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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天囚-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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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难捱的空虚好。
他用情专一地注视着章如月。
他看着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式,好像他要远行,准备在这一刻时间里,将她现在的形象带走。
章如月天天起来第一件事是梳头,然后是伺弄她的花草宠物,然后是洗脸,洗脸之后是化妆,现在她正在化妆。
“老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画?”
“粉搽得这么厚,打扮得像日本的乐妓似的。”
“是嘛。喂,别紧看我,看得我”
“我就那么令你讨厌。”
“不是讨厌不讨厌,反正你别看我。”
“其实,我没有看你,我在看镜子里的你。你说,一个人如果永远在镜子里,不是生,又不是死,却能照样吃、喝、玩、乐、睡下、起来,那该多好。”
“说些什么疯话。那样看我,又说些这样的疯话。我怕有什么事。”
“我看你,一眼不眨,是怕一眨眼这些美好的瞬间也眨巴没了。”
“哟哟,越说越不像话了,像留遗言似的。我看你不像是在家里,倒像是在病房了,高烧似地胡言乱语。”
程家卿得意地一只眼睁开,一只眼闭上,像只猫头鹰。
“好了好了,我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我关注人家,人家还不当回事。下回我的眼睛可要在别的人身上溜来溜去的了。”
章如月在镜子里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就你口袋里的几吊钱,还想溜漂亮姑娘,你付得起青春损失费?看人家一眼,人家的青春就被你看坏一半。你这邪眼,赶明天叫人”“叫人怎么?”
“叫人……叫人,放入鱼缸里,让鱼缸里的金鱼去啄。”
“你这么狠心咒人,当心嘴上生疔。”程家卿转移了话题。“我不和你讲这么多了,我明天就走。”
“你要走,去哪?”
“慌什么,我又不是和人私奔,我还回来的。我可不愿意你变成一个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的双泪直流的小怨妇,我决定明天动身,去家驹那儿。”
“那我去替你收拾东西。”章如月起身就要去里屋替程家卿准备行李。
“早饭都还没吃呢,急什么。”
程家卿笑了,章如月也笑了。
章如月的笑像冰激凌一样化入了程家卿的心里。程家卿的心里像什么在龙腾虎跃着。
趁她还在笑的时候,程家卿冷不丁地凑近前去,一弯腰,猛地将她抱了起来,然后欢快地旋转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溜冰场上一样潇洒劲剑程家卿年青威猛的动作,使得如在半空飞翔的章如月又惊又喜,眼里满是飞卷的、酣畅的、变幻的春水浸润过的色彩。章如月的双唇翕动着,张成新月型。随着程家卿有力的旋转,一股独特的香味从她的身上飘出,并在屋子里荡漾起来,令人心醉,仿佛屋子里开满了桂花,使绵延在屋子里的各种花草与动物混和的怪异气味在这芳香摧枯拉朽的攻势下一扫而光,变得洁净清爽起来,旋转还在继续,程家卿更加得意忘形。
“快放我下来。”
突然,章如月在上面喊着。
“你说什么?”
“快放我下来。”
程家卿放下章如月时,才发现小菊正怔怔地看着自己和章如月,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她惊异的神色好像是看见两根弹簧无缘无故地跳起舞来。怪诞而生硬的神情像是被人在背后用木棒猛击了一下,来不及回顾。见她这样,程家卿也很窘迫,智商一下从一百多降到了零,几乎说不出话来。
小菊惊异是自从她来到程家卿这里以后,从未见程家卿和章如月表演过这种游戏。
况且,程家卿平时一直很严肃,不苟言笑。他现在的举动与以往的举动,前后反差太大,使她一下子很难适应。过了一会儿,发愣的程家卿开始恢复常态,他先是踌躇了一下,然后问小菊:“早饭好了?”
“好了。粥,鸡蛋,辣椒酱,都在厨房桌子上,用罩子罩着。”
“小菊,我们先去买菜,等一下回来再吃。家卿,你就先吃吧。”
章如月的话也起到了解围的作用,带上菜篮子,章如月和小菊两人一起出门,屋子里只剩程家卿一个人。屋子里很静,也很空。此刻,程家卿哪儿也不想去,他兀自在屋子里蹁起步来,享受着他与章如月共同制造的快乐的余波。他在靠近窗台的地方听见了嗡嗡声。啊,是蜜蜂。是的,是蜜蜂。
小家伙,也不多睡一会儿,大概很早就起来了。一个心情愉快的人,看什么都是可爱的。程家卿十分投入地看着这只小小的蜜蜂。它分明想逃出这间屋子,它在玻璃里层的边缘打转,像绕丝团一样绕了一圈又一圈。它始终不曾逃出去,但仍在锲而不舍地努力着,期冀有那么一线希望,就在它下一次相中的目标上。难道这房子还不够温暖?不够明亮?现在是早晨,而中午很快就会来临。一个普通的中午,也拥有比早晨强烈得多的温暖和明亮。这只小生灵,难道是自己身份的象征?它的命运值得关注,它为什么要逃出去?它能否顺利逃出这间它也许认为是囚笼的房子?它逃出去又能否获得自由与幸福?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以庄重尊敬的方式来对待一只微不足道的小昆虫。他观察的时候,忍不住想笑,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他与这只小生灵之间存在的联系。他的心跳不由地加快,胸膛里跳动着一千种莫名的喜悦。
也许黎明时的太阳还带着婴儿的乳香,但是到了八九点钟,从太阳身上飘出的则是一种成熟的年青人的气味了。太阳白炽的光线渐逐在加强,使他专注的目光不断看到白点和黑圈。程家卿不时地揉揉眼睛,而燥热的气息也在不断浓烈。
那只蜜蜂终于逃出去了,它不见了。程家卿的欣喜多于惶惑。咦,怎么,自己左右两边的眼角怎么都凝着泪?程家卿觉得心中有一种激动。仿佛这对他很重要,程家卿觉得有必要寻找到蜜蜂出逃的途径。终于,程家卿搜寻的目光又在窗玻璃上游移。好不容易,他在最西边的玻璃与窗根交接的地方,找到了非常小的一小块缺口。它一定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尽管这儿小得几乎容不下它的身子。模棱两可的玻璃外沿随时地使它受到擦伤,木头的窗棂也会咯得它生疼。
多么不容易!多么了不起!
除了逃出去,已别无选择。我也要想方设法,逃出目前这种困境。哪怕是一丝缝隙,也要将它找到。顺着漏洞,顺着缝隙,逃出去!逃出去!
这个决定,使他第二天踏上的旅程变得不那么难捱。旅途上,有一只蜜蜂一直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为他鼓劲,与他说着别人听不懂的体己话。
第四天,程家卿才回来。他敲门时,连章如月都认不出他来了。
“你找谁?”章如月拉开门,心特特特地跳,战战兢兢地问。面前的人使她想到恐怖片,她急切地想把门关上。
“我是程家卿埃”
声音没变,是程家卿的声音。
“天!你怎么啦?满身是血。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逃犯呢。”
章如月颤抖着,神情紧张地看着程家卿脸上,下颚上附着血痂。血痂的颜色已经变黑,如同沉着的色素。他的头发蓬乱,梗直,犹如冬天冻僵的残草,衣衫褴褛,很脏。
“路上翻了车。”
章如月不由地打了寒噤。
“唉,是从悬崖上翻下去的。公共汽车翻了以后,我饶幸被树枝挂住了,我爬上来以后,发现自己没事。没事的少,死了伤了的不少。在路上拦了几辆车,人家看我这副样子,还以为是越狱的,都不肯让我搭车。最后,我狠下心来,不顾一切地横在公路上,才搭上一辆东风大卡车。可惜,家驹让我捎给你的东西可能都掉下去了,我也没顾得上去找。当我发现我还有气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到你。嗨,总算回来了,只可惜那些家驹送给你的东西。”
“人回来了就好!家驹的东西心领了就是了。”
章如月眼圈都红了。她背过身去,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下来。那些泪,一旦下来就会淅淅沥沥个没完。等她再转过身来,眼圈不红了,脸上有一些含意不明的笑。她对坐在沙发上仰头枕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的程家卿说:“去洗洗吧。”
这时,小菊也出来了,她一看程家卿,下巴像掉了似的,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
在章如月和小菊的帮助下,程家卿洗了头,洗了澡,总算又恢复了他正人君子的原形,章如月请求他睡上一觉。程家卿一觉睡下,醒来已是月上树枝头。这段时间,没有人来惊动他。人睡得很好。他的睡眠像一匹新纺出来的放在桌子上的布一样完整,平稳。
见他醒来,章如月端上来吃的。
“这是猪血,清清肺。吃完了,我再给你盛一碗米饭来。这么一折腾,跟大病一场差不多。病好后头一个想吃的就是大米饭。”
章如月坐在床沿上,笑吟吟地看着程家卿。一条腿亭亭地点着地,另一条腿横陈在床边,半截藕似的乳白小腿露在外面,一只手就搭在这条腿上。没握着什么就赛如握着一切灵丹妙药。程家卿的眼睛像一个不断上下楼梯踢踢踏踏以为玩乐的孩子,走遍了章如月的全身,真是个妙人儿。尤其是在这种暮色与月光混合而成的暧昧的光线下,章如月就像一张黑白照的底片。是神秘中的神秘,是女人中的女人。
“不要开灯。”
“好。”
“不要说话。”
“好。”
“如月,你爱我,是吗?”
“是的,我爱你,你也爱我吗?”
“我爱你。”
“你爱我,是永远,还是一时?”
“我不知道。我不能骗你,骗你是不道德的。我只知道我现在爱你。”
“足够了。哦,你快吃了吧。你不知道,家里就连猫啊狗啊的都想你。那只爱叨着你的皮鞋玩的小狗,仿佛知道家里少了人,老要往外跑,想去找你。”
“动物也是有灵性的。”
“比你强。”
“何时我不如一只狗了?”
“你呀,爱往外跑,不如狗恋家家,家里有什么不好。”
“没有的事。”1
“你不懂。”
“我会不懂。你是笑我官瘾发作,耐不住寂寞。不瞒你说,有时候一个男人仅仅做丈夫是不够的,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中国的男人都有诗仕情结,女人是他的诗,官位是他的仕,两样,他都离不了。”
“可也有只爱官位不爱女人的男人。”
“那不是人,那是机器,是官僚机器。”
“我看你也像个官僚机器。”
“我们不谈这个,我已经吃饱了,米饭就不吃了,你替我拿好。”
章如月拿好碗筷,放停当,而程家卿却在脱身上的羊毛衫,由于摩擦,在黑暗中发出噼啪作响的火花。火花像昙花,一闪即逝。
“怎么?你睡的时候还穿着羊毛衫。”
“我忘了。哦,我还忘了告诉你这次的收获。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我知道是个好消息。”
“其实……未必有你猜想的那么好?”
“程家驹可以不认我这个嫂子,却不会不认你这个哥。”
“你瞧你,又来了。我不说算了,真败兴。”
见程家卿撒气,不再往下说。章如月忙递去一个妩媚的比酽茶更浓郁的秋波,让他消气。
“你说吧,未必要我真把两只耳朵洗了。”
“洗耳倒不必,嘴得先洗干净了。”
消了气,程家卿才一五一十地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这么说,有眉目了。”
“八九不离十吧。”“南章市委书记肯接受?”
“正好有一个地市干部人才交流的项目,只要邬老出面,老同志的面子,他不敢驳的。”
“家驹不会反悔?”
“他,想来不会。在邬老手下做了多年的秘书,自己一个亲哥哥的忙也帮不上,不是自混了。如若这样,无论今后走到哪,他的胸脯即使挺着,别人也不会正眼瞧他那胸脯中尽是草包哩。”
“你这么说,似乎他也不得不帮你喽。”
“是啊,眼睁睁看着他的兄弟不上不下的却不伸手,别人会怎么看,以后别人有难处,谁还找他。”
“你倒有理了。”
“我哪里是个十恶不赦的煞星?落魄到这种地步,我还不冤?”
“你还冤。在哪儿住了一晚?是家驹家?”
“嗯。”
程家卿虚以委蛇地答应着,声音却很微弱。他不好意思地说他是在外面旅馆里睡的,而且被蚊子咬了一夜。那些见识短浅的蚊子,却格外疯狂,而且一针就是一针,毫不嘴软。
程家卿还省去了在程家驹家,当不断有客人来只好躲入厨房的情节。否则,一见面,那些客人若向程家驹问起他的身分,三方都会尴尬。程家卿的鼎鼎大名,他们不会不知道。一个县委书记,为了一个女人,闹得沸沸扬扬,伤得贬官削爵,这样的傻冒,全省会有几个!傻就傻在他将不宜公开化的公开化了。如果暗的来,不好吗?
凌非《天囚》
第十九章 密谋撞人
1993年底,程家卿作为全省各地市间的优秀干部中的一员,交流到了安宁县,荣任安宁县县长一职。安宁有一帮专门攀龙附凤,看风使舵的官员个个摸骨先生一样,上上下下,暗地里将程家卿的底细摸了一遍。知道其弟程家驹乃省委金副书记的红人,自然刮目相看,比对县委书记黄海更看重儿分。程家卿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在别人艳羡、敬仰、阿谀的眼中,腰杆比文人赖以活命的笔杆子武人赖以活命的枪杆子挺得更直。并且很快忘了自己的污点,骄炽得如同一匹刚刚炮食夜草的良种马,举手投足,一律在向伟人看齐。
夫贵妻荣,章如月工作也安排得不错,在县工商银行。原有让她担任信贷股股长的意思,怎奈她坚辞不就,只得作罢。
一切都很不错,房间装潢虽够不上富丽堂皇,但很实用,很大,单门独院两层楼,上下一共六个房间,还带厨房、庭院、卫生间。原是黄海的前任县委书记的房子,现任书记黄海没带家属来,故而让给了程家卿。
有一天章如月问程家卿,为什么她走在路上,老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回头,又不见有人指指点点?她怀疑是否是自己裙带没有系好,或是什么不该流露在外面的东西露在了外面,可是,仔细一检查,又不见有疏忽,程家卿听完章如月的提问,只是笑。
程家卿怎能不笑呢?来到安宁,章如月热爱动物和植物的恶习有所改变,动物中只保留了一只讨人喜欢的叭儿狗,植物中只保留了不多的几盆花草,其余的一律遣散,送人的送人,卖出的卖出。除了家庭环境焕然一新以外,自己的气色同春雨滋润的山峰,丰饶和美起来,真是人逢喜气精神爽。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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