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仁山风暴潮-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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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振涛躲进自己的书房里,十分仔细地整理着。他发现一张自己和孟瑶的合影。他认为这是他和妻子最好的一张合影,所以一直保存在他的抽屉里。这是他们在武汉大学读书时照的,武大校园的优美是有口皆碑的:早晨的竹林里,绿绿的,还映出一层暗暗的红光,使得千姿百态的竹叶纤毫毕现,仿佛吹口气就能飘浮起来。不仅是背景好,他和孟瑶的神态也十分自然洒脱,富有青春的活力。孟瑶的脸相不是看一眼就动人的那种,可她有很白的皮肤,有一个俊秀的好身材,而且一颦一笑都有女性的温存和情调,带着一种难以说清的余韵。她穿着一件特别肥大的亚麻衬衫,一直搭到膝盖上;一双非常高档的白色休闲鞋。当时的赵振涛还是一个土里土气的小伙子,眉清目秀,骨骼肌肉都很发达,方方正正的脸膛,像一尊冷硬的石刻。那时孟瑶的父亲就是省计委的主任了,后来又当上了省委副书记。
是孟瑶造的他。他在北龙市,曾有过一股说不上成功的恋爱,使他对权势笼罩下的爱情有足够的警惕性,可他还是被这个女人俘虏了。眼下,赵振涛觉得孟瑶更加实际,她身上的余韵几乎消失殆尽了。她毕业后做了省师范学院的一名外语教师,兴奋点又由国内向国外发展,除了上课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考试和复习上了。她的目标是出国,痴迷得像中了魔法。赵振涛觉得她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到了国外能做什么呢?他又把这张照片珍藏了起来。
孟瑶让海英喊赵振涛吃饭。赵海英刚刚走过来,屋里的电话就响了。赵振涛抓起电话,一听就是家乡北龙市市委书记高焕章打来的。高书记深沉的男低音问道:“振涛吗?先说,你吃饭了没有啊?”
赵振涛回答说:“没呢,您是什么时候来的?到我家吃饺子吧!孟瑶刚刚包好三鲜馅儿的饺子!”
高焕章说:“振涛啊,我们这有一帮子人哪,你还是出来吧,叫孟瑶和孩子都来!我请你们全家吃饭。我还有急事儿找你呢!”
赵振涛喉咙里一阵酥麻:“高书记,您要是想我了,我就去,您要是找我谈工作、办公事,我就不去啦!”
高焕章在电话里骂开了:“你小子官儿当大了,是吧?跟我端架子摆谱儿是不?你小子还回不回北龙啦?小心我上门骂你!”
赵振涛支吾道:“您都说完啦?能不能让我说一句?实话跟您说,我被省委免职啦!”
电话里有一分钟的静音,高焕章粗重的喘气声,赵振涛能听个清清楚楚。过了好一会儿,高焕章才说:“这,这不可能,你干得好好的,怎么会被免职呢?你小子别逗我这个老头子!”
赵振涛缓缓地说:“见面我跟您细说。”他放下了电话。
赵海英一直站在大哥身边,静静地听着。她见大哥放下电话,就讷讷地说:“大哥,俺知道你特忙,今天心情又不好,你给俺三分钟的时间,听俺说几句,行吗,求求你了。”她咬住嘴唇,满脸是泪水。
赵振涛愣了愣:“海英,等大哥晚上回家再说行吗?”
赵海英说:“眼下说,正好是个机会。大哥,还是俺孩子他爹的事儿,齐少武在咱乡当书记,干得满不错,这回他是副县长的候选人。新补的四个候选人里只能上一个,求大哥跟高书记说说情,让他上去吧。他说,省里市里的活动费,十万二十万,他出——”
赵振涛顿时一脸火气:“这都是什么呀?花钱买官,我赵振涛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海英,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赵海英顿觉喉咙被阻塞了:“大哥,俺是跟这狗东西离了,可他不让俺见孩子,俺不能没有孩子啊!他说俺帮了他这一回,他就把孩子还给俺。”她说不下去了,一把一把抹眼泪。
赵振涛气愤地说:“这叫什么事儿啊?齐少武这种人还能当副县长?我看他这乡书记也当到头了!海英,你真是太善良了。你记住,孩子的事大哥给你办,给他跑官的事你就别管了,弄不好,他出了事儿咱们都跟着背黑锅。不说他了,海英,咱爹、四妹、小乐他们都还好吧?”
赵海英抬起泪眼说:“大哥,俺只想要孩子。”
赵振涛拍拍海英的肩膀:“去,跟你嫂子吃饭吧。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孟瑶在外屋都听见了,她推开门大声说:“振涛,你这人还有记性没有?你不是说,吃完饭去看我爸爸吗?怎么,那个大老高。一个电话你就颠颠儿地去了?你在他们手里不是没短处吗?那封匿名信里告你跑北龙港时,受了他们的贿赂!这冤不冤啊?”
赵振涛说:“咱脚正不怕鞋歪。高书记是我家乡的父母官,帮着建北龙港,是我愿意做的。老高说有急事找我,我也顺便跟他说说我的工作变动。咱爸那里明天再去嘛。”
赵振涛提上公文包,急匆匆地走了。
在天源大酒店里,赵振涛见到了北龙市的党政要员:除了市委高书记,还有年轻的市长胡勇、市委市政府的秘书长,以及北龙港的总指挥熊大进。赵振涛见到这些老朋友感到很亲切,在酒桌上端起酒杯的时候,就把眼前的烦恼,全跟着酒顺下去了。他涨红着脸说:“省委大院,都知道我赵振涛成了北龙市的办事处。高书记、胡市长,你们可听清了,我赵振涛沿街乞讨的时候,你们可得给碗粥喝呀!哈哈哈!”
高焕章笑着说:“小赵,你要愿意,我找省委潘书记去说,你就回老家干吧。我明年就得退了,你和胡市长,摽着膀子干一场,把咱北龙的贫困帽子彻底摘掉!”
胡市长附和说:“对,老书记说得对,振涛,你当书记,我继续给你拉套!”
赵振涛怯怯地摆手:“别别别,刚才我是一句玩笑话,你们可别当真啊。我哪有高书记、胡市长那两下子?如今我像银行里的呆账赖账,是该清理的那一类!这不,下个礼拜一,我就得到党校报到去啦。”
高焕章顿了顿,说:“我是真没想到哇,听说,有人诬告你?”
赵振涛摆摆手说:“喝酒,喝酒,今天不提那个,无官一身轻啊!到北京,换换脑子,也不赖嘛!”
胡市长说:“振涛老弟,你别放烟雾弹啊。到中央党校,那是镀金的地方,回来就升了。来,敬你一杯,先给你夸夸官!”
赵振涛就痛痛快快喝下去了。
回到省委招待处,高焕章把赵振涛拉到了自己的客房里。把门一关,赵振涛借着酒劲儿就跟高焕章说起了知心话,将诬告信的内容,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高焕章愤愤不平地说:“如果省里对你另有重用,我不说啥,要是因为我们北龙港误了你的前程,我老头子心里不安哪!无论如何,明天我见到潘书记时要替你说说这个话!”
赵振涛显见着有了激动,抓住高书记的手:“老高,有您这句话,我赵振涛就知足啦!咱先不提我的事了,在酒桌上,您还留了一半的话没说。告诉我,你们这个大队人马开到省城,到底干什么来了?”
高焕章说:“四天后,咱北龙市通往北龙港的高速公路开通,盐化县城连接北龙港的跨海大桥也要举行通车典礼。我们是来请省委省政府和有关部门的领导参加通车典礼的!”
赵振涛喜形于色:“太好啦,祝贺你们啊!”
高焕章依然沉着脸:“唉,套用人家名人的一句话说,高兴的事儿都是一样的,困难的事儿各有各的难处啊!”
赵振涛一拐:“怎么?天下还有难倒你大老高的事儿吗?”
高焕章把牙花子嘬得山响:“唉,眼下是治理整顿的时候,银行紧缩银根,咱北龙港又是地方所属港口,实在支撑不住,已经停工下马了!”
赵振涛惊讶道:“哎,我听三妹说港口还施工呢!”
高焕章说:“那是瘦狗拉硬屎,强挺着哪!如果拉不到外资,等剪彩典礼一结束,就得停下来啦!咱停个一时半载的倒还不怕,我担心的是,我退下来之后,新班子能不能继续干下去。”
赵振涛果决地说:“千万不能下马呀!北龙港一停,多少矛盾的焦点就会朝你打来!当初上马时的背景,您比我更清楚哇。那样,连我这个局外人也脸上无光啊!”
高焕章眼圈黑黑的,双唇颤抖:“这我都想过了。”
赵振涛说:“老高,小胡跟您配合得怎么样?”
高焕章痛苦地摇了摇头:“我这阵儿预感不好。”
赵振涛心里沉沉的,盼着老高继续说下去,然而高焕章却咯噎一下子不说了。3四菊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这才洗脸、梳头。
四菊没有听见父亲屋里的动静,她正认真地照镜子。她从镜子里看出额头上有一块淤血,紫颜色的淤血,那是小乐抡她时跌在地上撞的,可这并不影响她俊秀美丽的脸庞。在她们四姐妹中,每个人的特点都很明显:大姐的端庄、二姐的泼辣、三姐的善良,而四菊呢,用大哥赵振涛的话说,则是集三个姐姐的特点于一身。她眼黑,脸白,嘴角处还汪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这种妩媚端庄的俏美,足以回击任何一个男人轻佻的目光。
她上学时的成绩不错,可考大学那年,她落榜了。她与朱朱是同学,朱朱也是同一年落榜的。那时全家人都替她惋惜,大哥大嫂还专程从省城跑回老蟹湾,安慰她,劝她继续复习考学。大哥还说,可以给她找一所自费大学,三个姐姐、姐夫也都同意出钱赞助她。她是自尊心很强的姑娘,全家人越对她好,她就越难过。让她惊讶的是,父亲反而红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当时,三姐还没有跟姐夫分居,小乐又在蹲监狱,她想:爹大孤单了,他养儿育女,苦巴苦累地熬到今天,身边得有人照顾啊。那时,父亲用十分复杂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眼,这眼神让她的心很沉地跳了一下。就在这一刻,四菊对自己的命运做了最后的决定,她淡淡地说:“大哥、大嫂,姐姐、姐夫,你们的好意俺记一辈子,可俺这样一个乡下姑娘能出息到哪儿去?俺认命了,留在老蟹湾,替你们照顾咱爹!”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赵老巩长满络腮胡子的老脸一抖,老泪纵横。大哥感动地说了一句:“小妹,你的心清澈见底啊!”
四菊依然不动声色地保持着那种必要的微笑:“咱老蟹湾就不能活人了吗?”
她这句富有挑战性的话,果真被应验了。她与几个同学合股搞起了海水养殖场,她被推举为场长,尽管每年的收入不多,可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她还被评上了县里的三八红旗手。在个人感情上,她也有自己的主意,她是个重情感的女人,她绝不用自己的纯情去做交换,绝不准自己更不准别人来亵渎它。就说刘连仲吧,她还在考验着这个剽悍的小伙子,她正带着新鲜和持久的情感,细细地打量着他。
想到这儿,她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因自己的痴态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她把镜子收起来,上床睡觉去了。
四菊不像爹,她这一夜睡得很踏实。早上醒来,一抹亮光被淡蓝色的墨竹窗帘过滤后,就浅了,粉粉的,妖妖的,她玻璃瓶一样亮洁的脖子,红红地睡出细汗,脸上也好像泛起了好看的霞色。她听见爹的屋子里有了不小的动静,还听到了汽车刹车的声响,过后就是刘连仲瓮声瓮气的粗门大嗓:“赵大伯,俺送小乐回家啦,您夜里惦记坏了吧?”
接着就是爹的声音:“连仲啊,四菊都跟俺说了,多亏了你呀!不然这杂种还不知给俺惹出啥乱子来呢!”
四菊赶紧爬起来,利利索索穿好衣裳。她见小乐理亏似的走进屋里,惶惶地看了赵老巩一眼。
赵老巩瞅着小乐,气得脊椎骨都在痉挛,老人憋了一夜的话,像暴雨点子往他脸上砸:“你小子出息啦?露脸啦?你要是俺赵老巩的儿子,人家把你给蹬了,就自个儿长脸,活出个人样来!你喝两口猫尿,舞刀弄棒地耍光棍儿,算是哪门子本事?你闹你闹哇,俺看你小子非闹得戴大盖帽儿的送你一颗枪子,你就舒服啦!”
赵小乐闷闷地站着,喘息着。
刘连仲说:“大伯,小乐醒酒之后,俺劝过他啦,他也知道后悔啦,您就别说他啦。”说完,他就转身出去,到四菊屋去了。
赵老巩对小乐是不依不饶:“你不知道你是有前科的人吗?这几年的大狱,你白蹲了吗?你这次减刑,你大哥是求了人的!冲谁?不是冲你赵小乐,是冲你爹俺!你小子不骑骏马骑瞎驴,净走歪道,真出了大事儿,你大哥也保不了你!懂吗?”
赵小乐痛苦地扭皱着脸,瞅了爹一眼。
赵老巩看着儿子的可怜相,心软了:“孩子,别跟朱朱过不去,眼气没有用,要气就气你自己!傻不傻呀?你爹一辈子堂堂正正地做人,兴他人不仁,不兴咱不义!你爹都这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就撒手找你娘了,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呀!你说,你爹还图个啥?不就是想看着你成个家,平平安安的。”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袖衫擦了擦眼睛:“你说,你对得起爹不?你要是不学好,俺到了九泉之下,咋跟你娘交代哪?唵?爹这辈子对得起你不——”
赵老巩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哽咽了。
赵小乐嗵地一声跪在老人脚下,从腰里抽出那把刀,双手捧到脑顶,声泪俱下:“爹,俺对不住您,今儿个这把刀给您,俺从今往后要是不成人,您就用这把刀将俺的手砍下来!”
赵老巩弯下身,接过刀,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身子向前扑了一下,险些跌倒。
这里的声音都被对面屋里的四菊和刘连仲听到了。刘连仲想走过来看看,被四菊拦住了。赵四菊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暖流,刺激得鼻子有些发酸。小乐哥哥能不让家里人操心,老爹就会多活几年,这是她的心愿,等着她将来成了家,就把老爹接过去,小乐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刘连仲不懂四菊的心思,抬手搭在四菊的肩膀上,讨好似的说:“四菊,俺发现你对这个家够上心的。你放心,等你成了俺的媳妇,俺会把他们爷儿俩照顾好的!”
四菊瞪着他说:“谁说嫁给你啦?”
刘连仲仓促地回应道:“你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告诉俺的。你会成为俺刘连仲的老婆。俺有这个自信!”
四菊问:“俺的眼睛?都说俺的眼睛清澈黑亮,黑眼睛是看不出什么的。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感觉,就凭昨天晚上?为小乐的事,俺会嫁给你?”她微微翘起了下巴。
刘连仲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