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蝴蝶兰-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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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蕙伤心地站在画像前。孤独啊,她从心底感到孤独。说实在的,母亲刚死时的悲痛和孤独感,由于西平,被冲淡了不少。今天,只有在今天,白蕙才真正感到自己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女。
“妈妈,女儿的呼唤,你是再也听不到了。但是,西平,你应该能听到我在叫你,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西平,西平……”白蕙才干不久的眼眶里又涌满了泪。
正在这时,蒋继宗来了。吴清云死后,他来得很勤。现在他见到白蕙不再腼腆害羞。因为在他心目中,白蕙已是丁西平的人,而他,则是他们俩的好友而已。对于白蕙,他完完全全把她看成一个小妹妹,以兄长的情怀来关照着她。
虽然白蕙已赶紧擦干眼泪,但继宗还是看出白蕙今天的情绪很不好,“你好象哭过了,出什么事了?”继宗关切地问。
人的思想感情就是这样奇怪。有时候,一句极普通、极平凡的话就可以成为打开心锁的钥匙。蒋继宗一问,就把白蕙的满腹悲伤都引了出来。
白蕙噙着眼泪把西平的电话以及今天自己设法找西平而毫无头绪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继宗听了大为吃惊,也十分着急。他不知所措地在屋里踱着步。见白蕙不停地伤心抹泪,他安慰道:“西平对你的那份心总是不会变的,我想他一定遇到什么连你也不能说的难言的障碍。你先不要着急,我再帮你到西平的一些老朋友,老同学那儿打听打听,看看会不会有他的消息。”
两个人正在商量如何进一步寻找西平的时候,林达海来了。
自从吴清云住院治疗之后,林医生便没有再来过这里。所以,他一进屋立刻就发现那墙上挂着的披着黑纱的清云画像。使他感到奇怪的是,这画像好生面熟。凭他当医生的特殊记忆力,他敢于断言,就在不久以前,曾在某处,见到过这幅画像。而且这个某处必定也是一位病人家中。那么这个病人是谁呢……
但他来不及在记忆里搜索了。白蕙已经把一杯热腾腾的茶递在她手里。而蒋继宗已经站起身来,表示要走了。
白蕙作为主人,当然照例要挽留一下。林医生跟继宗本是熟人,所以也说了句:“继宗,你坐,不碍事的。”他想,蒋继宗是西平和白蕙的朋友,将来白蕙有事还得依靠他帮忙。有些事让他知道也无妨,或许还有好处。
蒋继宗是个实诚人,见人家留他,也就不急着告辞。于是,白蕙把继宗和自己的茶杯加满热水。三个人就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达海啜一口茶,看看面前两个年轻人,说:“是西平委托我来的。”
简短的话象一块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白蕙和继宗同时叫起来:“西平!”
继宗还补充了一句:“我们刚才正在谈西平……”
“是吗,”林达海说,“那就更好。我就干脆直说吧。”
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并把身子朝林医生凑近了一些。
“我刚刚在北火车站送走西平,他到南方去了。这一次走得很远,要转道去江西。你们放心,他挺好。临走时,他要求我到这儿来一趟,他不放心白小姐。当然,他不说我也会来的。”林达海透过镜片深深地看着白蕙。白蕙眼睛红红的,眼圈底下明显地泛着睡眠不足留下的青黑色。在林医生的注视下,她微微低下头去。林达海看得出来,白蕙的精神受到了多大刺激。
“白小姐,西平告诉我,你们本来打算很快订婚的,是吗?可他父母坚决反对。最根本的理由是……”说到这里,林医生转头对继宗说:“蒋先生,我们今天在这里的谈话,希望除令妹外,不必与外人谈起。”
继宗郑重地点头说:“我一定做到,请放心。”
“好,”林医生严肃地说:“他们反对的理由是……白小姐和西平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什么?”继宗脱口而出。
白蕙则象没听懂似的:“林医生,你说什么?”
林达海接着说:“开始我也不敢相信。但西平是听他父母亲口所说,这种事情,当然决不可能开玩笑。后来我把许多事情关联起来想了一下,才明白了一些,但也不是全清楚了。”
白蕙用一只发抖的手指着林达海:“你是说,西平,西平是我的哥哥,和我有着血缘关系?”
“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林达海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可是我们不得不承认它:你们的父亲都是丁文健。”
“丁文健,我的父亲?”白蕙的声音轻微软弱得几近耳语,几近梦呓。然后,她突然死命地摇头,声音也变得高而尖利起来:“不,不,不可能,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西平一开始也不相信,但他爸爸说,他是派人进行了专门的调查后,才证实的。”林达海心情沉重地说,“而且,听西平一说,我也联想起一些事情。似乎也能说明问题。”
白蕙此时已脸色煞白,那种头晕、眼前发黑的感觉又一次出现,她紧紧地抓住椅子扶手,怕自己会跌倒。
“白小姐,你没什么不舒服吧,要不要躺下?”林达海已看出白蕙的神情不对头。
“不,不,我很好。”白蕙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发抖,“林医生,我想听你说说,你了解些什么情况。”
林达海不禁在心里称赞这个姑娘。看来在意外变故面前,她能克制自己,表现得很刚强,她终于开始成熟了。他决定据实以告。
“白小姐,几个月前,我安排你母亲住进仁济医院。其实,这是丁文健委托我办的,一切费用,全部由他承担。他要我保证,不能把真情告诉你们。当时,我也曾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仅仅是出于对白小姐的好感和关心?他让我别问,说以后再详谈。现在看来,他那样对待你母亲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很可能是出于一种赎罪补过的心理。而当你失去家庭教师的工作后,要想通过我给你提供生活费的,也是他。你后来拒绝了,他还很为你和你母亲的生活担心。”
“我妈妈知道她的医疗费是丁文健付的吗?”白蕙问。
“不知道。我遵照约定并没有告诉她,我只劝她,为了女儿,一定要认真治病。至于钱,因为有我担保,可以以后慢慢还,或由红十字会帮助解决。你妈妈心里是否猜测到什么,我不清楚,但她后来确实没有再问过。”
“丁文健怎么会想到派人去调查白小姐母亲的情况呢?”继宗不解地问,这也是白蕙心中的疑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林达海答道。说着放下手中的茶杯,指指墙上挂的吴清云画像,“也许丁文健从白小姐身上,看到当年她母亲的影子了吧?你们看,白小姐和她妈妈长得不是非常相象吗?”
继宗转身看看那画像,又回过头来凝视白蕙,嘴里象是自言自语似地说:“象,的确象极了。”
“据我所知,方丹的父亲因为收养着方树白,曾雇用过一名特别看护,”林达海开始追溯往事,“她是由天主教会所办的一个护士学堂毕业,由当时的方公馆家庭医师顾会卿介绍的。虽然等我到丁家接手工作,顾先生和这位护士已经先后离去多年。家庭医师也已换过几个,但是关于这位护士的情况,我还是从顾先生那里知道了一些。我曾经为了掌握方树白的病史而专程拜访过顾会卿先生。从他那里我才知道,方树白本很正常,并不是遗传性精神病,发病的原因是因为失恋,后夹几乎已痊愈了。但突然又旧病复发,并日益加重,而那就是在他的特别看护离开之后。”
林达海说得很慢,他怕头绪纷繁的往事会使白蕙和继宗听不明白。
果然,白蕙问:“林医生,你所说的这些,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因为这个护士,很可能就是你母亲。”林达海回答。
“我妈妈?”白蕙又不明白了。
“是的,还记得吗,你告诉过我,方树白曾在花园中追逐过你,有可能他把你误认为你母亲了。但是我现在还只能说很可能。因为这位护士名叫王竹茵,而你母亲却叫吴清云。
“王竹茵?”白蕙猛然记起,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她开始拼命地搜索记忆……
“如果你母亲就是那个王竹茵,那么一切问题就都可迎刃而解了。因为王竹茵曾住在丁公馆整整三年,而在这三年中,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丁文健先生是独居在家。他太太携带儿子西平去了南洋,据说是因为她父亲死后,心境一直很坏,夫妻关系变得十分僵冷。”
“但是,林医生,你怎么才能证明我母亲就是那个护士王竹菌呢?她明明叫吴清云,她从来也没有跟我谈起过跟丁家有什么关系……”白蕙越说越冲动,脸庞都微微地红了起来,“而且,她临终时,还说祝福我和西平……”
“西平也和我提起这点,”林医生慢慢说,“我想,当时很可能你妈妈已经昏迷,神志不清,而且,听西平说,她在此之前曾十分激烈地反对你和西平的恋爱关系。”
继宗一直带着几分担心地看着白蕙。他真怕这个文静柔弱的女孩子受不了这种刺激,要知道,这涉及她母亲的秘事,母亲的声誉,更涉及到她的身世啊,她能不有切肤之痛吗?
林达海不愧是个阅历和经验丰富的医师,他的语气依然那样冷静:“白小姐,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而且怀着深深的同情。我只是在分析,在提供我所了解的一些材料。我并没有敢断定你母亲就是那个护士王竹茵。但我确实很怀疑……”说到这儿,林达海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想起来了,现在挂在墙上的那张如此眼熟的画像,不就是他在方树白病床前曾经看到过的那张吗?那次他从地上亲手拣起这张画像,端详了半天,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当时没想起来,现在明白了,不就是象白蕙吗?奇怪的是,方树白书里的那张画像,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不能放过。他对白蕙说:“白小姐,墙上那张画像,能拿下来让我仔细看看吗?”
“你是说这张妈妈的画像?”
“是的。”
“当然可以。”白蕙说着就要去取。
蒋继宗赶忙抢在头里,爬在一个方凳上把它取了下来,双手捧给林达海。
林达海接过画像,目光立刻集注于它的右下角。啊,没错,就是这张,那个署名,花体的“B”字,林达海记得清清楚楚。“白小姐,这张画像是从哪里来的?”他问,心里在想:难道树白到这里来过?
白蕙被林达海的举动弄糊涂了,这张画像又怎么啦。她答道:“是我在妈妈放东西的一个纸盒里找出来的。”
“不是别人送来的?”林达海追问。
“别人送来,怎么会是别人送来的呢?”白蕙真被问懵了。
“那么是你家原有的了?”
“当然。不过我以前没有见到过,是妈妈死后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白蕙说得明明白白,不容林达海不信。那么,这里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未被揭开,而且看来今晚是弄不清楚的了。可是不管怎么样,对于白蕙的母亲就是以前的王竹茵这一点,林达海已由此而更深信不疑,现在的困难是要予以证明。他决定转移一下话题:“白小姐,我知道,你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问题既已出现,你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对吗?”
白蕙沉默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是的,林医生,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么,你知道最简捷的办法是什么?”林达海诱导地问。
“最简捷的办法?”白蕙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去质问丁文健。”
“对,”林达海很喜欢白蕙的头脑清晰和爽直坦率,他鼓励她;“你应当去找。你有这个权利。并且你还应当去争得你更多的权利。”“丁文健应当承认并且接纳你这个女儿,法律将保障你应得的权利。”继宗把话挑得更加明确,满腔的义愤竟使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白蕙却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头,发出哀厉的叫声:“不,不,让我想一想,让我一个人好好的想一想……”
她的心乱得象一团麻,因为她想起了西平,她那么挚爱着的西平。她意外地得到一个父亲,但这却意味着失去作为爱人的西平,这是怎样一种令人痛心的得与失啊。她宁可世界退回到她知道这一切之前,她宁可这一切全是梦,全是梦!
由于丁西平的出走,西摩路82号丁公馆一切都乱了。
老太爷丁皓指着儿子媳妇要人,珊珊也抹着眼泪要哥哥。佣人们尽管并不详细了解内情,且不敢瞎问瞎说,但私底下的议论却格外热闹。
经过几天忙乱的寻找,没有任何头绪——他们也曾打电话向林达海询问,但他尊重西平的意愿,没讲实话——又不便过分张扬。丁西平出走后,丁文健夫妇之间达成的第一个协议就是:绝不能把西平出走的真实原因说出去,即使对老太爷也不能说。对外只能说,丁西平奉父命外出办事去了。丁公馆慢慢岑寂下来。
丁文健自从那晚以来,他和方丹的关系降温到近年来的最低点。每天下班回家,他就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卧室里,借酒浇愁,在醺醺然的状态下胡乱地回忆着过去……
想得最多的是竹茵。他手持酒杯,独酌独饮,仿佛又听到哗哗的雨声,仿佛又看到王竹茵那关切而温柔的眼光。面对这样的眼光,一种负罪感从他内心深处生出。
他当然也想到自己不如意的婚姻。可这,他怪不了任何人。
……当年方汝亭屏除一切客人单独宴请丁皓、丁文健父子,饭后又叫女儿方丹出来应酬。方丹的美貌和风度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丁文健。两天以后,当方汝亭向丁文健提出优厚条件,问他是否愿做他的东床快婿时,丁文健简直乐疯了。尽管丁皓曾再三提醒儿子,此事要慎重,但雄心勃勃的丁文健,一想到方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