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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锻炼-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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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把双手在窗栏上拍了一下,罗求知又想:“然而,即使她知道了他们是干什么的,她也不会明白他们背后的某种关系。”

“怎么她会明白呢?”罗求知定睛看着那从树叶中间摇晃出来的闪光,好像是对它说,“辛佳本来就完全不懂什么叫做政治,她就是埋头读书,受不得一点委屈,都是姨妈把她娇养惯了的。”

“王科长说的对!辛佳是误入歧途!”罗求知叹口气,觉得严季真更其可恨了,而且相信自己之恨严季真毫无私人方面的不光明的成份。

“然而辛佳的脾气就是不服输。王科长他们逼她说,她就一定不说。”罗求知低着头想。一会儿以后,他又突然自己笑起来,很得意地想道:“要是我知道了严季真的背后关系,找个机会对辛佳拆穿了,那她是会明白过来的。”

于是罗求知的思想绕过一个圈子又回到半晌以前的地点。他以真挚的感情悔恨前天不曾“跟”了辛佳一同去“看看”。

他这悔恨的时间并不长久,牌声和殷美林的笑声把他从惘然自失的状态中惊觉过来。他念头一转,更其“现实”地又想道:“可是,羊肉不吃惹身骚,要是那天我也去看看,那我也成为有了某种关系的了,大概今晚上也不能在家里过宿了。”

轻轻的剥啄声从门上来了,罗求知不曾听到。门慢慢开了,女仆顾妈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茶盘里有两碟点心。“大少爷,”顾妈放下了点心,轻声叫着。“太太说,还有四圈牌,打完了再开饭。大少爷要是肚子饿,先吃些点心罢。”

罗求知转过身来,看见那两碟点心都是油炸的面食。他取了一件,却又看见碟子底下压着几封信,他就放下那点心,先看信。

最上面的一封是土气十足的中式信封。罗求知皱着眉头,心想“这是哪里来的,”拿起来一下撕开了封皮,却不料里头的信笺倒是很漂亮的洋纸,银色的直栏,四角又都印了粉红色花朵。一共是三张。罗求知看了一两句,便翻到最后一张看那署名,又侧着头想道:“赵克久。这是谁呀?”他再回过去看第一张,看到一半,又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哎,哎,废话!又是一个着了魔的!抗战,抗战,你为什么不上前线?”他翻过了第一张,眼光就像跑马似的溜过了第二张,一边看,一边惊讶道:“哦!原来还是严洁修的同学呢?哦,也和辛佳认识?这可怪了,怎么认识我呀!”第三张他看的更快了,忽然伸手拍自己的脑袋,叫道:“哦,哦!是他!怎么叫我记得!才不过一面之识。在那样乱糟糟的场合,而且又是隔开了那么多的日子!”

罗求知把信尾的署名又看了一眼,放下信,便吃点心。他慢慢地回想着他有生以来最紧张热烈也被他父亲骂为“最荒唐”的一幕:当争取爱国自由的各大学学生坚决要到南京去请愿,在布满军警,临时戒严的北火车站到处找寻“司机”的时候,不知是哪个促狭鬼替罗求知代报了名,于是在许多同学的推推拉拉鼓掌喝采声中,罗求知被拥上了那嗤啵嗤啵叹着气的火车头,而且和另外三位不相识的大学生忙了半夜,其中一位就是土头土脑的赵克久——同济工科二年生。

“哎!真是胡闹!”罗求知想着,伸手就拿第二封信。刚看了信封上的字,他就禁不住叫道:“哦,这是弟弟的字呀!”他拆开封皮,抽出小小一张纸,匆匆看了,满脸喜气洋洋,立刻站起身来,又在茶盘中抓了余下的最后一封信,便跑出房去。

原来他的弟弟求实,妹妹求是,从北平出来,终于绕道到了汉口,而且已经会到了正在那里忙于工厂迁建事务的父亲了。

这是一个喜讯,罗求知急于要告诉母亲。他一边走,一边又拆开手里的第三封信。当他展开那印有机关名称颇为堂皇的夹贡信笺时,他正走到了楼梯头,这里光线暗淡,只看到那么大的信笺上只有寥寥两行小字,下面有扁而且阔的宋体字的长形硃印。这时他才注意到那封套上原来也是印得有机关名称的。他一面下楼梯,一面忖量道:“这大概又是什么工厂迁移监督委员会给父亲的公事。”楼梯下宽阔的甬道内有衣架,右面那房间内“竹战”正紧张到顶点,除了劈劈拍拍的牌响,连一点笑声都没有。小大姐和顾妈穿梭似的往来,端进去香茗和点心,端出来香烟蒂、瓜子壳和水果皮。罗求知放慢脚步,就灯光下是,那寥寥的两行明明是这样的几个字:

奉王科长面谕苏辛佳涉有某种嫌疑一事望于明日上午十一时来本科谈话特此通知

罗求知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两行字,捏着信笺的手不住地发抖。这样有一分钟之久,然后他转身又上楼梯,到了自己房里,把信一扔,叹口气道:“完了!”

他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心里乱哄哄,一会儿觉得“谈话”亦不过谈话而已,大概不会旁生枝节;一会儿却觉得并不这样简单,“谈话”而不“融洽”,往往要弄到“自行失踪”的。

“有什么话要找我去问呢?”他低着头想,又着急又发愁。“也许要我劝劝辛佳写了悔过书就算了?也许还是那句话,辛佳的背后关系。啊哟,真害死人了!我说不知道罢,他们一定怀疑我是替辛佳包庇,怀疑我也是她的同党;说知道罢,可我又实在不知道,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还是不满意。”

想到这里,他又痛切地懊悔那天没有跟辛佳去“看看”,同时他也恨起辛佳来了。“要做,就不要赖,”他望着壁炉架上的苏子培合家欢照片中的苏辛佳,恨恨地说,“做是做了,承认又不肯,连累别人受罪!”于是,在既已确定了苏辛佳是咎由自取,而他自己是无过被累,罗求知就准备听天由命,逆来顺受,心里倒安定些了。

不幸这安定不能长久。他暴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反复念着一句话:“总得有点准备,总得有点准备。”他觉得“谈话”之命不能不遵,而“谈话”后的吉凶又实在无从揣测,那么,唯一的办法,是准备万一他们“不谅解”时,他如何而不至于太吃亏。

他在桌子边一坐,打算起草一个电报给他的父亲,“虽然父亲远在汉口,可是他会打电报回来托人说情的,”他想得很称心。

电报的内容还没想得妥当,桌子角上那封赵克久的信忽然触动了他的灵感。他把笔放下,拉开抽屉,在旧信和杂纸堆里一阵乱翻,终于找出一本“同学录”来了。他急急忙忙翻着那“同学录”,终于在许多人名中间找着他的目的物了。

这是学校的一个职员的住址。这是一位“有任务”的人物,同学们骂他是“狗”,然而罗求知得过他的“帮忙”。原来就是和赵克久相识那一次,罗求知虽然确是被硬拉进“火车头”的,但事后,“麻烦”也就到了他头上;那时形势之对他不利,有甚于今日,曾在那火车头中忙过半夜的人至少有两位业已“自行失踪”,但那时帮忙罗求知终于获得“谅解”

的,就是这一位“有任务”的分子。

“他可以证明我是安分守己的,”罗求知想,现在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气了,“至少他可以帮忙我想办法。”

罗求知看一看钱包内还有三五十元,就举着轻快的步子走下楼去。在甬道中遇见大司务老张,罗求知吩咐他道:“告诉太太,我有应酬。”

在院子里的走廊上,车夫阿四迎面而来,笑着叫道:“大少爷,上哪儿去?要不要车子?”

罗求知迟疑了一会儿,这才回答了“不要”。

弄堂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百米长的那条甬道还是那么冷清清,但现在罗求知并不感觉得什么异样了。当他走过弄堂中段那只很大的水泥垃圾箱的时候,他瞥见那几个难民就蹲在垃圾箱旁边,其中一个仿佛就是那可疑的汉子,铜盆帽依然盖住了半个面孔。

“到底是什么路数呢?”罗求知有恃无恐地回过头去朝那汉子看了一眼,心里这样想;但马上又微微一笑,对自己说:

“随他去!”

 七

赵克芬看看水面的自己的影子,顽皮地摇一下她那垂在脸旁的两根小辫,嘴里说:“哥哥,怎么又不讲下去了?”

没有回答。一朵白云像一片小白帆徐徐驶过明蓝的天空,仰卧在草地上的赵克久目送那白云,他的心也跟着那白云飞到了他所日夜想望的地方。

白云掠过镜子一样的水面,先吻一下那倒挂的树影,然后又去拥抱了那边像一只元宝似的躺在水心的小石桥。赵克芬望着这水面的白云,忽然也想起暑假前在杭州和同学们游湖的乐事,心里也不免有点怅惘;但是,刚过了十六初度的她,不会让这些感伤的情绪久留在心上,她看着水面的自己的红喷喷的腮巴,做一个鬼脸,就朗爽地笑起来了。

这笑声惊破了赵克久的梦想。他转脸去看他的妹子,恰巧妹子也转脸来望他,嘴唇上还留着笑意。

“笑什么呀?小鬼头!”赵克久说,故意装出“你不用捣鬼,我什么都知道”的神气。

赵克芬把一根小辫子的发梢放进嘴里咬着,乌溜溜的眼睛钉在她哥哥脸上,忽然噗的一声吐掉了发梢,抗议似的说道:

“哥哥,我不赞成你一件事光想着不做,老这样没精打采!”

“呀,小鬼头,你倒教训起我来了!”赵克久知道他妹子抗议的是什么事,使用开玩笑的口吻打算把它岔开。

“要是我呀,想去上海就立刻去了;不像你天天写一封信给朋友,却天天都没有真走的意思。”

“呀,说做就做,真是了不起!”赵克久依然避免和克芬正面谈,他也知道克芬用的是激将法,激他行动起来了就不怕没有她自己的份。然而克芬正也说着了克久的毛病。在这位初中还没毕业“人小鬼大”的妹子面前,克久是要维持他那大学生的气概的。

他搭讪地笑了笑,闭着眼不作声了。不到一分钟,他忽然睁眼惊愕地叫道:

“克芬!听!这轰隆轰隆的,好像是飞机的声音,敌人要来下蛋了罢?”

天空还是那么蓝的透明,刚才那朵白云早已驶到了东北角,停在一簇房屋的上空,混入了那袅袅四起的炊烟,这一簇房屋沿河自东而西,约有一里长,赵克久他们的家也就在那里。差不多和房屋的末梢相衔接,从小小车站背后展开了一大片桑林,“二叶”早已剪净,灰白的枒杈带一点夕阳的残晖。车站前,那两条铁轨亮得出奇。一只野狗躺在月台上,离它不远,一位荷枪的路警走来走去。

一切都是安宁而明朗,但空气中确实隐隐约约有些轰轰隆隆的声音。赵克芬从河边那块大石头上站起身来,仰脸四望,又跳着跑上了右首的小石桥,向东定眼看了一会儿,便高兴地喊道:

“有火车来了,外扬旗已经下去!”

“呀呀,芬小姐,居然是内行了,”赵克久又逗着他妹子,“外羊旗里牛旗的。”

“难道不是么?”

赵克芬得意地说,眼睛却瞧着这小河上游不远之处两个在挖石蟹的小孩子。

这时候,空隆空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赵克久跳了起来,也跑到小石桥上,悄悄地踅到那凝神远眺的克芬背后,双手一伸就掩住了她的眼睛。

赵克芬吓了一跳。“哥哥!”她扭转身投给克久一个白眼,却又打趣他道:“这是到上海去的列车呢,跳上了这班车就去罢?去不去?”

“你去我也去。”赵克久讪讪地笑着回答。

“呸!”赵克芬对她哥哥做个鬼脸,就跳跳蹦蹦下了石桥。

汽笛声破空而来,拖了个长尾巴。接着,这宁静的田野就充满了闹声。列车的头在东方那个大坟园的青森森的松柏旁边冒出来了,转眼间便到了面前,飞快地扑向车站,威风凛凛她一声长鸣,就停下来了。

立刻有几个人下车,在月台上指手划脚和站长说话。赵克久在石桥上远远望去,看见这几个人仿佛都穿的是军装。一会儿隐隐听得哨子响,接着就看见许多人纷纷下车,把那不算太小的月台挤得满满地。现在赵克久看得很明白,这些都是兵。

“哥哥,他们下来干吗?”

赵克芬又跳上桥来了,很兴奋,眼睛睁得很大。

“我哪里知道呢!”

“我想他们下来是做饭。你看,不是挑了几担东西都放在月台上么?”

“也许是做饭。”

赵克久随口回答,依然不转眼地望着。但是那列车啵的叫了一声,忽然又退回来了。退得不多,忽然又停住,恰恰挡住了赵克久他们的视线。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回家去罢。”

赵克久说着,就由桥的那一边走下去了。赵克芬不作声,跟在她哥哥后边,但还是好几次恋恋不舍回头去看,希望那列车又移动了地位。

桥下是一条小路,沿着河滩,一直钻进了一大片桑林,桑林后边就是镇上市街的西端。路左是稻田,绿油油一望无边,偶然有田里的青蛙阁阁地叫一两声。

两兄妹现在是并肩走着。小河上游,那两个挖石蟹的小孩子从后边赶上来了,一边走,一边咒骂着今天的收获不多。

一转眼,这两个孩子又蹲在河滩搜寻他们的目的物了。“这两个都是难民,”赵克芬轻声在她哥哥的耳边说。“就是五六天前来到镇上的那一伙,都住在土地庙的。”

赵克久不作声,低着头只顾走。忽然他站住了,拉了克芬一把,说:“妹妹,还早呢,玩一会儿再回去。”“嗳,好呀!”克芬却不依,“刚才要回去的是你;现在又不回去了,也是你!”

但是赵克久已经坐在河滩的草地上了,背向着河,只是嘻开嘴笑着,却不说话。克芬无奈,也就在克久身边坐下,她却脸对着河。

两个都不作声,似乎都在等候对方先开口。终于是克芬耐不住了,她带点抱怨的腔调说:“真滑稽!每天我们闲得没有事做。”

赵克久两手捧着头,依然不开口。

“哦,想起来了。哥哥,你再把你们那次的运动讲下去。”“从哪儿讲起呢?”赵克久闷闷地说,双手依然捧住了头。

“刚才你讲到你们自己开火车,走的不远,看见前面路轨断了。”

“哦哦,前面路断了。可怎么办呢?这是政府命令路局拆断的,这是不让我们去。怎么办呢?好在我们人多,有办法。

车停了,立刻开一个临时紧急会议……”

“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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