天就发表。看明天的报!派什么工作须待主任批示,我们管不着。”

问题还要来,但勤务兵拿了一叠的请见单进来了。那口试委员说了句“请和这里的杨书记接洽”,点着头像逃也似的走了。

第二天口试结果发表,只取了四名;正取中一名落选,二名备取倒全取上了。静觉得这委员会办事也还认真,也就决心进去了。

每天有四五十人应笔试,每天有七八人应口试,每天有四五人被录取;静的“同人”一天一天多起来。委员会把他们编成训练班,排定了讲堂的课程,研究的范围和讨论的题目。在训练班开始的前一日,静就搬进那指定的宿舍。她和王女士握别的时候说:

“我现在开始我的新生活。我是一个弱者,你和赤珠批评我是意志薄弱,李克批评我是多愁善感;我觉得你们的批评都对,都不对;我自己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我承认我有许多缺点,但我自信我根本上不是一个耽安逸喜享乐的小姐。我现在决心去受训练,吃苦,努力,也望你时常督促我。”她顿了一顿,很亲热地挽住了王女士的臂膊,“从前我听人家说你浪漫,近来我细细观察,我知道你是一个豪爽不拘的人儿,你心里却有主见。但是人类到底是感情的动物,有时热情的冲动会使你失了主见。一时的热情冲动,会造成终身的隐痛,这是我的……”她拥抱了王女士,偷偷滴一点眼泪。

王女士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然而抱了坚决主意的那时的静女士,只过了两星期多的“新生活”,又感到了万分的不满足。她确不是吃不得苦,她是觉得无聊。她看透了她的同班们的全副本领只是熟读标语和口号;一篇照例的文章,一次照例的街头宣讲,都不过凑合现成的标语和口号罢了。她想起外边人讥讽政治工作人员为“卖膏药”;会了十八句的江湖诀,可以做一个走方郎中卖膏药,能够颠倒运用现成的标语和口号,便可以当一名政治工作人员。有比这再无聊的事么?这个感想,在静的脑中一天一天扩大有力,直到她不敢上街去,似乎路人的每一注目就是一句“卖膏药”的讥笑。勉强挨满三个星期,她终于告退了。

此后,她又被王女士拉到妇女会里办了几星期的事,结果仍是嫌无聊,走了出来。她也说不出为什么无聊,哪些事无聊,她只感觉得这也是一种敷衍应付装幌子的生活,不是她理想中的热烈的新生活。

现在静女士在省工会中办事也已经有两个星期了。这是听了李克的劝告,而她自己对于这第三次工作也找出了差强人意的两点:第一是该会职员的生活费一律平等,第二是该会有事在办,并不是点缀品。

任事的第一日,史俊和赵女士——他俩早已是这里的职员,引静到各部分走了一遍,介绍几个人和她见面。她看见那些人都是满头大汗地忙着。静担任文书科里的事,当天就有许多文件待办,她看那些文件又都是切切实实关系几万人生活的事。她第一次得到了办事的兴趣,她终于踏进了光明热烈的新生活。但也不是毫无遗憾,例如同事们举动之粗野幼稚,不拘小节,以及近乎疯狂的见了单身女人就要恋爱,都使静感着不快。

更不幸是静所认为遗憾的,在她的同事们适成其为革命的行为,革命的人生观,非普及于人人不可,而静女士遂亦不免波及。她任事的第三日,就有一个男同事借了她的雨伞去,翌日并不还她,说是转借给别人了,静不得不再买一柄。一次,一位女同事看见了静的斗篷,就说:“嘿!多漂亮的斗篷!可惜我不配穿。”然而她竟拿斗篷披在身上,并且扬长走了。四五天后来还时,斗篷肩上已经裂了一道缝。这些人们自己的东西也常被别人拿得不知去向,他们转又拿别人的;他们是这么惯了的,但是太文雅拘谨的静女士却不惯。闹恋爱尤其是他们办事以外唯一的要件。常常看见男同事和女职员纠缠,甚至嬲着要亲嘴。单身的女子若不和人恋爱,几乎罪同反革命——至少也是封建思想的余孽。他们从赵女士那里探得静现在并没爱人,就一齐向她进攻,有一个和她纠缠得最厉害。这件事,使静十二分地不高兴,渐渐对于目前的工作也连带地发生了嫌恶了。

现在静病着没事,所有的感想都兜上了心头。她想起半年来的所见所闻,都表示人生之矛盾。一方面是紧张的革命空气,一方面却又有普遍的疲倦和烦闷。各方面的活动都是机械的,几乎使你疑惑是虚应故事,而声嘶力竭之态,又随在暴露,这不是疲倦么?“要恋爱”成了流行病,人们疯狂地寻觅肉的享乐,新奇的性欲的刺激;那晚王女士不是讲过的么?某处长某部长某厅长最近都有恋爱的喜剧。他们都是儿女成行,并且职务何等繁剧,尚复有此闲情逸趣,更无怪那班青年了。然而这就是烦闷的反映。在沉静的空气中,烦闷的反映是颓丧消极;在紧张的空气中,是追寻感官的刺激。所谓“恋爱”,遂成了神圣的解嘲。这还是荦荦大者的矛盾,若毛举细故,更不知有多少。铲除封建思想的呼声喊得震天价响,然而亲戚故旧还不是拔芽连茹地登庸了么?便拿她的同事而言,就很有几位是裙带关系来混一口饭的!

矛盾哪,普遍的矛盾。在这样的矛盾中革命就前进了么?静不能在理论上解决这问题,但是在事实上她得了肯定。她看见昨天的誓师典礼是那样地悲壮热烈,方恍然于平日所见的疲倦和烦闷只是小小的缺点,不足置虑;因为这些疲倦烦闷的人们在必要时确能慷慨为伟大之牺牲。这个“新发见”鼓起了她的勇气。所以现在她肉体上虽然小病,精神上竟是空前的健康。

在静女士小病休养的四五日中,“异乡新逢”的慧女士曾来过两次。第二次来时,静女士已经完全回复健康,便答应了慧女士请吃饭的邀请。

慧请的客大半是同僚,也有她在外国时的朋友。静都不认识,应酬了几句,她就默默地在旁观察。一个黑矮子,人家称为秘书的,说话最多;他说话时每句末了的哈哈大笑颇有几分像“百代”唱片里的“洋人大笑”,静女士每见他张开口,便是一阵恶心。

“你们那里新来了位女职员,人还漂亮?哈,哈,哈。”黑矮子对一位穿洋服的什么科长说。

“总比不上周女士呵!”洋服科长回答,“倒是一手好麻雀。”

“周女士好酒量,更其难得了。哈,哈,哈。”

细长脖子,小头,穿中山装的什么办事处主任,冒冒失失对慧嚷道:

“来!来!赌喝一瓶白兰地!”

静觉得那细长脖子小头的办事处主任,本身就像一个白兰地酒瓶。

慧那时和左首一个穿华达呢军装的少年谈得正忙,听着“白兰地酒瓶”嚷,只回眸微笑答道:“秘书又来造我的谣言了。”

“一瓶白兰地。”黑矮子跳起来大声嚷,“昨天见你喝的。

今天你是替自己省酒钱了!哈,哈,哈。”

“那就非喝不可了!”一个人插进说。

“某夫人用中央票收买夏布,好打算呵!”坐在静右首的一位对一个短须的人说。

“这笔货,也不过是囤着瞧罢了。”一个光头人回答。静看见有一条小青虫很细心地在那个光头上爬。

黑矮子和“白兰地酒瓶”嬲着慧喝酒,似乎已得了胜利,慧终究喝了一大杯白兰地。

渐渐谈锋转了方向,大家向女主人进攻。“白兰地酒瓶”一定要问慧用什么香水,军装少年拉着慧要和她跳舞,后来,黑矮子说要宣布慧最近的恋爱史,慧淡淡答道:“有,你就宣布,只不许造谣!”

提到恋爱,这一伙半醉的人儿宛如听得前线的捷报,一齐鼓舞起来了;他们攒住了慧,不但动口,而且动手。然而好像还有点“封建思想残余”,竟没波及到静女士。

很巧妙地应付着,慧安然渡过了这一阵子扰动,宣告了“席终”。

慧女士送静回寓的途中,静问道:“他们时常和你这般纠缠么?”她想起了慧从前所抱的主张,又想起抱素和慧的交涉。“可不是,”慧坦白地回答。“我高兴的时候,就和他们鬼混一下;不高兴时,我简直不理。静妹,你以为我太放荡了么?我现在是一个冷心人,尽管他们如何热,总温暖不了我的心!”

静仿佛看见慧的雪白浑圆的胸脯下,一颗带着伤痕的冷硬的心傲然地抖动着。她拥抱了慧,低声答道:

“我知道你的心!”

幻灭 十一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静女士,慧女士和王女士,现在成了最亲密的朋友。三位女士的性格绝不相同,然而各人有她的长处,各人知道各人的长处。两位都把静女士视同小妹妹,因为她是怯弱,温婉,多愁,而且没主意。这两位“姊姊”,对于静实在是最大的安慰。这也是静虽已厌倦了武汉的生活而却不愿回到家里去的原因。自从到汉口以后,静接着母亲两次要她回去的信,说家乡现在也一样地有她所喜欢的“工作”呢。

静女士时常想学慧的老练精干,学王女士的外圆内方,又能随和,又有定见。然而天性所限,她只好罢休。在苦闷彷徨的时候,静一定要去找她的“慧姊姊”,因为慧的刚毅有决断,而且通达世情的话语,使她豁然超悟,生了勇气。在寂寞幽怨的时候,静就渴愿和王女士在一处,她偎在这位姊姊的丰腴温软的身上,细听她的亲热宛转的低语,便像沉醉在春风里,那时,王女士简直成了静的恋人。她俩既是这等亲热,且又同居,因此赵女士常说她们是同性爱。

然而王女士却要离开汉口了;因为东方明已经住定在九江,要王女士去。离别在即,三个好朋友都黯然神伤,静女士尤甚。她除了失去一个“恋人”,还有种种自身上的忧闷。王女士动身的前晚,她们三人同游首义公园,后来她们到黄鹤楼头的孔明墩边,坐着吹凉,谈心。

那晚好月光。天空停着一朵朵的白云,像白棉花铺在青瓷盘上。几点疏星,嵌在云朵的空隙,闪闪地射光。汉阳兵工厂的大起重机,在月光下黑魆魆地蹲着,使你以为是黑色的怪兽,张大了嘴,等待着攫噬。武昌城已经睡着了,麻布丝纱四局的大烟囱,静悄悄地高耸半空,宛如防御隔江黑怪兽的守夜的哨兵。西北一片灯火,赤化了半个天的,便是有三十万工人的汉口。大江的急溜,澌澌地响,武汉轮渡的汽笛,时时发出颤动哀切的长鸣。此外,更没有可以听到的声音。

孔明墩下的三位女士,在这夏夜的凉气中谈笑着。现在她们谈话的重心已经转移到静的工作问题了。

“工会里的事,我也厌倦了,”静女士说,“那边不少我这样的人,我决定不干了。诗陶姊到九江去,我更加无聊。况且住宿也成问题——一个人住怪可怕的。”她很幽悒地挽住了王女士的手。

“工会的事,你原可不干,”慧女士先发表她的意见,同时停止了她的踱方步。“至于住宿,你还是搬到我那里。我们在上海同住过,很有味。”

“你一天到晚在外边,我一个人,又没事做,真要闷死了。”

静不愿意似的回答。

“和我同到九江去,好不好?”王女士说的很恳切,把脸偎着静的颈脖。

静还没回答,慧女士抢着说道:“我不赞成。”

“慧,你是怕我独占了静妹?”王女士笑着说。

“人家烦闷,你倒来取笑了,该打!”慧在王女士的臂上拧了一把,“我不赞成,为的是根本问题须先问静妹还想做事否;如想做事,自然应该在武汉。”

“我先前很愿做事,现在方知我这人到处不合宜。”静叹了口气,“大概是我的心眼儿太窄,受不住丝毫的委屈。我这人,又懦怯,又高傲。诗陶姊常说我要好心太切,可不是?我回想我到过的机关团体,竟没一处叫我满意。大概又是我太会吹毛求疵。比如工会方面,因为有一个人和我瞎纠缠,我就厌倦了工会的事。他们那班人,简直把恋爱当饭吃。”

王女士和慧都笑了,忽然慧跺着脚道:

“好了,不管那些新式的,新新式的色中饿鬼!我们三个都到九江游庐山去!”

“我到九江去本来没有确定做事。同去游庐山,好极了。”

王女士也赞成。“静,就这么办罢。”

静女士摇了摇头说:“我不赞成。带连你们都不做事,没有这个理!我本性不是懒惰人,而且在这时代,良心更督促我贡献我的一份力。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么?两星期前我就不愿在工会中办事,后来在誓师典礼时我又感动起来,我想,我应该忍耐,因此又挨下来。现在我虽然决心不干工会的事,还是想做一点于人有益,于己心安的事。”

王女士和慧都点着头。

“但是我想来想去总没有,”静接着再说,“诗陶姊又要走,少了一个精神上的安慰!”她低下头去,滴了两点眼泪,忽然又仰着泪脸对慧女士说道:“慧姊!我常常想,学得你的谙练达观就好了,只恨我不能够!”

“明天一定不走!”王女士眼眶也红了,拥抱了静,很温柔地安慰她,“静妹,不要伤心,我一定等你有了理想中的事再走!”

“静!你叫我伤心!比我自己的痛苦还难受!”慧叹了口气,焦灼地来回走着。

大江的急溜,照旧澌澌作响。一朵云缓缓移动,遮没了半轮明月,却放出一颗极亮的星。

慧女士忽然站住了,笑吟吟地说道:“我想出来了!”

“什么事?”王女士和静同声问。

“想出静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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