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彼岸-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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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饰品?送给我的啊?”彭程转身回电脑台前,把一个小塑料袋拎过来,衣苇接过袋子,边一层层揭开包着的旧报纸,边说“一定挺特别的,不然怎么能入得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彭大博士法眼?”
“可别这么说噢,要让我买礼物,我是绝对的门外汉了。再说,你可别把这个当什么礼品,太轻微了,我该不好意思了。”
“好——别致,漂亮啊。在哪里找到的?”彭程见他买回来的十二个小海星串成的装饰链叠放在衣苇纤纤十指中,显得格外色彩绚烂清新脱俗。衣苇把它们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居然一点腥味儿都没有。“真漂亮,是你的眼光吗?”
“你喜欢就好,一个小玩意儿,顺手买回来的。”
彭程在茶几上打开大大小小几个方便餐盒。“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啊,别看着我吃啊。一起吃。”
“跟爸妈一起确实没吃饱,是想着跟你一起吃的。”
“你不怕、跟你一起吃饭,我会吃不饱啊?”
“啊?会吗?那你吃吧,我不看了,不过,在我头脑中你无论什么吃相都是最得体、最优雅的。”
“包括用手抓着吃?而且一手一脸的油?”
“可能第一印象太深刻了吧。我喜欢不做作的女孩子。你知道吗?印度人就是用右手抓饭吃的,无论男女,无论贵贱啊。”
“我可是双手并用,印度人也接受不了的,很伤大雅啊。”
“也许换了别人会觉得别扭,但面对的是你,我可一点没觉得。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衣苇没觉得彭程在说假话,相反被他这几句话打动了。她自己何尝不是?今天就推掉了几个朋友的邀请,自己难道不是在等他吗?
他们两个食欲很好,但还是剩下了一些饭菜。“这边的菜份儿太大,一份套餐我们两个还吃不完。南方就挺科学,量很小,品尝的种类就可以多一些啊。”
彭程点点头表示认同,站起身收拾桌子上的残局。衣苇阻止他,他却摆了摆手,很快就完事儿了。衣苇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从未有过的温馨和踏实,周末就是应该有个人陪着,日子就是应该这么过。衣苇洗过手后,伸手拿起那串血红中带点海蓝色的海星,反复用手摩挲着。彭程扔完垃圾回来,经过电脑台,把那盒含片拿到手里,走到衣苇面前时把含片打开外包装,挤出一片,递了过来,衣苇放下海星,想伸手来接。彭程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直接挤进了衣苇的嘴里。衣苇觉得这些很自然地完成了,短短几天他们之间配合已经很默契了。
“什么味道,苦吗?”
“不是不主张吃药治感冒吗?”
“人是存在个体差异的,你习惯了吃药打针来抵御病毒,自身免疫功能已部分丧失,不会短时间内恢复的。还是适当地吃点药,慢慢减量,慢慢重建免疫机能吧。”
“听起来蛮有道理啊。你是个很会体贴人的人,你身边的人一定很幸福。”
彭程哑然,衣苇觉得不该提这件事,马上转移话题:“伯母该找你了吧,还以为宝贝儿子又失踪了呢。”
“昨晚他们睡得很晚,上午出去玩,就觉得累了。我让他们下午休息一下,晚上我回去再陪他们。”
“这样,老人家们可能喜欢听地方戏吧,我们这儿就在二楼的歌厅旁边就是一个二人转小剧场,可以点戏的,这些演员全国各地大剧种的地方戏都可以唱几嗓子。爸爸妈妈是上海人,我就帮他们点几出越剧吧。可能不太地道,就权当听热闹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会累吗?”
“不会啊,又不是我唱。我喜欢听戏曲,而且各剧种中代表曲目还会唱几句。你不知道吧,当年全国各地地跑、联系业务,就凭着到处投人所好,竟也提升不少的业绩呢。我过去服务过的一家公司的老总,还把这个当成因地制宜的经验在全公司推广。”
“那得耗费多少精力去学呀?”
“简单,跟学流行歌曲没什么区别。京剧只会《穆桂英挂帅》里的几段西皮流水,节奏快铿锵有力可以掩盖韵味不足的缺陷。最近又迷上张火丁,所以《锁麟囊》的几句也能哼唱一点。咱们省局的医疗器械处的刘处长,可是一个标准的票友,我们还是因为唱戏结识的啊,所以找他办事很痛快的。这就叫文艺搭台,经济唱戏吧。还有样板戏是我们这代人的小时候流行歌曲,大概人人都会几段吧,‘智斗’啊,‘洪亮的心’,好听的,都会一点。评剧是这个地区流行最深入的剧种,我最喜欢的还是《花为媒》里‘报花名’那一段。越剧嘛,就只会‘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是感觉越剧的化妆很唯美,唱腔也最柔和,那种感觉在各种地方戏里,最接近《红楼梦》原著的基调的,所以我也蛮喜欢。另外什么黄梅戏《女驸马》、豫剧《花木兰》都会一点。”
“你发现没有,你喜欢的剧目怎么都是古代女强人之类的呀,会不会是女权主义者啊。”
“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注意,果真如此呀。但我可不是什么大女子主义的倡导者啊。其实我觉得越是全社会都关注的,什么妇女节啊,母亲节啊,好像妇女地位提高了,越说明男女并未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否则的话女人天天过节还有必要专门搞出一两天重点强调一下吗?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男权做主导的世界,尤其高端领域,政治、经济、军事、科研,存在几个女性精英啊?”
“可能是女性生理的、心理的、社会的等因素,有很多天生劣势使然吧。”
“因此很多女人便有了依从感,而且是理所当然的依从感。在大学时,女生中就流行着‘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学得好,不如嫁得好’之类的行动指南。老辈人也常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听着挺俗,其实对很多人是起作用的。连张爱玲都说:用丈夫的钱是一种快乐。”
“但对你好像是个例外啊,这么能干,在男人中也不多见啊。”
“其实,在我骨子里,也是存在根深蒂固的对男人的依赖。只是,只是没人可依也就罢了。”
彭程看见衣苇眉宇间飘过的一丝惨淡的愁云,就没有再说下去。
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衣苇说一起去宾馆接彭老先生和老太太。彭程一路上边开车,边说着上午他父母没好意思当面对她的感谢,还说两位老人嘱咐他一定转达到:尤其身体不舒服,还去机场接他们,陪着他们吃饭,那么细心。
衣苇对老夫妻两个的印象非常好,也实在是没觉得很麻烦。甚至从彭程的角度看,希望他们应该再早一点过来团聚呢。“非常好的老人,我很喜欢他们,只怕我影响了你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呢。你们会恨我的。”
“你说的,是真心话?”
“嗯?哪一句?”衣苇不是在装糊涂。
“你喜欢他们?”
“当然,尤其妈妈很慈祥很善良,爸爸有些严肃但也不难被接受。我很喜欢他们。对了,你长得还有性格像妈妈。”
“这么说……”
“这么说,我也很喜欢你。哈哈……”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不知道老人醒了没有,彭程一个人先到房间。衣苇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着彭程,过了一会儿,彭程扶着妈妈的手从电梯口的方向走来,衣苇马上站起来迎了过去。
彭妈妈笑盈盈地说:“小程说,这些天他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看我们又来麻烦你了,还生病了是吗?”
“没有的事,平时请都请不来。何况彭程是来检查我工作的,我可惟恐有把柄落在他手里呀,为首长当个开路先锋,荣幸之至啊。”
衣苇用眼睛的余光看了彭程一眼,见他嘴角挂着笑,眉头嗔怪似的扬起了一下,没说什么。衣苇转过头来,看着彭爸爸,老先生礼貌地微笑着,嘴里连声地向衣苇道着辛苦。衣苇连忙应道:“年轻人,不辛苦。都是应该的嘛。”之前听说老先生脾气非常急躁,今天看来,也并非如此嘛。但衣苇还是没有跟老先生更多的交谈,说错了什么就不合适了。
寒暄过后,往门外走时,迎面碰见刘总——这家酒店的老总,一个古董商出身的、身体稍见发福但不失儒雅的中年男人。
见到衣苇,马上迎了过来:“衣大小姐,大驾光临,我一会儿吩咐秘书,得把今儿这日子写进我们酒店大事记。”说完,煞有介事地抬了一下手腕:“八月二十日,下午五点过……”衣苇没等他说完,用手里的小手袋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刘总啊,难怪你是越来越年轻,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来来来,我介绍一下。”没等衣苇开口,彭程主动走向前:“我是衣苇的表哥,彭程,这是我的父母。”
“我已经猜到了,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呀。老人家,好福气呦,怎么这钟灵神秀的人物都集中到一家了。”
衣苇听彭程那么一说,也不便解释什么,冲着耍贫嘴的刘总说道:“别光说好听的,我哥刚住进来第一天,就被你骗的花500美金买一个玻璃花瓶。”
“冤枉啊,我们那可是水晶,你怎么损我这店都没关系,咱可别损我这搞了半辈子古董的眼力。”
“这么说就更是问题大了,请教一下哪个朝代的古董,你肯500美金卖掉呀?再说了,劣质水晶和精致点的玻璃如果用肉眼区分,差别就在于摆放的场所和商家胆大的程度。”
“呦呦呦,这事可大发了,涉嫌欺诈了。来来来,咱们去店里,得把这事说清楚,俗话说:‘失身是小,失节事大’啊。”
“哪有这么严重。”衣苇转回头又对彭程说:“反正时间还早,过去看看?”彭爸爸接过话茬,“我也是挺感兴趣的,要么去长长见识?”
刘总还是那副笑模样地说:“您老可是客气了,没准儿我还是班门弄斧了呢。”
店里很冷清,店员见老板驾到,个个甩掉前一刻的无精打彩,殷勤伺候着。店里迎面摆设着大小不等的唐三彩,故意做旧的袖珍兵马俑,衣苇用手摸了一下,搞了自己一手的灰。“呦,这还是才出土的嘛。”
大家一起笑着,绕到靠里面一点的一排货架,最上面的就是款式不一的水晶花瓶了。
衣苇拿下一个,跟彭程送她的稍近似一些的,“我的刘老总,告诉我你的玻璃值钱在哪儿呀?”
刘总面向彭程,“您的这个妹妹够厉害的呀,在朋友圈里,人人怕她三分。平时就伶牙俐齿,而且骂人不带脏字儿。她要再损起人来,我这些个东西就该赶紧砸了才合适。”
“不会啊,衣苇很随和的啊。”
彭妈妈也随声附和着:“没错没错,是个好孩子呀。”
那个水晶花瓶传到彭爸爸手里时,老人欣然点头,“好东西呀。”
刘总马上夸张地应声道:“唉,这是行家。让我遇到了不是?来,咱们先看看这个。”
于是他指着瓶子底部右下角一块很精致的标牌,念道:“Crystal;24%pbo;谁要再说我这是按斤称的玻璃,我得跟谁急呀。”
衣苇扭过头求救般扬了扬眉,彭程说:“前面的那个单词倒是水晶,后边什么意思,还得请教刘总了。”
“24%的pbo是国际通用的优质水晶标示,这可是身价的象征啊,系出名门由此可见哦。”刘总得意地看着彭爸爸,老先生不住地点头:“是啊,小程,你还记得,爷爷家有一对水晶小花瓶,瓶底也是这标志,还是奶奶的嫁妆呢,结果你小时候拿着接水涮毛笔,摔碎了。爷爷很心疼,可还是瞒着奶奶和我们,怕我们打你,事情过了三四年,大家才知道。爷爷说如果是别的孩子惹得祸呀,早就不知怎么挨罚呢。谁让你学习好,身体还弱,就袒护起你来了。后来奶奶说,这对瓶子原本是珠联璧合的意思,你给打碎了一只,当年还说也许是预示着你,或许婚姻不会幸福呢……”
彭妈妈赶紧拉了老先生的衣襟,制止了老伴儿的不合时宜的话。衣苇也听见了,赶忙把话头茬过去:“除了这个标志,还怎么鉴别呀?”
“如果没有专业的仪器,靠听、掂、看、比这四条基本不会走眼了。听这声了吗?是不是有金属的质感?水晶比玻璃的比重大,分量重。另外一条是水晶的折光度非常好,对着光线一看五颜六色,很美的,‘比’就是比硬度了,这个得跟玻璃对照,水晶划玻璃有划痕,反过来就划不出了。这个就跟水晶里含铅有关系了,而且只有氧化铅的含量在24%的透光率才是最好的。肉眼鉴别的话,前三条就够用了。”
“就算是水晶,那你的美元和人民币的结算价格怎么差那么多?”
“大小姐,你这个还不明白?你哥哥买的是市场价,我给你的是成本价,不算15%的服务费还有运费、人工费和利润。如果谁来买,我都按给你的价格,我不得赔死呀。再说,原来我们也不知道是您们家人来买的呀。”
“这怎么绕来绕去的,原本是我照顾你生意,这下子,还得说谢谢你了?”
“不客气,一家人嘛。”
后面几句话,彭程听了个稀里糊涂,也不好问什么,只是眼看着他们说着些大家都能听见的耳语,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早了,我们请刘总一起吃顿饭吧。”
“改天改天,一家人团聚,我就不叨扰了。”
曲目自然是安排好的,老夫妻两个高高兴兴地边听越剧,边吃着衣苇和彭程商量好后要的剧场提供的套餐,衣苇要的是清淡些的杭帮菜,她自己很喜欢吃,也很合老夫妻的口味。
散场时,老先生意犹未尽的样子。衣苇跟身边的彭程低语:“明天我们约了行业主管领导,如果时间不太允许我们陪着老人家们。早晨我接他们过来,我会安排剧场来照顾他们。”
“也好,他们不喜欢旅游,除了跟我聊天说话,今晚的节目是他们最高兴的时候。”
“好,我知道了,尽量缩短和领导们谈话的时间,应酬也尽量少。省点时间让你好好陪爸妈。”
“嗯……应酬时间当然越少越好。只是,你愿意我被爸妈训来训去?”
“啊?昨晚挨训了?为什么?”
“还不是说我……家庭的事吧,也许中西方观念还是有些差别,另外也是我平时很少想这些,也确实亏欠父母很多,无论我做何解释,他们依然认定我是生活上的低能儿。后来我干脆不说什么了,其实我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我越是不说话,在他们看来也许是无声的抵抗,惹得他们很不高兴,数落我到下半夜。”
“大概也是该被教训吧。不过你的事业应该是让老人骄傲和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