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神鞭 >

第3部分

神鞭-第3部分

小说: 神鞭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往下说——〃

〃傻二的辫子长得特足。十二岁跟大人一般粗细,辫梢长过屁股。他跑出庙门,没去剃头铺,直奔回家,听说他舍不得头上的辫子。所以他现在才长得这么粗,像条大鞭子。〃

〃你总提他穿开裆裤时候的事儿干嘛?三爷问他那狗尾巴上有嘛功夫?〃

〃您别急,小的全告诉您,半句也不留。听人说他爹有两下子,可从来没跟人使过,天天都在西头那边走街串巷,卖炸豆腐,听说他家是安次县人,那边人多练查拳。但傻二能耍辫子,从来没人知道。再说天下谁听说过辫子上还能有功夫?外边人都议论着,拿辫子当刀枪使唤,真是蝎子屎——毒(独)一份儿了。〃

〃那傻巴的功夫是他爹传的?〃

〃多半是吧,还能有谁?对了,从小听说,他爹罚他,就把他小辫拴在树上吊着。人都说他爹做买卖挺和气,对孩子却够狠的。他家就爷儿俩。还有人说,傻二是他爹领来的。亲骨肉谁舍得把儿子的小辫拴在树上吊着?现下再回回味儿,想必那就是练功吧!〃

〃说完了?〃

〃呵——〃

〃就这点屁,顶嘛用,滚吧!〃

蔡六没动劲儿,稳稳当当说:

〃您别急。事说完,话没完。小的想告诉您,那傻二虽然有功夫,三爷您能耐却比他强!〃

玻璃花用他那浑球般的花眼珠盯蔡六一眼:

〃你小子拿我找乐子,还是捧我?〃

〃哪的话,小的再有胆,也不敢跟您开涮!小的虽然不会武艺,却看得出来,傻二全靠着那条辫子沾便宜。您琢磨,动手时谁还防着对方的辫子?可他的辫子一甩出来,就等于两条胳膊再加上一条。三条胳膊对您两条胳膊,您还不吃亏?〃

玻璃花听得入神,不觉点两下头。冯掌柜忙说:

〃那辫子一转,何止三条胳膊,简直是千手观音。〃

玻璃花没搭理冯掌柜,直盯着蔡六一张白净的脸儿问道:

〃你说三爷拿嘛法儿降他?〃

蔡六这才给玻璃花指出一条明道:

〃您有那么多有能耐的朋友,谁有绝招就叫谁来,他们还不全听您三爷的招呼!〃

〃去你妈的!三爷打架向来一对一。〃玻璃花说着照蔡六当胸就一拳。蔡六却看出玻璃花尖巴脸上有了活气,显然是听得中意,也中了自己〃移花接木〃之计。

这时,矬壮的死崔闯进来。蔡六忙给冯掌柜使了眼色走出来。到了前屋,蔡六笑着对冯掌柜说:

〃这下子,玻璃花该滚蛋了。〃

冯掌柜迷迷糊糊,没弄明白。蔡六说:

〃我知道他怕傻二那条辫子,便出个道儿,叫他去找人帮忙。他一去,咱就算把这位爷请出去了。〃

〃他肯去吗?〃

〃他恨不得吃了傻二,怎能不去?〃

〃要是打不过傻二,不又回来了?〃

蔡六笑道:

〃您放心,无论胜败都不会回来了!如果胜,就用不着住在咱铺子里;如果败,甭说咱铺子,连估衣街上也呆不住了。〃

冯掌柜依然忧虑未解地说:

〃崔四爷未必肯叫他去吧!〃

蔡六说:〃您还没看透,死崔不是不叫他出头露面。他这一招够绝——他先把玻璃花关在咱药铺里,然后在外边散风说,玻璃花藏着不敢见人。为了叫人们嚷嚷玻璃花尿了,把玻璃花名声弄臭。下边,他巴不得撺掇玻璃花去找傻二拼命,好借傻二的辫子除掉他!〃他的口气很肯定,好像把下面三步棋全看在心里。

〃这不能,他们是一伙的!不是哥儿们爷儿们吗?〃

〃别信那套!嘛叫哥儿们爷儿们?不过为了给自己助威。轮到两人分一块肉时,刀尖又专往哥儿们身上要命的地方捅。〃

冯掌柜听到这儿,白胖胖的脸现出笑容,他没料到这新来的小伙计有脑子又有办法。他像危难中碰到保护人,好像大雨中找到一块房檐。他不由自主提起茶壶的铜提梁,给蔡六斟茶,一边问蔡六:

〃你刚才说傻二那些事都是真的?〃

〃管它真假,唬住他就成!〃蔡六接过茶碗,不客气地喝了。

他故意这样不客气,好像应该应份一样。因为这么一来,他在这个脓包掌柜的面前就不同以往了。

四 不信也是真的

四不信也是真的不等天大亮,玻璃花就叫死崔陪着,打药铺出来,到南门外去请打弹弓子的戴奎一。两人横穿出估衣街,到了北城门口,并没走〃进北门出南门〃那股近道,而是沿着城根儿往西,绕城半圈才到南门外。这因为玻璃花怕人瞧见他,一路还穿街走巷,专择僻静人稀的路走。混星子们在街上向来爱走街心,车轿驴马都得躲着他们;他们还拿眼东瞅西瞅,谁要是多瞧他们一眼,茬子就来了。今儿玻璃花却使劲低脑袋,恨不得把脑袋揣在怀里。死崔在一旁心想;我叫你小子打今儿甭想再露脸儿啦!

那时,南门外一片大开洼,净是些蚊子乱飞的死水坑,柳树秧子,横七八叉的土台子,没人添土的野坟,再有便是密不透气的芦苇荡。住在这儿的多是雁户。拿排枪打野雁、绿头鸭、草鹭和秧鸡,到墙子那边去卖。这是个常年热热闹闹的野市,俗叫〃南市〃,凡吃、穿、用的,随便买卖,应有尽有。鲜鱼新米、四时蔬果之外,还有些打八叉的小商小贩,倒腾各种日用的新旧杂货。江湖上的〃金、瓶、彩、挂〃,什么拆字的,算马前课的,拉骆驼或〃黄雀叼帖〃的,打把式卖艺的,变戏法的,耍滦州影儿的,唱包头落子、哈哈腔、西河大鼓的等等,都聚在这儿混吃糊口。天津这地方,有块地儿就是主儿。河有河霸,渔有渔霸,码头上有把头,地面上有脚行,商会有会长,行行有师祖,官场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个衙门里有一个说一不二的老爷。在这集市上,欺行霸市要数〃三大块儿〃——戴奎一,何老白,包万斤,都是〃安座子〃已久的老江湖(〃大块儿〃是指身上的钢筋铁骨腱子肉)。这三位〃大块儿〃能耐最大的便是戴奎一。他手里的一把弹弓可称天下奇绝。顶拿手的一招,是把一个薄瓷的小酒壶横放在桌上,瓶口放一颗泥弹儿,这泥弹儿与瓶口大小不离,他站在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弹射去,把那泥弹儿打碎在壶中,绝不损伤瓶子。他用这手绝顶功夫招人观看,实是卖〃化食丹〃。只要演过几招弹弓,他就捧着一块血淋淋的鲜牛肉,生嚼生吃,再吞下几粒羊屎蛋似的丸药,口称这丸药到肚里,生冷俱消。他拿这种叫人目瞪口呆的法儿卖药,人们花钱买药,并非相信这药真能化食,而是害怕他这股恶劲。据说,光绪二十年,河南来个马班儿表演〃小刀山〃。河南的马班子大都会几手少林功,恃仗本领在身,没有先去拜会他,把他惹恼了。当一个年轻的女把式爬上三、四丈长的大杉篙拿大顶时,戴奎一站在远处大叫一声:〃戴爷给你换个左眼!〃开弓一打,〃啪!〃地把一个泥球射进那女把式的左眼窝,马班子的男男女女都要跟戴奎一动武,眼望着这把上了子儿的弹弓,谁敢靠前?从此谁也不敢招惹他了,就是玻璃花那左眼放着没用,也不愿意换个泥球。

〃戴爷,咱哥儿们麻烦您来了!〃玻璃花拱拱手说。他此时气不壮,说话时精神也不足。

〃您这是嘛话,三爷!哥儿们我在城南,您在城北,城隔着人,不隔着义气。前儿,崔四爷来,把您的话捎给我。我跟四爷说了,只要您三爷一句话,咱哥儿们掉脑袋也认!不过……我刚才用脑瓜又琢磨琢磨,那个卖炸豆腐的傻小子,值我戴奎一的一个泥球吗?啊?哈哈哈哈。〃

戴奎一咧大嘴叉子,仰面狂笑。他光着膀子。这一笑满身疙瘩肉像活耗子那样上下直动。他长得人高面阔,猿背蜂腰,鹰鼻豹眼,宽宽一条桔黄色亮缎腰带上,别着一根柳木叉架、牛皮筋条的大弹弓子。当下,他正站在自家店门口,店内迎面墙上挂着两幅死人的骨头架子。这背景和打扮一衬一托,就愈发显得凶厉。本来戴奎一答应好今天为玻璃花去拔撞。虽说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个人就有脑子,这两天耳边经常听有关傻二的辫子的传言,传得神乎其神。在将信将疑之间,他开始掂量起来,为这个从来也没对自己出过力、眼下正走背字的混星子,去碰那个不知根底的傻二,值不值得……

死崔好像看见了戴奎一心里怎么拨棋子儿。他想,如果戴奎一不帮忙,就会挤着玻璃花对傻二暗中下手。反正玻璃花决不敢再跟傻二明着较量,而且已经几次计划着,派几个小混星子暗中对傻二下手。暗着干向来比明着干能成事。只要把傻二弄残,玻璃花就会在估衣街上重新抖起来。故此,必须设法使戴奎一去和傻二打一场。如果戴奎一赢了,就在外边散风说,玻璃花没能耐,借刀杀人,玻璃花的脸上也不光彩;如果傻二赢了,戴奎一必然恨玻璃花毁了他的名声,还会有玻璃花的好?想到这儿,他就拿话激戴奎一:

〃戴爷,听那傻巴说您根本算不上咸水沽人。〃

〃怎么讲?〃戴奎一没听明白这话是嘛意思。

〃那傻巴是咸水沽人。他说,咸水沽水硬,人也硬,不出螃蟹。〃死崔说。

〃我听不懂你的话。〃戴奎一说。

死崔含笑道:

〃就是骂您呗!螃蟹的骨头长在外边,肉长在里边,外硬里软,不过看上去挺硬罢了。您先别生气,那傻巴还有话,——他说,要论胳膊大腿之外的功夫,谁也顶不住他的辫子,您的弹弓子不过是小菜儿!〃

对付人的本事,全看能不能摸准对方的要害。看准要害,一捅就玩完。死崔深知,戴奎一虽然人高块大,心眼并不比针眼大。他更懂得,嫉妒这东西挺哏:男人嫉妒男人,女人嫉妒女人,同辈嫉妒同辈,同行嫉妒同行;出家在外,同乡还嫉妒同乡——没听说过,山海关一个名厨子会嫉恨起广东一个卖字画的,哪怕这舞笔弄墨的家伙比他名气再大。

果然,戴奎一的胸膛里盛不下这几句话,气得骂开了。

死崔火上再浇油:

〃人家都管傻巴那辫子叫'神鞭'!〃

这〃神鞭〃是他为了气戴奎一,顺口编出来的。

〃嘛叫'神鞭'?〃戴奎一吼着。他心里的火顺着血流遍全身,手背、胳膊、脖子、太阳穴上的面条粗细的青筋,根根都鼓胀起来。

〃他说,只要是凡人,想抽谁就抽!〃死崔说着拿一双乌黑的小眼瞅着戴奎一发怒的脸。他要眼看着这妒火直把戴奎一的胸膛烧透了才成。

戴奎一大叫道:〃他是神仙,我也把他射下来!〃说着,把腰间的弹弓取在手,扭身来一招〃回头望月〃,把两个泥弹儿连珠射上去。只听天上〃啪〃一响。第二个泥弹儿飞去得更急,直把第一个打得粉碎。

玻璃花拍手叫道:

〃好功夫,管叫那傻巴的脑袋成漏勺!〃

戴奎一听了,脸上立见笑容。他叫徒弟进屋取出一个缎面绣花弹囊,再从一排排晾在青石板上的泥弹儿中间,择出一些最圆最硬、颜色发黑的胶泥弹儿装满袋囊。戴奎一转了转眼珠,进屋拿了两个铁弹丸掖在腰间,便走出屋来,带着两个徒弟,与玻璃花、死崔去找傻二打架。

从西关街走到头儿,有个土坯打墙围着的院子。墙挺高,上边只露出三两个青瓦顶子。几棵老枣树黑紫黑紫,没发芽儿,带刺的树杈,密密实实罩在上边。院里没动静,树上没鸟叫,烟囱眼里没有烟往外冒,倒像什么奇人怪客住在里头。

有人给玻璃花壮胆,他顿时精神多了。上去〃啪!啪〃拍门,扯着脖子叫喊:

〃耍狗尾巴的,三爷找上门儿来了!〃

砸了一会儿,毫无响动。他找了半块砖刚要朝门板砸去,忽听一个哑嗓音:

〃我在这儿!〃

他们不觉回头瞧,只见不远的几棵大柳树下,站着傻二。还是那件蓝布大褂,粗长的辫子盘在头上。玻璃花蹿上去,恨不得把傻二撕了:

〃你别以为三爷栽了。今儿找你结账来啦!〃

傻二态度谦恭,话说得诚心诚意:

〃三爷说到哪儿去了?我哪有能耐跟您闹。那天我也是稀里糊涂,赶巧碰您三爷两下,您不当回事就算了!〃

〃好小子,你还想寒碜我?你他妈'稀里糊涂'就把我打了?好大口气!傻巴,告明白你,今儿还不用三爷教训你。这位,瞧见了吗,戴奎一,南市打弹弓的戴爷——你三爷的兄弟,来给你换眼珠子来了。有能耐你就使!〃

戴奎一站着没动,拱拱手说:〃我这个属螃蟹的,来会会神鞭!〃这几个字,酸不溜秋,拿着劲儿,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傻二听蒙了。嘛是属螃蟹的?神鞭?

神鞭是嘛玩意儿?他说:

〃我别听差了音儿。闹不明白您说的是嘛话。劳驾再说一遍。〃

戴奎一嘿嘿一笑:〃你是听美了,还想再听一遍。我可从来不用嘴皮子侍候人。既然咱俩都是咸水沽人,拿咸水养大——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来吧!〃他脱去外衣,取弓上弹。

玻璃花凑上前说:〃戴爷真行,往后城北有事就找我。哎,您可小心他的辫子!〃

傻二又听什么喝咸水的话,更加莫名其妙了,不等他问明白,戴奎一狠巴巴逼着他:

〃怎么玩法?〃

傻二说:

〃算了,您的功夫我见过。咱们何必做仇呢?〃

死崔在旁边叫道:

〃您听明白了吗?戴爷,他只说见过您的功夫,可就不说好坏。见过算嘛?吹糖人、捏面人的也见过!〃

这是往火头上再吹一口气。戴奎一气呼呼盯着傻二的脸说:〃你不动,我动!〃他已然把弹弓抻开,拉紧的牛筋直抖。

傻二想了想,走到三丈远的地方站好,对戴奎一说:

〃您打我三个泥弹儿,咱就了事,行不?〃

戴奎一说:

〃三个?不用,一个就穿瓢!看着——〃

说着,右腿往后跨一大步,上半身往后仰,来个〃铁板桥〃。这招也叫〃霸王倒拔弓〃。随即手指一松,弓声响处,一个泥弹儿朝傻二飞去,快得看不见,只听得〃哧〃地穿空之声,跟着,啪!泥弹儿反落到场地中心,跳了三下,滚两圈儿,停住了。再瞧,傻二的辫子已经从头顶落到肩上。这泥弹儿分明是给辫子抽落在地的。这一下真可谓〃匪夷莫思〃,使戴奎一和众人亲眼看到傻二辫子上不可思议的神功了。

戴奎一输了一招。顾不得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出手极快,取出那藏在腰间的两个生铁弹丸,同时射去。这叫〃双珠争冠〃,一丸直取傻二的脑袋,一丸去取下处,使傻二躲过上边躲不过下边。这招又是戴奎一极少使用的看家本事。

铁弹丸又大又沉�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