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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部分

江湖咸话-第270部分

小说: 江湖咸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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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顾及蜡花,烛光渐渐幽暗。

舞衣昏昏沉沉。

钟离破坐在椅子里,仰头闭目,不曾少动。

这房内漆黑。

直黑到人心坎里去。

黑得窗前那道银月光都视而不见。

慢慢的前行。潜行。在浓黑的黑色里,像阳光照顾万物成金一样将所有染成黑色。潜行。和前行。没有分别。

健朗的身体那一刻突然软弱疲惫被拖累,拖着四肢。望向窗前银月光下逆光的如两座千斤山脊一般的睡榻榻背。

依稀感到,那山下是否尚存一息。

如同悲壮舞剧的结局一样拖起规则着无力的双腿,规则的环绕至前。卑微的将要绝种般的小生物白天看起来珍贵无比琥珀样的眼睛,在黑中黑得幽深。

在银月光中水亮得超凡。

好像一束银月光打破漆黑心坎的屋顶照在你的心底。

唯一的亮处正蜷缩着这快要灭绝的小生物。

小生物却是直直的仰躺在窗前睡榻上,只脑袋扭向窗外,望着天上冰轮。突来的蹲在面前的黑影挡住银月光。

那对眼珠却依然明润。直直望着月亮的角度,瞬也不瞬。

眼珠微微滚动。里面汪着的水几乎要滴落下来。却不是泪。

没有泪。

小生物动也不动。忽然抬起平放的右手臂,扶在神医头侧,往旁边轻轻一推。银月光从新照入他的眼内。

那眼珠从头至尾直望着月亮方向。

神医于是往旁边挪了挪两脚。

“对不起,妨碍到你和月亮里面做烧饼的小兔子交流了。”神医伸出手摸摸他散开在枕上的鬓丝。“下午烧饼还没吃够吗?”

“哦。”神医自己应了一声。“好吧,下次再带你去。”站起身,“但是你现在该去睡觉了。”极尽温柔的横抱起来,仔细描摹他的神色揣测他的心意。臂弯中轻若无物仿若一团香雪甜糯。

可惜放得凉了。

冷得冰手。

安顿好他,他便闭上眼睛。丝一般的呼吸似有若无。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三)

神医等了好久。才七上八下的离开床沿。

他不敢点蜡烛,也不用点蜡烛。黑暗使他适应黑暗中的物事,这一切有时比白天还要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太过安逸,反而会忽略。

房外灯火颇亮的走廊,甚至田间,有些让神医立刻怀念起那间幽禁小生灵的黑暗房间,承放小生灵的黑暗大床。

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停下。没有回去。

熏风,花香,灯火,碎石,尘土,一切使他苦恼。

苦恼使他烦躁。

烦躁使他不安。

不安使他无计可施。

皱着眉头回到小后院,小木屋,竹取和莲生正陪着慕容给一张花鸟绣稿上色,“红的!”“绿的!”笑意盈盈吵个不休。看得出慕容的兴致也很高。

神医却没空理她们。

负着手同方才一样均匀慢速行过。

慕容笑道:“你回来啦?”

他也不答。径直从她们身边走开。

慕容愣了一愣,笑容渐渐消失,轻声问道:“他怎么了?”

竹取和莲生一同望着他的背影摇头。

神医回到自己屋内,呆呆在床沿坐下。

屋外传来如同揉捻两块绛纱一般柔中带沙的女声,轻声笑道:“不要管他,我们刚才说填什么颜色来的?”

竹取立刻笑道:“绿色!”

“不是!”莲生也忙道:“红色!”

黑漆漆的门口射进屋外橙黄色的暖光,神医叹息捂住了额角。

橙黄色的暖光,照在宫三手内的书本上。识春坐在远远的小板凳上打瞌睡,不知道他看的什么书,也不想知道。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宫三什么时候睡觉,唯一盼望的就是宫三忽然说:识春,吹蜡烛。

但是他似一只磕头虫一般睡梦中点了不知多少次头将自己点醒,也不知两只手十根手指头轮番擦了多少次口水。除了他自己,就算宫三怎么隔一会儿咬一大口苹果咀嚼,满屋都是咀嚼声,也不能将他吵醒。每次醒来识春擦涎水时只是在想,我也有十根手指头,为什么却不能像瑾汀他们那样伺候白公子呢?

终于无奈不耐的翻起眼皮眯着睡眼瞄了宫三一眼。宫三今晚兴致,似乎也很高。恰时,识春看见宫三忽然从床上赤着脚举着苹果和书本跳了下地,惊慌道:“哎呀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嗯。”

识春听见一声闷在袋子里的玉碎一般的语声,盹儿还没醒人先窜了起来,睡眼落在那清寒人身上全身猛如过电,好像这辈子都从没像此刻一般精神过。

“白公子你来啦!嘿,嘿嘿!”识春美得脚不知道往哪放。

沧海低着眉眼点了点头。

宫三有些尴尬拎着身上的内衫,“嘿……真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要来……”又见那人身上亦是单裤单褂,不由愣了愣。忙道:“识春,这没你事了,外头睡你的觉去!”

侯识春老大不情愿的蹭走,便撇了书本,上前将沧海右手一握,“哎呀!这么凉!”拉到床边掀开被窝,“快点进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四)

沧海被他魁梧身躯所碍,又小腿受阻退无可退,膝弯一软,便坐在床沿。张口正待要说,宫三又道:“脚也上去,快点。”

“不用……”

“什么不用,敝人说上去就上去。”

宫三扽着被子瞪着他。

他犹豫一下,两脚刚抬起便被宫三将膝头一推,塞进被里。棉被一直裹到肩头。宫三才笑嘻嘻在床铺另一头坐好,低头一望手里被咬得坑洼狼藉的苹果,微笑伸到沧海眼前,玩笑道:“吃吗?”

谁承想那人垂眸看了一眼,低头就啃了一小口。

喀。

咯吱,咯吱,咯吱。

咽了。

抬眸无辜望着宫三。

宫三在他眼前举着烂苹果光傻眼。

那人又望一次苹果,看着宫三,摇了摇脑袋。

半天。

宫三尴尬收回手,讪讪笑了笑。在一小口旁边,也咬了一小口。

半天。

“啊……皇甫兄来找敝人,有什么事么?”

“嗯。今晚不想睡了。”

宫三略微瞠大眼瞳。“……啊?”

“本想找人说说话。”沧海掀开被子,“不过现在算了。”

“别!”宫三忙摁住他,“既然来了就多坐会儿。”

沧海侧首看看他。

宫三将他塞回被里。裹紧。微笑起来。

“皇甫兄啊,倒是为了何事无心睡眠呢?”

沧海盯着地上鞋子,淡淡道:“不为什么。”

两人相对枯坐。沧海盯着地上鞋子。

宫三盯着他。笑。兴致似乎更高。

沧海盯着地上鞋子,忽然道:“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宫三微笑道:“好啊。”微笑像生在脸上的五官。

沧海道:“你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油灯和蜡烛你会选哪一样?”

宫三微笑扩大一点,“皇甫老弟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你的话,你认为哪一样更有价值,更值得拥有?”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宫三只是微笑,没有意外,也没有发愣。只是笑笑,说道:“自然是蜡烛了。”

“为什么?”

“因为蜡烛价格更高,照明更亮,若是有得选的话,自然是选蜡烛了。”

沧海终于点了点头。稍往后措,背抵墙壁。眼盯床沿,又道:“可是有的人看似精明,却不懂得选。”轻轻摇一摇头。

宫三笑道:“此话怎讲?”

沧海垂眸眨了眨。“自然是选油灯,不选蜡烛。”

“哈哈,原来皇甫老弟夤夜而来,只是为了和敝人探讨生意经啊。”宫三笑了笑,接道:“那个人既然明知道蜡烛比油灯好,却选择油灯,或许是因为他囊中羞涩,只能选择廉价之物呢。呵,反正,大黑夜的,油灯虽不够亮不够值钱,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你说是也不是?”

沧海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不得不点了点头。

“没有能力也就算了。可是,若是这随时都可点燃的蜡烛愿意同那没有油的灯交换,又怎么样呢?或许那个人却不愿意。”

宫三哧的一声乐了出来。无奈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世上真有这么傻的人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五)

沧海忽然抬起幽幽发亮的眸子盯在宫三面上,正经道:“有。”

“哈。”宫三笑道:“那也可能。”故意蹙眉想了一想,装作灵机一动,道:“若从硬度的角度来说呢,油灯可以打破头,蜡烛却不可以,嘿嘿,若是用油灯来打蜡烛,油灯虽没有油却可以完好无损,将来添不添油是将来的事,可是现在,那蜡烛却断了,或者干脆烂了,就算有烛心,还能发亮,却能亮多久呢?”

顿了顿,又笑道:“再说有那无良商人,我虽只能卖油灯,却可以凭借油灯砸烂你的蜡烛,就算油灯价再贱,但是那蜡烛却是报废了,这样在生意场上,你便输给我了?”

微笑望着临睡前听到偏离自己期冀结局的故事一样的沧海,那逐渐垮下的双肩。

沧海幽幽道:“很卑鄙呢啊……”

宫三笑了起来。

“有人在吗?”

小木屋门首的风铃跟从响起。

窗纸暖光。黑影细棱。樱橘树叶拂动牡丹花香,柔中带沙的女声扬声问道:“是蘼穑靠旖窗伞!�

才听屋外略有声响,尥蚜搜プ尤肽冢饺荻雷栽诘葡陆寰畋量颍承Φ溃骸罢饷赐砹耍姑凰俊�

慕容笑道:“你坐,那里有茶你倒来喝吧,恕我不招呼你了。”将绣绢展开,苦笑道:“我本想绷完了这个就歇息,可谁知却怎么也弄不好,不知不觉就到这个更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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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里努了努嘴,神秘轻声道:“不知又和谁怄了气,自打回来就坐在那儿发呆,动都没有动一下,”弯起唇角,又笑道:“我看多半是和公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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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这才慢慢起身点了蜡烛。

长出一口气。仿佛做好抵御一切噩耗的准备。

“……白又出事了?”

“还没。”薮踊衬谔统鲆徽盘拥莨肮右形宜屠锤愕摹N页隼词彼姑皇隆!�

神医哼了一声。“又穿着单衣裳跑下来劳神……该打。”这才翻开一视,却是一张请帖,写着:明日巳时正,花丛东侧侯君出谷。没有落款,只钳着一枚大篆“忆”字小闲章。神医着实愣了愣。

薜溃骸罢飧霾皇歉招吹摹K形依词被顾踉诒晃牙铮诱硗返紫履贸隼锤摇!�

淡翠色花笺弥留着薄荷甜香。

神医道:“……这……这不是请帖啊?”凤眸由下望着立在身侧的蓿爸皇俏恕形颐魈炫闼龉龋俊�

扪纤啵挥兴祷啊�

神医再也坐不住,噌的起身。

宫三手中倒提着个几乎变黄的苹果核,在沧海身侧半坐半卧,不时悠闲望他,似是正好遂心,又似盼他告辞。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六)

总之一颗心的沉浮都能表现在面上。

沧海不为所动,抱着被子幽幽出神。

识春在外间狂打呼噜。

神医进门时正听宫三微笑唤了句,“皇甫老弟……”

神医的脚步在黑暗槛外猛的一顿。

宫三又笑道:“啊,皇甫熙……皇甫‘熙’……为什么要叫做‘熙’字呢?”忽听一声断喝,笑容吓得一僵。

“白!你果然在这里!”

沧海缓抬眸,还来不及做反应,已被神医一把连被薅住。

“跟我回去!”

从床里将被卷硬拖出来也不管身体弯折感受,床褥也拉扯歪斜,手臂托在被外臀后,如同抱一稚子。“告辞!”

“哎哎!”宫三一把拉住神医,一只光脚踏下地来,“你抱走了敝人的被子,敝人今晚用什么保暖呢?”

神医抱着沧海,却听那“敝人的被子”、“用什么保暖”等话,今晚本来对宫三中立的态度立时变为火冒三丈。抱着被卷半转身,甩开宫三拉制,大声道:“谁管你!”径直出门。

肩后被里露出一对哀切不舍的琥珀眸子,直与宫三对望至不见。

默默趴在被里。慢慢探出一条手臂。生疏的勾在神医肩后。

稳住身体。

两腿的交叉有些别扭。

黑黑暗暗的景物随行走颠簸上下。

被角像大象的耳朵呼扇呼扇。

微微挪动一下双腿。

根本不疼的一巴掌打在被外。

“还敢乱动!”

有些被威吓住。

神医解恨又给了几掌,盛怒道:“大半夜的穿成这样去一个男人房里,还上了他的床,坐进他的被窝里!你说你像个什么样子?!”

花花绿绿的景物颠簸上下。

神医气得直喘。习惯性将被卷往上颠了一颠。

肩后的手臂慢慢慢慢缩了回来。

柔亮探索的眸子隐在被内偷察。

神医的脸绷得快要像绷起脸皮的钟离破了。

无辜惆怅的眸子更向被内缩去。

神医叹了口气。语气柔软。幽怨。同感。同受。

“他能知道什么,和他有什么好说的。这么晚了还胡思乱想,明天不是还要出门吗?你现在不能有丝毫差池,小表弟还要靠你呢……”

话尾似要延长,又似未完,幽幽的散在风里。就像他的心意。

琥珀眸子仿佛刹那湿热。

又更深深埋藏,就像明白那此刻难以启齿的心意。

神医轻轻放了他在床上,盖好他自己的锦被。

变成深邃黑色的眼珠默默盯在他的脸上。

神医卷起宫三的棉被。

“我马上叫人送回去。”

冰轮反射里光点薄润的眼珠轻轻闭起。

脚步轻叹,轻轻走了出去。

过了会儿,轻轻走了进来。

外间烛光微弱。月光面前更觉微弱。

这人伤透了心。

虽然没有哭。却依然伤透了心。

蜷在床头下。不知是蹲,是坐,坐着什么。

只将脑袋放在枕畔。

深稳呼吸中,眠人动了一动,忽从被内伸出一只手,搭出床外。手指,触到一头柔顺长滑铺在我枕边的冰凉发丝。

天亮了。

这一天似与每天一样普通。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一)

「皇甫熙,复姓皇甫,名取太史公《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往。是作商人名也。

又,熙底四点为火,属离卦,《辞》曰:利贞,亨。畜牝牛,吉。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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