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锻炼 >

第22部分

锻炼-第22部分

小说: 锻炼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兴趣不同,罗任甫太太所喜欢的是那些名目上“富丽堂皇”的花儿,仲平夫人的兴趣可不是这样狭窄了。她抬起脚尖拨着那肥大白色花瓣中间有一簇黄色花蕊的名为“金盏银盘”的佳种,微微一笑,却扭头回去望了一下厅内那堆议论国家大事的客人,打趣似的轻声说:

“啊哟!崔博士又掮出他的大算盘来了!”

“大算盘?”罗太太一怔,以为仲平夫人把这菊花误称为大算盘了,幸而她随即领会这是讲的崔博士,便转口说:“崔博士这人真是少有的热心!嗳!前几天他听说任甫回来了,一连到我们家里三次,可巧那一天任甫应酬多,清早出去了,晚上十点还没回家。我看见崔博士空跑了三趟,着实过意勿去,问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把我们的电话号码告诉他,请他在十二点以后再打电话来罢。可是,他说电话里讲不明白,再三约定第二天早上他再来。嗳,第二天一早,任甫还没起身,他又来了。严太太,您猜他到底为了什么事着急到这样?”

“这位崔博士的事情可就难猜了,”仲平夫人回答。然后把声音放得极低,问道:“是不是来跟罗先生募捐呀?”

“嗯,我们也这样猜度,”罗太太的声音更低,几乎只有她自己可以听到。“他不是办了个小报叫做《团结》么?谁知道不是!他巴巴地赶来三趟,——不,连清早那一次是四趟了,倒是为了任甫。”

“哦!为了罗先生?”仲平夫人忽然一笑,还抬眼望了那边的崔道生一下。“那我可猜着了,他劝罗先生不要忙着迁厂?”

“您猜的对,他跟任甫大开谈判,倒好像厂是他的。他说任甫不懂大算盘。啊哟,可是这位崔博士的大算盘也太难懂了。不过,说句良心话,他人是热心的。我不管他是什么算盘,只要他不是铁算盘就得了!”

罗太太正说得溜嘴,却突然停住了。她看见严仲平和胡清泉正走向那座湘绣的屏风,而屏风背后,罗任甫霍地站了起来,严仲平斜伸着一臂,姿势极为优美,在让客,同时又给他们介绍。胡清泉伸手和罗任甫相握,然后,胡清泉又转过身来,很有礼貌又很洒脱地望着罗太太和仲平夫人微微鞠躬,又笑了笑。

仲平夫人拉着罗太太向胡清泉他们走去,凑着罗太太的耳朵说:“这位是亨宝洋行的胡经理。上海滩上,他那间洋行不见得怎样出名,可是这位经理却门路极多。”

她们走过那崔博士的旁边,看见他正像吵架似的钉住了一位穿一套簇新军服的三十来岁的少校秘书,逼他回答一个问题:要是沪西的阵地守不住了,我军往何处退?那圆桌周围的“听众”此时只剩得三位了,而且只有苏子培一人还是正襟危坐,毫无倦态。

“哎,哎,啊,这叫我怎么说呀!”少校秘书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差不多要发脾气了。“这是军事秘密,我拒绝回答。”

“不然!这与军事无关,这是政治!”

“那么,我们军人不谈政治。”

“当然退进租界!”崔道生只好自己作答。

“那就是缴械啦。”谁这样低声说。

但是崔道生摇着头接口道:“我认为我们不能缴械。日本人可以把租界的东区杨树浦强占为作战基地,为什么我们不能把租界西区作为基地?”

“那不是引起了外交么?”少校秘书惶惑地赶快反对。

“也许有交涉。不过,英美法的态度也不得不要明朗起来了!”

崔博士大声宣告,并且在桌上击了一拳,希图引起更大的注意。刚刚走了过去的仲平夫人听到这砰的一声,吃惊地回过头来,恰好接住了崔博士的霍霍四射的眼光,她便温和地笑了笑;罗太太却连头也不回。

“态度明朗化?嗯!”赞赏过崔博士的“茶经”的那位客人恍然大悟似的点着头说。这可鼓舞了崔道生,他用了重量更大的语调抢着叫道:

“对呀!人家的决心也要用我们的决心去逼出来的!”

他喝了口茶,似乎为调剂自己的爆发的情绪,抡开五个指头,抑扬顿挫地又说下去道:

“谁都明白,没有外援,我们这战争难以持久,然而,屈指可数的外援是哪几个国家呢?只有四个,英、美、法、苏联。这四个国家彼此的关系怎样?三个是睡在一条床上的。不管他们做的梦有没有分歧,这三个家伙到底还是同床的。剩下一个,苏联,它另睡一床,跟那三个,岂但面和心不和而已,勒起袖子骂一通山门,也是数见不鲜。所以,四个国家,实在是两派,你亲了这一边,那一边就要吃醋。不过讲到吃醋的话,我们倒不必怕那一人睡一床的,独怕那同睡一床的三个人不能对我谅解。”

“可是,道生兄,”一向在默坐静听的苏子培忽然又开口了,“如果苏联愿意来帮忙,那么,难道我们也要先看看那三位的脸色?如果那三位脸色不对,可是他们自己又不伸一伸手,那么,我们要不要苏联的帮忙呢?”

现在崔道生第一次显出气馁来了,他望住了苏子培,张大嘴巴干笑着,躲躲闪闪答道:

“啊啊,哎哎,不过,我们——也得看看苏联究竟能够,或是它愿意,帮助我们多少啊!羊肉没吃惹身骚,这也未必上算罢?”

“对啊,对啊!”那位少校秘书赶快附和,随即站起身来,表示他已听够,走到厅前草坪上去了。

可是苏子培却不肯罢休,他钉住了再问道:

“那么,道翁,您的意见,要是苏联给的帮助不够,那就干脆不要;您以为这样一来,另外那三位就会痛痛快快来帮助我们了,——您的意见是不是这样的?”

“倒也不然!”崔道生又恢复了他那种侃侃而谈,旁若无人的气概。“我并不这样想。我刚才不是说过,先得我们有决心,才能逼出人家的决心来。而我们的决心就是不惜牺牲,坚守——”

“坚守上海!”

从崔道生背后突然来了这一声,把崔道生吓了一跳。他扭回头去看,原来是罗任甫,站在他背后。

“道生兄,您的意见大部分我都赞成,可是,坚守上海,不惜任何牺牲,我就不赞成。那叫做蛮干,不是打仗。”

罗任甫说着就在那位少校秘书空出来的椅子里坐了,却又转脸对着湘绣屏风那边叫道:

“来,来,王参议!反正没有外人,您来表示一下您的高见罢!”

王参议大约四十多岁,穿一身很讲究的洋服,正向着这边走来,听得罗任甫要他发表意见,赶快摇手道:“免了罢,免了罢!”

“可是,”崔道生正色对罗任甫说,“我之所谓坚守上海,也不是蛮干。坚守并非目的而是手段。”

“我知道,”罗任甫大笑,但很友意地抓住了崔道生的手,“您的目的是逼迫英美法三国出面。然而,老崔,您毕竟是书生之见!王参议从可靠方面得到材料,知道那是办不到的,——时机尚未到来。”

王参议不作声,但也点了一下头。

“时机要用人的力量去促成的!”崔道生坚持着他的意见。“而自己表示决心也就是促成之道啊!所以,任甫,你们忙于迁厂到内地,我是不赞成的。应当在租界上找个空房子,临时搭草棚也行,把机器装好,立即开工。这也是表示决心之一道!”

“算了,算了!这是各有所见。”罗任甫笑着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崔道生,又说,“主人来催入席了。回头您再发议论罢。”

这当儿,严伯谦和仲平已然到了面前,鞠躬似焉,连声说“请”。王参议让崔道生先走,再要让罗任甫,可是罗任甫要跟严仲平说话,走在最末后。

他们通过了那大厅,将进餐厅那道门的时候,罗任甫猛然想了起来似的问严仲平道:

“怎么,你们的周总工程师不打算干下去了?”

“我还在挽留呢,可是他好像去志坚决。”

“今天早上,他到我家里。听他的口气,如果你的迁厂之议长此拖延不决,他是决计要走了。仲平,厂不能不迁,周为新也不能放走!你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材?”

严仲平点着头,只是苦笑,却不说话

 十七

午后那一阵暴雨下来的时候,周阿梅正为了“去不去”的问题又和老婆吵嘴。

同样是“去不去”三个字,从阿梅两夫妇嘴里说出来的,却各人有各人的意义。周阿梅的“去不去”,指的是他和同厂的伙伴是否终于让步而接受了老板的条件随厂到汉口去;可是他的老婆阿珍姐的“去不去”却是根据昨天那翻砂工人石全生的“一个好消息”:法租界的一家工厂正在扩充,添招熟练工人。

“人家歪面孔找到了工作没有?”周阿梅脸儿绷得紧紧地向阿珍姐吼。“你就相信他那没头没脑的谣言,天天吵得我烦死!”

“啊哟哟,你真是不识好人心。人家不要翻砂工人呀!石全生好意通知你,可是你倒……”

“我倒什么?”周阿梅正端起一杯茶,砰的一声放下了。“不肯找那姓姚的打听打听?我才不相信姚绍光放的狗屁!”

“管他是真是假,问问也不要紧。”

“不去!”

“你不肯去,我去!白问一声,又不伤脾胃。”

“你也不许去!”

周阿梅猛然跳起来,脸都涨红了,怒气冲冲睁大眼看住了阿珍姐,这可过分了一点。阿珍姐撅起嘴,连声说着“我偏要去”,就往外走。周阿梅一把拉住她,就往屋里一推。吵嘴要发展成为打架了。可就在这当儿,隔着一块灰色布后面的铺板上,睡着的小弟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了;这哭声就好比一瓢冷水,把这一对夫妇的火气浇灭了。

阿珍姐跑进了那作为帐幔的灰色布,立刻就惊叫起来。周阿梅拉开那片布,看见小弟就同水里捞起来似的抱在阿珍姐怀里,那铺板上全是水。最大的一股屋漏从那半坍的棚顶下来,打在铺板上,笃笃地响。

两夫妇也顾不到替小弟换去湿衣,忙着先抢救他们的东西。铺下,地面,已经积有寸把水。一个月前,冒着乱机的轰炸扫射,在他们的南市旧居内抢救出来的一口半旧的充皮箱,已浸了水。

“啊哟!这可完了!”

阿珍姐突然惊叫着奔向那有一对小窗的屋角。周阿梅也跟着跳过了那翻转的铺板。屋角像有一条瀑布,沿土壁而下,地上半口袋的米和一口袋的面粉适当其冲,从面粉袋边渗出来的水已经泛着乳白色。

落汤鸡一般的小弟坐在那张破板桌上只知道张开嘴哭。

幸而来了两人。这是萧长林和阿寿。他们帮着周阿梅夫妇把淹在水里的东西都安置好。阿珍姐也替小弟换了干燥的衣服,便抱着他,提一把壶到老虎灶上泡茶去了。

风声雨声好比高速开动的十架车床。三个男人品字形坐在那破板桌边,谁也不先开口。

阿珍姐提着茶壶回来,往桌上一放,就说道:

“长林哥!你来评评这个理。我劝他去问问姚绍光,那家工厂招工可是真的?他就像吃了生米饭一样,一句好口气也没有。原说厂里机器拆卸完了,大伙儿就到汉口去;可是现在老板假痴假呆,把我们阴干在这里。坐吃山空,不拘什么工作,有总比没有好些呀!”

周阿梅不作声,从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来,一看,不知何时也已经渍了水;他懒懒地把这水渍烟抛在桌上,嘴里咕噜地骂了一句。萧长林拿出自己的烟来,给了阿梅一枝,又自己动手斟了一杯茶,心平气和地说:

“嫂子,别着急!大家从长计较。”

“姚绍光那张嘴靠不住。”阿寿也帮着说。

“当真有工作的话,我也不去!”周阿梅喷了一口烟,大声说。“那天大伙儿讲得明明白白,要是严老板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就告他到社会局去!我周阿梅是亲口发了誓的,我不能出卖工友,自己偷偷地去找工作!”

萧长林点着头,却不开口。

“啧啧啧,社会局?”阿珍姐抢着说。“社会局才不管呢!”

“大家一条心,不怕老板不答应!”阿寿又帮着阿梅说。

“阿珍姐,你别着急,还有三天,看颜色!”

“好,好,看颜色!厂已经拆了,又不等着开工,严老板才不着急呢!”

阿珍姐负气地说,把手里的孩子往阿梅身上一放,就去料理那些水渍的衣物。

阿珍姐这句话正触痛了周阿梅他们的心事。昨天唐济成告诉他们:蔡永良在找房子,准备保藏那些装了箱的机器。严老板本来不大愿意把厂迁到内地,现在他正好借口工人的要求太高,取消他的迁厂诺言。

工人们的要求是:厂方应津贴每人搬家费一百元,从上海动身后到将来正式开工之日,每人暂照原薪八折支领,余下的二成开工以后照补,又此次随厂赴内地的工人以后厂方不得无故开除。这三条要求是在拆卸工作快要完成的当儿提出来的。严老板延宕了三天不给答复。等到拆卸工作完成,蔡永良这才代表厂方只答应了最后一条。工人们大不满意,而且因为严老板又一次玩弄手段,更其忿慨,就坚持原来的要求,不肯让步。这样僵持着,也有四五天了。总工程师周为新,最初还担任调停,后来看见严仲平没有诚意而工人们又走极端,他就消极,向严仲平辞了职。

只有唐济成还在不辞劳怨,想使得严仲平、周为新、工人们这三方面仍旧合作。然而工人们中间的激烈派对他并不谅解。

阿珍姐一边在整理那些水渍了的衣服,一边在叽叽咕咕说:“社会局!哼!几曾有过一次社会局不帮老板们的?现在你们倒想求告社会局显显灵了?”

“只要大家齐心,不怕严老板不答应。”阿寿又重申他的意见。“今天早上,我还跟石全生吵了一架。他一见面就大叫大喊,有了好消息了!哼,什么好消息?还不是老调子?唐济成调停!不过,这一回他找的路子我听听就不对。他找上了严老板的亲兄弟!”

“哼,谁要他多管闲事!”周阿梅说。

“可是,唐先生人是好人,他是一番好心。”许久没有说话的萧长林开口了。显然他不是没有意见,而是正在寻找发表他那意见的适当机会。“这一次的事情我们上了姚绍光的当……”

“唐济成人是好人,可是他找三老板想办法这就不对。三老板还不是站在他哥哥一边么?”

阿寿抢着说,面红耳赤地又像准备吵一架。可是萧长林不接受他的挑战,只顾说他自己�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