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政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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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得失成败,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辙,莫不情忘今古,理蔽浇
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尽封诸侯,王畿千里之间,俱
为采地。是则以结绳之化行虞、夏之朝,用象刑之典治刘、曹之末,纪纲弛紊,
断可知焉。锲船求剑,未见其可;胶柱成文,弥多所惑。徒知问鼎请隧,有惧霸王
之师;白马素车,无复藩维之援。不悟望夷之衅,未堪羿、浞之灾;既罹高贵之
殃,宁异申、缯之酷。此乃钦明昏乱,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兴废。且
数世之后,王室浸微,始自藩屏,化为仇敌。家殊俗,国异政,强陵弱,众暴寡,
疆场彼此,干戈侵伐。狐骀之役,女子尽髽;崤陵之师,只轮不反。斯盖略举一
隅,其馀不可胜数。陆士衡方规规然云:“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天邑,天下
晏然,以治待乱。”何斯言之谬也!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
治之寄,刺举分竹,何世无人。至使地或呈祥,天不爱宝,民称父母,政比神明。
曹元首方区区然称:“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
岂容以为侯伯则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则殊其忧乐?何斯言之妄也!
封君列国,藉其门资,忘其先业之艰难,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
代益骄侈。离宫别馆,切汉凌云,或刑人力而将尽,或召诸侯而共乐。陈灵则君
臣悖礼,共侮徵舒;卫宣则父子聚麀,终诛寿、朔。乃云为己思治,岂若是乎?
内外群官,选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镜以鉴之,年劳优其阶品,考绩明其
黜陟。进取事切,砥砺情深,或俸禄不入私门,妻子不之官舍。班条之贵,食不
举火;剖符之重,居惟饮水。南阳太守,弊布裹身;莱芜县长,凝尘生甑。专云
为利图物,何其爽欤!总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贤之路斯广;民无定主,附下之
情不固。此乃愚知所辨,安可惑哉?至如灭国弑君,乱常干纪,春秋二百年间,
略无宁岁。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鲁道有荡,每等衣裳之会。纵使西汉哀、
平之际,东洛桓、灵之时,下吏淫暴,必不至此。为政之理,可以一言蔽焉。
伏惟陛下握纪御天,膺期启圣,救亿兆之焚溺,扫氛祲於寰区。创业垂统,
配二仪以立德;发号施令,妙万物而为言。独照神衷,永怀前古。将复五等而修
旧制,建万国以亲诸侯。窃以汉、魏以还,馀风之弊未尽;勋华既往,至公之道
斯乖。况晋氏失驭,宇县崩离;后魏乘时,华夷杂处。重以关河分阻,吴、楚悬
隔,习文者学长短从横之术,习武者尽干戈战争之心,毕为狙诈之阶,弥长浇浮
之俗。开皇在运,因藉外家。驱御群英,任雄猜之数;坐移明运,非克定之功。
年逾二纪,民不见德。及大业嗣立,世道交丧,一时人物,扫地将尽。虽天纵神
武,削平寇虐,兵威不息,劳止未康。
自陛下仰顺圣慈,嗣膺宝历,情深致治,综覈前王。虽至道无名,言象所纪,
略陈梗概,实所庶几。爱敬烝烝,劳而不倦,大舜之孝也。访安内竖,亲尝御膳,
文王之德也。每宪司谳罪,尚书奏狱,大小必察,枉直咸举,以断趾之法,易大
辟之刑,仁心隐恻,贯彻幽显,大禹之泣辜也。正色直言,虚心受纳,不简鄙讷,
无弃刍荛,帝尧之求谏也。弘奖名教,劝励学徒,既擢明经於青紫,将升硕儒於
卿相,圣人之善诱也。群臣以宫中暑湿,寝饍或乖,请移御高明,营一小阁。
遂惜十家之产,竟抑子来之愿,不吝阴阳之感,以安卑陋之居。顷岁霜俭,普天
饥馑。丧乱甫尔,仓廪空虚。圣情矜愍,勤加赈恤,竟无一人流离道路,犹且食
惟藜藿,乐彻簨虡。言必凄动,貌成癯瘦.公旦喜於重译。文命矜其即叙.陛下
每见四夷款附,万里归仁,必退思进省,凝神动虑,恐妄劳中国,以求远方,不
藉万古之英声,以存一时之茂实。心切忧劳,志绝游幸,每旦视朝,听受无倦,
智周於万物,道济於天下。罢朝之后,引进名臣,讨论是非,备尽肝膈,惟及政
事,更无异辞。才日昃,必命才学之士,赐以清闲,高谈典籍,杂以文咏,间以
玄言,乙夜忘疲,中宵不寐。此之四道,独迈往初,斯实生民以来,一人而已。
弘兹风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期月之间,弥纶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诡未移,此
由习之久,难以卒变。请待斫雕成器,以质代文,刑措之教一行,登封之礼云毕,
然后定疆理之制,议山河之赏,未为晚焉。《易》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
况於人乎?”美哉斯言也。
中书舍人马周又上疏曰:
伏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
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绪裔承守,与国无疆。可则?以尧、舜
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况下此以还,而欲以父取儿,恐失之远矣。傥有孩童嗣
职,万一骄逸,则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政欲绝之也,则子文之理犹在;
政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与其毒害於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於已亡之一
臣,明矣。然则乡之所谓爱之者,乃適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
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
所以终全其世者,良由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
福禄也。
太宗并嘉纳其言。於是竟罢子弟及功臣世袭刺史。
卷四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凡四章)
贞观七年,授吴王恪齐州都督。太宗谓侍臣曰:“父子之情,岂不欲常相见
耶!但家国事殊,须出作藩屏。且令其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我百年后,使其
兄弟无危亡之患也。”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汉、晋以来,诸王皆为树置失宜,不预
立定分,以至於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於私爱,故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
今诸王承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惟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树陈
思,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从而畏之也。
此则武帝之宠陈思,適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封户不少,
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别加优赐,会无纪极。俚语曰:‘贫不学俭,
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陛下以大圣创业,岂惟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须制长
久之法,使万代遵行。”疏奏,太宗甚嘉之,赐物百段。
贞观十三年,谏议大夫褚遂良以每日特给魏王泰府料物,有逾於皇太子,上
疏谏曰:“昔圣人制礼,尊嫡卑庶。谓之储君,道亚霄极,甚为崇重,用物不计,
泉货财帛,与王者共之。庶子体卑,不得为例,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
而先王必本於人情,然后制法,知有国家,必有嫡庶。然庶子虽爱,不得超越嫡
子,正礼特须尊崇。如不能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徒,
乘机而动,私恩害公,或至乱国。伏惟陛下功超万古,道冠百王,发施号令,为
世作法。一日万几或未尽美,臣职谏诤,无容静默。伏见储君料物,翻少魏王,
朝野见闻,不以为是。《传》曰:‘臣闻爱子教以义方。’忠、孝、恭、俭,义
方之谓。昔汉窦太后及景帝并不识义方之理,遂骄恣梁孝王,封四十馀城,苑方
三百里,大营宫室,眩烂滞祁那烤尥蚣疲鼍膈希〔坏靡猓⒉�
而死。宣帝亦骄恣淮阳王,几至於败,赖其辅以退让之臣,仅乃获免。且魏王既
新出閤,伏愿恒存礼训,妙择师傅,示其成败;既敦之以节俭,又劝之以文学。
惟忠惟孝,因而奖之道德齐礼,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
太宗深纳其言。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各为我言之。”尚书右
仆射高士廉曰:“养百姓最急。”黄门侍郎刘洎曰:“抚四夷急。”中书侍郎岑
文本曰:“《传》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由斯而言,礼义为急。”谏议
大夫褚遂良曰:“即日四方仰德,不敢为非,但太子、诸王,须有定分,陛下宜
为万代法以遗子孙,此最当今日之急。”太宗曰:“此言是也。朕年将五十,已
觉衰怠。既以长子守器东宫,诸弟及庶子数将四十,心常忧虑在此耳。但自古嫡
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家国。公等为朕搜访贤德,以辅储宫,爰及诸王,咸求正
士。且官人事王,不宜岁久。岁久则分义情深,非意闚,多由此作。其王府官
寮,勿令过四考。”
卷四 尊敬师傅第十(凡六章)
贞观三年,太子少师李纲,有脚疾,不堪践履。太宗赐步舆,令三卫轝入东
宫,诏皇太子引上殿,亲拜之,大见崇重。纲为太子陈君臣父子之道,问寝视膳
之方,理顺辞直,听者忘倦。太子尝商略古来君臣名教,竭忠尽节之事。纲懔然
曰:“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古人以为难,纲以为易。”每吐论发言,皆辞
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太子未尝不耸然礼敬。
贞观六年,诏曰:“朕比寻讨经史,明王圣帝,曷尝无师傅哉?前所进令遂
不睹三师之位,意将未可。何以然?黄帝学大颠,颛顼学录图,尧学尹寿,舜学
务成昭,禹学西王国,汤学威子伯,文王学子期,武王学虢叔。前代圣王,未遭
此师,则功业不著乎天下,名誉不传乎载籍。况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圣人,其
无师傅,安可以临兆民者哉?《诗》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夫不学,
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可即著令,置三师之位。”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上智之人,自无所染,但中智之人无恒,从教
而变,况太子师保,古难其选。成王幼小,周、召为保傅。左右皆贤,日闻雅训,
足以长仁益德,使为圣君。秦之胡亥,用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嗣位,诛功
臣,杀亲族,酷暴不已,旋踵而亡。故知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今为太子、诸王
精选师傅,令其式瞻礼度,有所裨益。公等可访正直忠信者,各举三两人。”
贞观十一年,以礼部尚书王珪兼为魏王师。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
“古来帝子,生於深宫,及其成人,无不骄逸,是以倾覆相踵,少能自济。我今
严教子弟,欲皆得安全。王珪我久驱使,甚知刚直,志存忠孝,选为子师。卿宜
语泰,每对王珪,如见我面,宜加尊敬,不得懈怠。”珪亦以师道自处,时议善
之也。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曰:“三师以德道人者也。
若师体卑,太子无所取则。”於是诏令撰太子接三师仪注。太子出殿门迎,先拜
三师,三师答拜,每门让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与三师书,前名惶恐,后名
惶恐再拜。
贞观十八年,高宗初立为皇太子,尚未尊贤重道,太宗又尝令太子居寝殿之
侧,绝不往东宫。散骑常侍刘洎上书曰:
臣闻郊迎四方,孟侯所以成德;齿学三让,元良由是作贞。斯皆屈主祀之尊,
申下交之义。故得刍言咸荐,睿问旁通,不出轩庭,坐知天壤,率由兹道,永固
鸿基者焉。至若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未曾识忧惧,无由晓风雅。虽复
神机不测,天纵生知,而开物成务,终由外奖。匪夫崇彼干籥,听兹谣颂,何以
辨章庶类,甄覈彝伦?历考圣贤,咸资琢玉。是故周储上哲,师望、姡Ф釉#�
汉嗣深仁,引园、绮而昭德。原夫太子,宗祧是系,善恶之际,兴亡斯在,不勤
于始,将悔于终。是以晁错上书,令通政术;贾谊献策,务知礼教。窃惟皇
太子玉裕挺生,金声夙振,明允笃诚之美,孝友仁义之方,皆挺自天姿,非劳审
谕,固以华夷仰德,翔泳希风矣。然则寝门视膳,已表於三朝;艺宫论道,宜弘
於四术。虽富於春秋,饬躬有渐,实恐岁月易往,堕业兴讥,取適晏安,言从此
始。臣以愚短,幸参侍从,思广储明,暂愿闻彻,不敢曲陈故事,切请以圣德言
之。
伏惟陛下诞睿膺图,登庸历试。多才多艺,道著於匡时;允文允武,功成於
纂祀。万方即叙,九围清晏。尚且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求异闻於振古,劳睿思
於当年。乙夜观书,事高汉帝;马上披卷,勤过魏王。陛下自励如此,而令太子
优游弃日,不习图书,臣所未谕一也。加以暂屏机务,即寓雕虫。纡宝思於天文,
则长河韬映;摛玉华於仙札,则流霞成彩。固以锱铢万代,冠冕百王,屈、宋不
足以升堂,锺、张何阶於入室。陛下自好如此,而太子悠然静处,不寻篇翰,臣
所未谕二也。陛下备该众妙,独秀寰中,犹晦天聪,俯询凡识。听朝之隟,引
见群官,降以温颜,访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闾里好恶,凡有巨细,必关闻听。
陛下自行如此,而令太子久趋入侍,不接正人,臣所未谕三也。陛下若谓无益,
则何事劳神;若谓有成,则宜申贻厥。蔑而不急,未见其可。伏愿俯推睿范,训
及储君,授以良书,娱之嘉客。朝披经史,观成败於前踪;晚接宾游,访得失於
当代。间以书札,继以篇章,则日闻所未闻,日见所未见。副德愈光,群生之福
也。
窃以良娣之选,遍於中国。仰惟圣旨,本求典内,冀防微,慎远虑,臣下所
知。暨乎征简人物,则与聘纳相违,监抚二周,未近一士。愚谓内既如彼,外亦
宜然者。恐招物议,谓陛下重内而轻外也。古之太子,问安而退,所以广敬於君
父;异宫而处,所以分别於嫌疑。今太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