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炼-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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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据实报告。”
“怎样据实报告呢?”
“苏辛佳的各种关系,我现在还没有全部弄明白;可是我愿意负责侦查。”
半晌后,这才听得猫脸人回答了四个字:“哦,那也行。”
猫脸人这四个字的调子是缓和的,然而也是冷冰冰的。罗求知虽然后不清猫脸人的脸孔,可是他猜想那脸色一定就同刚才对付那伤兵的一样。罗求知的心房又缩起来了。但是猫脸人那冷冷的声音也又来了:
“可是,还有严洁修,还有严季真呢?”
这却是罗求知早已料到的,他鼓起勇气回答:“也是同样情形。我可以负责侦查。”
“哈哈!”
猫脸人忽然高声笑了,这笑声却比咆哮更可怕。罗求知忍不住打了个冷噤。马上转口又说道:“那么,你愿意我怎样说,我就怎样说罢。”
“哈哈!”猫脸人又纵声笑,不过这一次的笑声比较不像第一次的那样刺耳了。笑声过后,接着的是一字一字咬得很准而又调子不快的两句话:
“怎样报告,当然由你。只要主任认为满意。”
罗求知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口里却不作声。他很想看看那猫脸人这时的脸色,但是车厢里很黑,什么也看不到。
过一会儿,猫脸人又问:“还有陈克明,你怎么说呢?”
“这是不成问题的,谁都知道陈克明思想左倾。”罗求知回答,勉强沉住了气。
“那周刊——《团结》,是他办的么?”
“是崔道生罢!”
“实际是陈克明,我们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崔道生不过顶个名。”
“哦!”罗求知漫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如果再有同样性质的问题,该怎样回答。
“崔道生,你不认识罢?”
这一问颇出意外,罗求知一怔。特别使他纳罕的,前天他向猫脸人报告自己的师友谁有政治倾向,其中就有崔道生,难道猫脸人就忘记了么?
“当然认识!”罗求知定了神回答。
“认识就很好。你应该找机会告诉他,不要做陈克明的工具!明白这意思么?”
“明白。”罗求知很爽快地答应了。
猫脸人也不再发问了。车厢里静得很。罗求知听得自己的心还在卜卜地跳得怪响。
这时候,汽车也到了那一簇灯光的前面,可是并不停止。越过那些漏出灯光的房屋,汽车却又转弯进入一岔道,继续走。这里,灯光又少了,只在左前方有两三个小红星,浮来浮去,像是极大的流萤。车轮滚过路面,不住嘶嘶地叫,似乎这里的路面又是煤屑铺的。
罗求知松一口气,偷偷地在衣服上揩去了两手的冷汗。紧张过度的神经现在又渐入麻痹状态,然而麻痹的神经偏偏又不肯休息。苏辛佳、严洁修、严季真、陈克明乃至崔道生,——这几个人的面孔,车轮似的一去一来,不住在罗求知眼前转动。
罗求知慌忙闭了眼,心又跳得快起来了。可是闭了眼,他仍然看见苏辛佳的面孔:一对发光的细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在说:我还当你是一个人呢!
忽然那猫脸人推了罗求知一把说:
“这可到了!”
罗求知吃惊地睁开眼来,前面隐隐约约有一座房子,却不见灯光。汽车慢下来了。突然一道白光照准车头射来,打个转;同时听得远远地有人喝道:“口令!”
猫脸人把嘴巴凑在罗求知耳边,像从牙缝里嘶出来的声音说道:“差不多的人是见不到主任的。今天你是例外的例外!
你得放明白些呢,不要带连我也没有面子啊!”
罗求知还没有辨明白这番话的味道,猫脸人已经拉着他下了车。三四个全副武装的兵走近来,用手电筒照一下汽车,又照一下猫脸人,立即行了个敬礼。猫脸人大模大样走向一座黑魆魆的房子。罗求知跟在后面,偷眼朝四边看,心里想道:哦,这好像是龙华
十二
东北风吹散了满天的浮云。过午以后,马路上的苦力和行人渐渐又感觉到太阳的威胁。
前线不利的消息,松一阵紧一阵,压的人们怔忡不定。几天前,曾经动员了全上海的大小广播电台,呼吁市民捐助卡车,慰劳品,药品,——现在却又增加了一项寒衣了。
法新租界的铁丝网外,一群难民已经在那里露宿了一夜;铁丝网内,安南巡捕来往走着,或者像木头一般站在沙袋旁。两个法国小军官跨上了摩托脚踏车,蒲蒲地响着,一前一后朝东北的方向去了。田野、厂房、空地、摩天大厦,然后又是厂房:像彩色画片,在他们眼前飞过。终于到了一个漂亮的住宅区,车停了,人也下去了。
路旁一座西班牙式二层小洋房,红瓦的屋顶和白垩的墙壁在阳光下分外耀眼。小小的院子里有一架葡萄棚,花时已过,却不见累累的果实,只是那密层层的肥大的绿叶引起了墙外过路人的羡慕。一只玳瑁猫蹲在葡萄棚的木柱边,侧头望着那边一丛月季花上的一只淡红色的蜻蜓。罗汉松像那些走江湖变把戏的班子里常有的畸形儿:身子既短且粗,几乎看不见有腿,可是两条臂膊长得很,一边碰到那院子的石台阶。这石台阶共有五级,三尺来高的一对龙柏分立在左右。葡萄棚就是从这石台阶直跨到大门口。
马路上,骄阳下,车子和行人络绎不绝。行人之中,难民很多,拖着疲倦的脚步,看着路旁那些高贵的住宅;有的看一眼就走过去了,有的却缩手缩脚挨近那些油漆得碧绿或乌黑的花格子铁门,希望万一有人给他们什么吃的。这些难民,流浪在上海的租界内,时间最久的已有一个多月。
接连三辆,用竹枝伪装着的大卡车,隆隆然飞驰而过,引起了行人的注目。竹叶都已干枯,卷成小小的管子,一路索索地响。车厢里堆得满满的,大概是上海各界人民捐助的慰劳品,一个穿了童子军服装的年轻姑娘站在车尾,双手攀住了车沿的木板。
西班牙式小洋房的院子里,那只玳瑁猫,这时娇慵可掬地伸了个懒腰,把背脊靠着葡萄棚的木柱来回磨擦;一会儿,到底觉得不过瘾,便绕过那枝罗汉松,跑到后面厨房和下房之间,车夫和女仆经常聚会的小院子,噗的一下就跳在一个俊俏的年轻女仆的膝头,咪呜咪呜叫着,柔媚地用背脊擦着那俊俏女仆的胸部,——这是恳求给它抓痒的表示,而且照例是可以得到满足的。
然而那俊俏女仆这时正和同伴们谈得起劲,伸手抓住了玳瑁猫的项皮,把它扔下地去。
“喔唷唷,少卖点关子好了!你也会不晓得?”
俊俏女仆这话是对车夫说的,同时却对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仆抛了个眼色。
玳瑁猫望着俊俏女仆,好像打算再跳上她的膝头,可是忽而转身,又看中了那胖厨子;胖厨子却很凶恶,提起脚来就把它赶走了。这时那车夫讪讪地说道:
“我又不钻在人家肚子里做蛔虫,晓得他干些什么!”
俊俏的女仆扁着嘴,看了那胖厨子一眼,似乎说:听听他这套鬼话,骗小孩子也骗不了!
“可是,老爷每天到些什么地方,你总应该知道啊!”年纪大些的女仆说;她的神气,与其说是帮着那两位,倒不如说她正在给车夫想个解围的方法。
但是车夫还没开口,那胖厨子早已冷冷地抢着说道:“不知道!他怎么能知道?他每天出去都没有带眼睛去啊!”
“每天到些什么地方么?”车夫这时被激得有点生气了。“讲出来你们又要骂我扯谎。你们像审犯人似的,三个吃一个,我就不讲了。”可是顿一下以后,他又转口说,“还不是东南西北看朋友。挂了好几个牌子的写字间,汽车进进出出的大洋房,东亚旅馆,国际饭店:每天去的总有七八个地方,我也记不清那么多呀!”
这一番话,那三位当然不满足,可是倒也想不出怎么来追问反驳。
“全是些阔人啊。”现在那车夫自动地说起来了。“做生意的,洋行买办,银行经理;做官的,什么委员,什么部长;也有军官,可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
“有没有东洋小鬼呢?”俊俏女仆想出了一句最重要的问话。
车夫摇头,生气似的答道:“谁知道他有没有呀!他们脸上又没有刻字。反正鬼头鬼脑的,就不是好东西。”
胖厨子似乎不大相信,他忽然矮着身子,拐着腿,蹒跚地走了几步,伸出一个小指比了比,说:“看也看得出来的。
楼上那骚货,还说是杂种呢,也有点这种味儿。”
那三个都会意地笑了。俊俏女仆将嘴巴凑在那年纪大些的女仆的耳朵边,唧唧哝哝说了几句。车夫和胖厨子也都伸过头来听,随后这四个人又低声互相争辩。现在他们议论的对象已经不是男主人而是女主人了,而权威的发言者也不是那车夫而是俊俏的女仆。
这时候,楼上浴室内,一个矮胖的女人正从浴缸里出来,披着一方大毛巾,坐到一张藤椅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半天一动也不动。这是张团团的面孔,弯弯的浓眉毛,像要咬人的嘴巴,七分妖媚三分杀气的眼睛。如果那浓黑的眉毛不那么长而且弯,那眼睛的妖媚之态能减少这么几分,敢说没有人相信这脸儿不是个男性;正如她的年龄一样,皮相者也永远猜不准。忽然,镜子里那双眼睛一睁,凶光四射,好像马上会杀掉一个人,接着可又得意地笑了笑,这一笑却有点迷人;同时矮胖的身子也站起来了,撩开大毛巾,大模大样赤裸裸地站在那里足有一分钟,然后以惊人的矫捷,穿上一套苹果绿丝质的周身镶着寸把宽黑色花边的晨衣。
这妇人此时正忙着计划如何报复一个人,又如何征服另一个人。衣服穿好,她的计划也大半决定。
按照惯例,她还得花些工夫薄施脂粉,可是门外传来了一阵紧一阵的电话铃声。她生气地跑出浴室,抄过卧室外的甬道,走进书房模样一明一暗小小两个套间,望见了摆在红木方几上的电话机,这才知道那丁令令的声音是从外面楼梯下来的。原来不是电话,是呼唤仆人们的电铃。因为不是她期待中的电话,她更加生气了,她转身就走。不料刚退到那明一间的门口,里边那电话当真吃惊地叫起来了。她回身再进去,手刚碰着电话机,铃声突又停止。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连声招呼,可是没有反应。她骂了一声,放下听筒,铃声却又应手而来,把她吓了一跳。铃声是那么急,然而她却赌气似的,不伸手,只是撅起嘴巴看着。约莫半分钟,觉得已经非难得对方够了,她这才尖着手指,好像捉一只疯狂地拍着翅膀的小鸟,一下擒住了那听筒。
听筒内还在悉悉地叫,刺的她耳朵很难受。可是她耐心地等着。通话了。她刚应了一声“哦”,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不是她所期待的电话。“你是谁?”她捺住火气问,可是听明了对方的说话以后,她干脆说了三个字:“不知道,”就把听筒挂上。
她向卧室走去,心里猛然想到刚才不应该那样性急地拒绝了那个打电话的,应当问问他找姓陈的有什么事,应当利用这机会探听那姓陈的一些把戏。
在卧室门外,她看见那俊俏的女仆正从房里出来,手托着茶盘,脸上的神气似笑非笑。那女仆正要回手带上卧室的门,看见女主人来了,便侧身站住,而且好像故意回避女主人的锋利的眼光,低了头便扭身小步走了。卧室内这时有人在说话:
“迟早要想办法的。急不来呀!我没有忘记……”
“喔!哦?”那却是一个女的声音。
矮胖妇人的眼珠一转,刹那间满脸都是凶光;她轻轻提着脚尖,带几分掩捕到什么的喜悦和紧张,猛然跳进了卧房。
可是出乎她的意外,房里那两人的位置和神色,都很正常。她的丈夫坐在近窗的沙发内,整整齐齐,穿着出门的衣服,一份报纸摊开在膝头;而离那沙发五六步,小圆桌旁边的椅子上,他们的那位少奶奶也颇为端庄地坐着,——如果不免也还有可供指摘之处,这便是她身上穿的也是丝质的晨衣,色彩姣艳,而且把浑身的曲线都显露出来了。
少奶奶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这微笑当然很使作为“婆婆”的矮胖妇人不舒服。然而使她更加不舒服的,是这位少奶奶突然站起来,不发一言,就走了出去,而且随手把门带上,而这关门的动作,也不是轻轻悄悄有礼貌的。
矮胖妇人变了脸色,走前几步,站在她丈夫面前,双手叉在腰里,问道:“她来干么?讲些什么?”
丈夫从报纸上抬起头来,看见他的太太那一副凶恶的样子,不觉失声笑了笑,又低头看他的报,同时用了轻描淡写的口吻答道:“哦!你是问美林么?自然又是为了那一笔款子了。不过……”
报纸上一条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可是他也并没忘记太太还在等待他说下去,而且双手叉在腰里,一定也还在钉住他恶狠狠地瞅着。他眼看着新闻,嘴里说:“不过,没有什么……总该有办法。”
那条新闻的字数不多,然而好像那些字粒都会跳,因而像他这样一位素来自负能够“五官并用,一目十行”的角色,竟也要专心一下,这才把那些字句都捕捉到了。新闻的大意是这样:某有力的人民团体负责人向记者表示,本市汉奸,暗中异常活跃,而某某等数汉奸且伪装爱国,与党政军界人士过从甚密,希望各方注意,必要时将宣布其姓名,使其无所遁形。
“总该有办法,哼!”矮胖妇人冷笑着说,腾的一下,落坐在沙发上。“她自己借出去的,——自己上的拆白党的圈套,怎么自己就没有本事去要回来了?”
丈夫将报纸轻轻撩开,自言自语,轻声说:“必要时宣布其姓名,嘿嘿,吓唬乡下人罢了!”
“我们那位少奶奶总得管教管教才好!”
“不错,拜托!”丈夫半真半假地回答。“可是,我的好太太,你也忙不过来吧?你在家的时候也太少,可怎么管束她?”
“你这是教训我么?”浓眉毛下一对眼睛闪出凶光来了。“说是教训也可以。”丈夫却面不改色,而且轻松地笑着。“可是我又并不存心要教训谁。我不过跟你说明一个道理:少奶奶太自由,不对,可是你要限制她的自由,那你就得看守她,那不是你自己的自由也受了损失么?所以我的办法是:宁可各人保持各人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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