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欢 (手打完结版)-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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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从去原州读书开始,到安居于望南乡;多年前规划的人生;正按着既定的步伐在往目标迈近。有关于闻山的那些回忆;渐褪色渐幽微。庆娣每天清晨推开窗子;深吸一口乡间的空气;都会赞叹“不是你想得那么糟糕”。
舅舅工余时用老木头芯子给她新打了桌床;案头永远有一把新鲜的野花或野草;那是孩子们送的。
自从发现沈老师爱野花;孩子们总会在上学的途中摘一把;珍而重之地送与她。那种无利害相求的单纯的讨好;还有发现她的喜悦也同时会绽开笑颜的一张张小脸蛋们,让庆娣既快慰又庆幸。
她把这种感受与姜尚尧分享,以至于懊恼地说到满地牛粪时,姜尚尧嘲弄地笑。再到入秋后,她谈起学校外那片接天的红云,姜尚尧不禁神往。
红叶落尽时,终于到了姜尚尧出狱的日子。庆娣早早地请好假,守候在监狱门口。她不敢太靠近,只站在平常公汽上下客的地方,远远地眺望着,眼珠不瞬。
让她奇怪的是,姜阿姨并没有出现,她本以为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日上三竿,气温高了些,风也没那么燥脸。庆娣站得脚木,挨着铁柱子站牌跳了几下。监狱门口停了许久的一部越野车旁,靠着车身抽烟的男人扔掉烟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开了车门钻进去。
驾驶位似乎还有个人,庆娣看见两人正说着话,她再四顾荒僻的郊野,起了警惕的她往持枪的门岗警卫走去。
还没走近前,就见小门打开,一个魁梧的男人出来,望了望天,似乎眯着眼。
庆娣心脏巨震,一声姜大哥还在喉间,就见越野车上跳下个人,三步两步抢上前,高喊:“石头!”
姜尚尧嘴角才扬起,那人已经冲到眼前,一个实实在在的熊抱。“黑子!”分开后他照着对方肩膀就是一锤。黑子单手抚肩,咧开嘴直乐。
“走走走,回家。”黑子顺手接过姜尚尧的行李袋,搭在自己肩上,恶狠狠地冲地上吐了一口,“这晦气地方!”
车上另外一人也早已下来,倚着车门看着他们,见黑子如此激动,那人也忍不住笑起来。
姜尚尧上前伸出手,格外用力地一握,“光耀哥。”
“行了,不多说。”光耀安慰地拍了姜尚尧肩膀一下,“上车,今天好好贺贺。”
黑子早开了后座车门,作了个请的手势。姜尚尧笑笑,却没上车,抬起眼四处搜寻,直到撞上庆娣的视线。
目光摩擦中,庆娣抿嘴微笑,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姜尚尧见得她退后,脸上的笑意淡去,沉吟数秒,也不顾身后黑子与光耀好奇的对视,径自走了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
“早上。”庆娣有些着慌。在里面的时候,两人相见她是极其自在的,可是等待已久的今天终于来临,她却有些无可言说的慌乱。像预感到有些事会一步步脱离掌握,而她却无能为力。
“今天不用上课?”
“我请了假。其实我就是来看一眼,恭喜你一下而已。好了,你朋友在等着,赶快回去吧。姥姥和阿姨肯定都在家等急了。”
他笑笑,“既然请了假,那一起回闻山吧。”说着就那样握住她的手腕,仿若从不怀疑她会抵抗一般,轻松自在地就这样单手拖住了往回走。
走到车前,他介绍说:“我兄弟,光耀哥和黑子。沈庆娣,……朋友。上车吧,路上慢慢聊。”
庆娣此时脑子仍是懵的,只觉得腕间他握过的地方发热发烫,脉搏跳动的轰隆声耳朵似乎能听见。她讷讷地喊过人,也没注意到黑子若有深意地冲姜尚尧挤了挤眼,惹得姜尚尧一脸尴尬,接着就被那个人再次握住手腕,送上了车。
后窗开了一半,庆娣坐下来脑子清醒了几分,呼吸也顺畅了些。下一秒,姜尚尧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她连忙又往旁边让了半个座。宽敞的越野车后座在他坐好后顿时逼仄了许多,他随意靠后的肩膊,抵于前座的长腿,无不给庆娣带来几分压迫感。
车子发动后,前座的黑子对着监狱大门啐了口:“娘老子的,终于逃出生天了。”
对于那生活了数年的地方,姜尚尧完全不作回顾,只是眼底有些不可捉摸的情绪,深邃而暗沉。
定下神来的庆娣依稀发现光耀从倒后镜中瞥过来一眼,其中不无揣摩的味道,这让她更为好奇三人的关系。就听开车的光耀说:“回了闻山找个地方洗澡搓背,把晦气去了,好好拜拜关二爷。”
姜尚尧闻言点点头,问:“德叔还好吧?”
“我叔好着呢。”黑子说,摸摸脑袋,“今早我穿着警服过来还被他喷了一脸口水,非要我扒了那层皮下来。你说他看见警服就吐血,干嘛要把我往公安干线送啊。”
三人同时笑起来,笑过姜尚尧对光耀说:“回去帮我和德叔说一声,过两天我去拜候他老人家。”
光耀郑重点头。
冶南辖属闻山,走高速路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进了闻山市区,姜尚尧望向窗外的目光逐渐专注起来,而黑子和光耀很有默契地停了聊天。
庆娣见姜尚尧端坐得象一尊雕塑,只有表情渴切而感怀,眼里银光若隐若现。她暗暗揣度他此时心中所思,那些再回不来的过往,一颗心也随着那些记忆沉浮。
姜尚尧如同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庆娣不及掩饰心情,只好安抚地冲他笑一笑。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深吸了口气,胸膛起伏间又投目于窗外,却已经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庆娣微微松口气,坐正了,却发现前面的黑子正看着他们两个,她不由脸颊发热。黑子问:“沈……”
“庆娣。沈庆娣。”
“那你还有个弟弟了?”
庆娣莞尔,“有个妹妹。”
听见光耀和姜尚尧的轻笑,黑子摸摸脑袋,有些尴尬,“妹妹也好。你也是闻山人?”
庆娣用标准的闻山话答:“地道的闻山人。”
黑子还想再盘问,却被光耀阻止了,“粗声粗气的,别吓着小姑娘。”
姜尚尧解围解释说:“庆娣以前读闻山一中。”
黑子恍然大悟,说了个“雁”字倏然收口。
庆娣望一眼神情木然的姜尚尧,暗叹一声,低声说:“我是他们同学。”
黑子点点头,坐了回去,车内顿时沉寂下来。庆娣默不作声地想了想之前各人的反应,右手不自觉地握上左手手腕,又突然醒过神捏实了拳头。她欠身向前座,喊了声“光耀哥”,说:“能不能前面路边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
光耀从倒后镜里打量了一下姜尚尧,才说:“先送你回家好了,有车不比公汽快啊。”
庆娣见他坚持,于是报了地址。坐好后,姜尚尧问:“不和我们一起去?”
“不了,我先回家吧。姥姥和姜阿姨也在家里等着你,以后有机会再聊就是了。”
“家里电话你知道?”
庆娣点头。早已记在心里了,可是此时,她已确定不会再打给他。
“你家电话呢?”
“啊?”庆娣措手不及,抬眼望向他,方才的确定在这一瞬间倾塌。
“你家电话。”他转头向前座,“黑子,笔。”
黑子在箱斗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庆娣眼中是姜尚尧在他摊开的大掌记下她报出的号码,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当初景程捉住她的手记下他呼机号的情形。
人事转移,又是一番景象。
前座的黑子也同时按下庆娣的号码,接着把手机抛给姜尚尧,“新机子,号码也记下了。双重保险。”说着自顾自地笑起来。
庆娣不及脸红,此时只有找个地方躲起来一窥心迹的欲望。“那我先下车了。”她迎上他的目光,亟亟欲逃的心思愈加渴切,直到看见越野车的尾灯消失于车阵中,她的心跳才缓缓回复正常。
“他说,过两天来拜候德叔?”
“是的,德叔。他是这样说。”
静谧的书房里,光耀稍微仰起脸,揣测德叔反应。德叔老神在在地摩挲着手上一块寿山石,那方印章被把玩得久了,灯光下如玉般润泽。
“后来呢?”
光耀回过神,答说:“后来去了顺子的桑拿,洗了澡才送他回去。泡澡时黑子说起了于胖子的矿山最近和当地人火并的事……”
“这小子,口没遮拦。”
“黑子也只是当新闻说道,毕竟他也不懂这其中的关节。”光耀维护说。
“他什么反应?”德叔问道。
“没什么反应,也就当新闻听听。”光耀犹豫不决,稍倾后补充,“德叔,石头这些年大不一样了,有些看不透。不如……”
“不如什么?你以为聂大去年没搞死他,反而帮石头减了刑,出来后聂二能放了他?”德叔将印章置于锦盒里收好,缓缓交代:“等聂二这次处理完于胖子,就要转枪头了。你和你手底下徒弟们都交代一声,多留意聂二动向。那孩子是德叔我拖下水的,怎么也要护着他周全了。”
光耀退出去后,德叔将锦盒收回抽屉里,沉吟片刻又拿出来取了那枚印章细看,不自觉地默念出声。
侧面那行小篆刻得是“天涯若比邻。”
失眠一夜的庆娣晨早就打了电话去姜家。姜姥姥的声音里是多年不曾有的轻松愉悦,连连问道:“昨天怎么不和尧尧一块回来吃饭呢?我可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庆娣解释过原因,问说:“姥姥,姜大哥在吗?”
这话似乎把姜姥姥问住了,好一会后才小心翼翼地说:“他啊,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看雁子。庆娣……”
庆娣大猜得到姥姥后面的话,连忙阻止说:“那就好,我还打算问问要不要陪他去,怕他找不到,他知道地头就再好不过了。”
答应了姥姥下次去看她,庆娣放下电话,默默收拾好要带回冶南的书,直接下了楼。
长途公汽载着神思不属的她往冶南而去,出市区时,庆娣远望晨雾里的羊牯岭,跺一跺脚,决定遵从心的指令。
入了冬的羊牯岭人迹罕至,只有山道旁的一个窝棚门口挂了个木牌子,写着冬蜜二字。庆娣在山坳里下了出租,沿着阶梯往公墓爬。
还未至雁岚和景程那一排,就看见穿着黑大衣的背影,佝偻着半身蹲在碑前,露出些微青茬的头低低地垂着。冷冽的空气吸进鼻尖,能嗅出淡淡的香烛味。庆娣收回拾级而上的脚,犹豫了数秒闪身躲进阶梯旁的一株青松后。
山风猎猎,他就一直那样蹲着,不闻其声,但分明感觉到他是在向墓中人娓娓述说着脉脉情思。庆娣自觉窥探到人最私隐的一幕,她想离开,脚步却粘滞于当下。
她凉凉的眼睛望向天际一角,拷问了自己一夜的问题此时又重归于心。当第一声呜咽潜入耳际,悲沉压抑,将这深山穷野涂染得无穷寂寞时,那答案也浮于心头。
庆娣吸一口气,那一方天地,是不容第三人侵入的交融;而她的骄傲,也不容许她踏进寸步。
她沿着来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次更新:星期五晚上9点前
我想说,暗恋不等于卑微和失败。暗恋决胜的技巧在于激发对方的兴趣,保持适当的距离。庆娣算不算无师自通呢。
☆、第 39 章
课业并不繁重,人事又清静;菲薄的工资外时有稿费的惊喜。如果没有感情的烦扰;一切还是很美好的。
但庆娣偶尔剖析内心时;总藏不住几分无奈。年纪越大;性格的锐角便越圆滑。盘古热烈悍桀的情感须于不断进化演变的文明之下叩首;若如此论;她孜孜不倦地读书究竟是幸抑或不幸?
她间或也问自己;为什么在她苦候了几年;终于浅尝到些微甜蜜的刹那;却劈桓断壁地;任她的感情与努力碎如一地瓦砾?
每至此时,他低低地垂下头,谦卑地匍匐于他的爱情前,如令世间众神也为之动容的那一幕,浮现眼帘。
他的爱情折翅断羽在那一方墓碑上,他需要时间自愈。或许是几年,也或许,是一世。
而她能做的,唯有乐观地守候。一个男人的胸襟气度,正是在面对危厄失败时体现。她坚信她的眼光。
十多天后的一个傍晚,当放学的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儿吱吱喳喳冲出校门,庆娣招手和他们道完再见,齐腰高的石墙外,他转过身。天气很好,夕阳洒在他宽厚的肩膊上,在他黑色的瞳仁反映出她的笑靥时,他再一次笑进眼睛里。
“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庆娣愕然,“你一直在校门口等着?”
“没有,”此刻的姜尚尧眉目疏朗,与记忆里的他叠印,只多了些壮硕与稳重。“我去找活儿,在附近一个矿里,工资挺高,还是日结的。”
日结的那种小煤窑。庆娣之前被他感染的轻松顿时消匿无踪,不赞同的望着他,“那种随时有可能塌方穿顶的小煤窑?”
“工作早没了,我现在很需要钱,这么大的人了,也不能在家干坐着吃我妈的。”姜尚尧凝视庆娣依旧不满的表情,语气软了下来,“在里头几年都是下矿劳动,矿下的环境熟悉,我会注意安全,命也够大,你放心。对了,你答应过请我吃饭的,今天算不算数?”
情知最后那句是转移焦点,庆娣还是抿抿嘴笑了。
所谓的教工宿舍不过是一排平房,厨房的灶也是共用的,平常单身的几个几乎都是做好菜大家凑一桌子吃。今天姜尚尧来了,庆娣特意问过他的意思,见他无所谓,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