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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红色惊悸-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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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博士挺身上前,横伸双臂加以阻拦,并厉声喝道:“站住!你们也不先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此地岂容你们撒野放肆!” 
司机们倒真的被镇住了。一时的你望我,我望你,皆噤声不再敢造次妄动…… 
“老院长”率着一队不同年龄男男女女的“白大褂”自楼内匆匆而出——此事最终以和解了结。司机们不仅得到了工具,还得到了人力支持。“老院长”自掏腰包,给了那名光头司机一百元赔他半盒烟。他说他耳朵可能被震聋了,于是又为他检查了耳朵,开了诊断,确保他的耳朵没问题…… 
赵卫东却在交涉过程中独自回房间去了…… 
四名活转来的红卫兵都住单间。一则房间多的是。二则在最初的时日里,也就是在他们都必经的昏迷阶段,由于他们各自不同的状况,需要极为细心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分别观察和分别护理。所以住单间的“待遇”便继续下来了,没有什么改变的必要。 
赵卫东进了自己的房间,见李建国顺条笔直地躺在他的床上。李建国立即明智地坐了起来,关心地问:“你打针了没有?” 
赵卫东不理他,接了一杯纯净凉水,一饮而尽。 
李建国一时觉得被冷淡得怪没意思的,就挺识趣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了。犹犹豫豫地转过身,又问:“我怎么你了,你连我也不理?跟我来的什么劲儿呀?” 
赵卫东仍不理他,也顺条笔直地往床上一躺,两眼呆瞪天花板。 
李建国嘟哝:“你不理我,我还偏不走了。”嘟哝着,就当然而然地坐到一只沙发上去了。 
房间里没电视,没电话。只有单人床、一对沙发、三十几年前木制的老式衣架和书架。书架上摆着小型的毛主席石膏胸像、选集,以及一些三十几年前的报刊。刊是从资料馆借来的;报是请印刷厂专为他们按三十几年前的几份大报的内容板式重新印刷的。总之三十几年前不该有的东西都没有。该有的一般都有了。至于热水器,那是今天才增加的。既然真相已经说明,假戏不必再演下去,省得仍指派一个人专为他们烧热水了。 
李建国第三次发问:“你怎么就忍心不打听一下肖冬梅的情况呢?” 
肖冬梅的不良反应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这使李建国和肖冬云的情绪都大为好转,起码对各自面临的生死问题乐观了些。再加“老院长”和乔博士又分别推心置腹地与他俩谈了一番话,使他俩的思想方式更现实了。 
赵卫东继续装聋作哑。 
李建国终于火了,大声嚷:“赵卫东你死了?没死你给我听好!三十几年前我李建国尊敬你,不仅因为你是咱们红卫兵长征小分队的队长,还因为你是县‘红代会’的常委!而我,是县里头号‘走资派’的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尊敬你那是违心的,形势所迫的,不得已装的!为的是向你们红卫兵靠拢,混进你们的组织里,取得你们的信任,或者能对解放我爸爸起点什么积极作用?否则你一名当年连团员都不是的高三生,有什么特别值得我尊敬的地方?我刚入校,‘文革’还没开始那会儿,你见了我这个县长的儿子,难道没一副巴结的讨厌模样,搭搭讪讪地主动套过近乎吗?现在已经是2001年了,‘文革’早成为历史了!中国大变样了!刚才‘老院长’告诉我,连‘右派’们都一律平反了!连地富成分都取消了!那么咱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平等了!我这个‘走资派’的儿子已不是什么‘黑五类’子女了!你‘红代会’大常委的政治资本也等于是臭狗屎了!连我们三个初中生都不难明白的道理,你这名高中生怎么偏不明白?!” 
赵卫东听着听着坐起来了。 
三十几年前,当他刚升入高三,李建国当由小学生成为中学生时,他这个“小业主”的儿子,对李建国这个县长的儿子,确乎是心存巴结之念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不是李建国的诽谤。而当他成为“红代会”的常委以后,情况反过来了。李建国开始巴结他了,这也是一个事实。对李建国的巴结,他是进行过政治分析的。他分析的结论,与李建国自己三十几年后的今天所“坦白”的,完全一致。但,两个事实,经由李建国的口,大声嚷嚷地说道出来,还是使他感到万分的震惊。在人和人之间,某些虚伪关系不撕破,人和人之间还可靠另外的关系维持表面的亲和甚至亲爱。而一旦撕破,就会使双方陷入僵冷。就会使双方都觉得,连另外几重关系,哪怕是双方都企图维持住的关系,也会变得虚伪了,变得仿佛利刃划肤一样皮开肉绽怵目惊心了。此时,双方都会感到心里疼痛。区别在于,仅仅在于,主动撕破关系给对方看的一方,可能并不尴尬,反而快感。而对方却会在心里疼痛的同时,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 
李建国正是那么地快感着。三十几年前,他多想像今天这样对赵卫东大声嚷嚷地说出刚才那番话啊!但三十几年前他哪敢?今天都2001年了,他怕什么呢?他觉得他不但被在岷山的雪下埋了三十几年,连他撕破虚伪扒开真相给赵卫东看的勇气,也被粗暴地压制了三十几年似的。他觉得再不说出那番话,他的勇气就会由于长期憋在心里而变质了。他觉得自己好傻——“文革”成为历史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中国大变样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城市里到处吃喝玩乐的地方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如果自己真能顺利渡过眼前面临的生死关,当年的同代人都四十多岁五十来岁了,而自己却仍是一名初二男生对自己有什么不好?这一切加在一起对自己多好哇!可自己却仍傻兮兮地跟着赵卫东的感觉对抗2001年的中国!是的,是的,他对抗那一座城市里的现实,对抗2001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表演给赵卫东看的。是为了给赵卫东这么一种深刻的印象——在政治上他是绝对可以信赖的…… 
然而现在他急切地要摆脱赵卫东对他的思想的左右;急切地想要了解今天的中国;急切地想要了解2001年;急切地想要知道,在自己死了的这三十几年中,是他祖国的这一个国家经历了怎样的一些事件怎样的一些转折?…… 
他的话不但使赵卫东尴尬极了,也憎恨极了。尴尬和憎恨掺对成的那一种震惊,如同液体毒药迅速地流在他的血管里,并通过血管注入他的每一脏器。他觉得他的身体内部在处处燃烧。他似乎能听到燃烧的嗞嗞声。似乎能感到烟和腥焦味儿一阵阵从胃里从肺里直冲口鼻。仿佛,毒药就下在他刚刚喝的那一杯水里;仿佛是李建国诱骗他喝的;仿佛李建国只不过在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我下的毒,我下的毒,我下的毒…… 
他头脑里只剩下了一个意识——开始了!众叛亲离开始了!先是一记耳光,然后是毒药…… 
“你究竟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你看你刚才,多习惯地就接出了一杯凉水呀!那是什么水?那不是自来水!那是 
纯净水!那东西叫纯净水器!一按红色的龙头出热水,一按蓝色的龙头出凉水,你看一眼想当然地就明白了是不是?可其实你第一次见识到了纯净水器,第一次喝了一杯纯净水!三十几年前有那东西吗?你享受着二十一世纪的成果你却偏要与二十一世纪对抗到底似的,你怎么回事?我们有何功德?你有何功德?配被高干似的对待着?再看这些报,是专为我们印刷的!要花钱的!谁欠我们的债还不起,必得如此讨好我们吗?你知道为了使我们活过来,为了使我们继续活下去,已经花了多少钱了?‘老院长’扳着手指头向我算了一笔账,一百万都不止了!接下去还要花多少钱没法儿估计!” 
李建国的这一番话,简直等于在训斥了。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一枚接一枚“射”入赵卫东耳中,洞穿耳膜,钉入头脑。如果将赵卫东的头脑比作一块木板,那么它上面怕是已经被钉子钉满了。 
赵卫东表现得异常平静。他离床开了门。 
李建国奇怪地问:“你开门干什么?” 
赵卫东说:“让那些自称为我们服务,自称为我们花了一百万都不止的人们听听。你多么激动地充当他们的口舌啊。这证明你已经是他们的人了。他们不但应该信任你,还应该向你颁奖章。我不敞开门也让他们听到,你不是邀功无据了吗?” 
李建国一下子跳起,冲到赵卫东跟前,反指着自己心窝,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我是为了你别再糊涂下去。” 
赵卫东以小学生在课堂上提问那种口吻问:“我糊涂不糊涂,是我个人的事,与你有何相干?” 
李建国诲人不倦地说:“虽然我们不再是红卫兵战友了,但我们毕竟还是老乡,而且是同命运的人!” 
赵卫东冷冷一笑:“我,你,无论我们过去和现在,谈得上什么同命运?” 
李建国也冷冷一笑:“起码我们现在是同命运!都只不过是僵尸复活。说得好听点儿,都只不过是‘文革’的活化石!” 
“你说完了?” 
“今天到此为止。” 
“那么,滚吧!” 
“别忘了,这个房间并不是你家……” 
“滚!” 
李建国悻悻而去…… 
李建国气呼呼地走到自己房间门前,手已搭在门把手上了,却不立刻推门进屋。 
他因不被理解而特别委屈,一转身又去找肖冬云。 
肖冬云仍独自在房间里落泪。李建国问她怎么了?她就将看见赵卫东挥舞铁锨朝铁栅栏门发泄,以及自己如何扇了赵卫东一耳光的事,抽抽泣泣地说了一遍。李建国便将自己刚在赵卫东房间里劝了些什么话,以及赵卫东竟用“滚”字下逐客令的经过,也细述了一遍,未了问:“他是不是……” 
肖冬云抬起泪眼望他,静待他说下去。 
“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那个……神经错乱了呀?” 
李建国本欲说“疯了”,但又不愿那么说。吞吐之间,终于想起“疯了”的另一种较好的说法。 
“胡说!再不许这么说他。” 
肖冬云当即对赵卫东的正面形象予以严肃的维护。 
“那他是怎么回事?” 
“……” 
“我劝他那些话有什么不对吗?” 
“你那是劝人往明白处想的话吗?我要是他,你对我说那些话,我也用‘滚’字往外赶你!” 
“就算我的话说得太坦率了,那总比扇他耳光强吧?” 
“所以我正后悔呢。” 
听肖冬云这么说,李建国也多少有点后悔了。 
二人相对着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肖冬云长叹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也许,他真的有理由蔑视我们?” 
李建国听得不大明白,低声“请教”:“他指谁?我们是我们四个,还是我俩?” 
肖冬云又叹口气,心存内疚地说:“他除了指卫东,还能指谁呢?我们当然首先指的是我俩,也可以包括上我妹妹。” 
李建国板起脸问:“他凭什么?凭什么轻蔑我们?” 
“与他比起来,我们是多么轻意地就放弃了信仰啊!” 
“信仰?什么信仰?” 
“就是我们在‘文革’中几乎天天发誓的那种信仰啊!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头可断,血可流,‘三忠于’、‘四无限’,‘文革’中我们不是几乎天天这么发誓的吗?发誓时还热泪盈眶,还写血书……可现在呢,不须上刀山;不须下火海;不须断头;不须流血……我们只不过好比睡了一长觉,一睁眼时代变了,我们就思想落后了似的赶快跟着变。别人认为我们当时荒唐,我们也马上觉得自己当年可笑。扪心自问,我们又是怎么回事儿呢?他就不像我们,他起码还表现得是一个坚持信仰的人。仅就这一点而言,你总得承认他比我们可敬几分吧?” 
由于肖冬云说到了“血书”二字,李建国的脸红了一阵。 
他也学赵卫东的口吻问:“你说完了?” 
肖冬云点头。 
“呸!” 
李建国的唾沫溅了肖冬云满脸。 
“当年那也叫信仰?” 
“……” 
“我问你,别人把你妈妈的头发剪成鬼发了,往你爸爸脸上泼墨汁,狠踢他腿弯逼他跪下,你看着时,内心里真的拥护那种革命吗?” 
“你倒是回答呀!” 
“我……” 
“我什么我?你们姐儿俩其实和我李建国没什么区别的!心里在恨恨地想——他妈的,不怕你们闹的欢,就等将来拉清单!凡是呸过我父母,凌辱过我父母,打骂过我父母的人,我将来都要一一替我父母算总账!” 
肖冬云被诬蔑似的叫起来:“你胡说,那不是我们姐妹的想法!纯粹是你个人的想法!我们当年的想法和你的想法根本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说出来听听嘛!” 
“我们姐妹想,想……我们的父母,肯定是有罪过的,要不‘文革’不会革到他们头上……” 
“可你们父母第一天被批斗时,你们姐儿俩在家里相抱着哭作一团过,我到你家去安慰过你们,你能否认有过这件事吗?那又怎么解释?!” 
肖冬云忽然往床上一扑,呜呜痛哭。 
李建国顿时慌了,坐到床边,轻轻推着她肩,变换了一种赔罪似的语调说:“你哭什么呀你哭什么呀?我只不过是和你讨论讨论嘛,这也不能算是欺负你吧?” 
肖冬云边哭边叫嚷:“你走你走你走!滚!滚!” 
李建国也像肖冬云刚才那样,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又长长地叹了第二口气…… 
他不胜忧伤地自言自语:“你还哭,我就不走。唉,还动不动就互称战友呢,才由僵尸变成活人不久,就俩俩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再过些日子,还不谁瞧着谁都不顺眼了呀。现在的人们也是的,何必多此一举把我们全都救活呢?倒莫如让我们还在岷山上做僵尸,也省得你烦我恼的了……” 
肖冬云猛抬起头嚷:“你才是僵尸呢!你愿意再做僵尸,自己回到岷山上去!没人拦你!” 
嚷罢,复埋下脸哭。 
李建国苦笑道:“我一个人回去多孤独啊,要回去,也得动员冬梅陪我一起回去……” 
肖冬云又猛地抬起了头……没等她口中说出什么话,或对李建国怎样,门一开,乔博士一脚迈了进来。乔博士见他俩那种情形,一怔,之后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事急忘了敲门了……” 
随着乔博士关门退出,肖冬云由伏在床上而坐在床上了。 
乔博士在门外轻轻敲门。 
肖冬云赶紧掏出手绢擦泪,而李建国则去开门。 
乔博士重新进屋后,也不坐,连连又说:“我有失礼貌了,请原谅,请原谅……” 
肖冬云大不自然,扭头一旁,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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