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如血-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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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良走到巷口,路过巷口的一家副食品店,想了一下,进去买了些水果,又买了两尾鲜鱼,一手拎了,才走进巷子。
三分钟后,保良敲开了姐姐的屋门。
姐姐对保良的再次出现,感到万分惊奇。她拉开房门时脸上还挂着尚未擦净的眼泪,在见到保良之后,随即转悲为喜。
那天晚上保良为姐姐做了一顿细致的晚饭,他想惟一能让姐姐幡然醒悟的,只有或已被她遗忘的亲情。亲情的回归不仅仅依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说教,而更要依靠实际的关心与爱护,理解和宽容。
和上次相比,姐姐的体质似乎更弱,情绪也更加恍惚,但与 上次急于赶走保良的态度不同,姐姐这天晚上在和保良一起吃完晚饭之后,主动在客房里为保良收拾了床铺。姐姐说权虎有些生意上的伙伴比如冯伍之类的人经常在这里留宿,客房里的两张床常常还住不下呢,常常要在地上搭铺。
上次保良来涪水,就住在这间只有十几乎米的客房里,隔壁就是姐姐住的房间,也不过是二十来米。客厅也不大,只容得下一张吃饭的方桌和一大两小的一组沙发,与权虎他爸以前在鉴宁的宅子相比,可谓天上地下。
保良就在这里住下,当晚和姐姐聊到深夜。姐姐话虽不多,却也不像父亲那样沉默寡言,她至少愿意听保良唠叨,说到少年往事,有时还会露出笑容,有时还会潸然泪下。保良说了自己这两年的所有经历,说了他和菲菲和李臣和刘存亮在同一屋檐下的不同生活,说了他干过的每一件或轻松或艰苦、或卑微或体面的工作。甚至,他还向姐姐说了张楠,那一场他全心投入的浪漫爱情,让保良明白了什么叫恋爱,什么叫失恋……说得姐姐伸出手来,像小时候那样轻抚他的头发。姐姐甚至从柜子里找出了那只她已经很久不戴的镶钻耳环,放在保良手上,她说:凑一对吧,连你的那只,一起送给那个张楠,这是很值钱的东西,她应该懂的。你要真心爱她,就去找她,别顾面子,面子无所谓呀。
保良仔细端详着手心里的这只耳环,银光闪烁,质感动人。他仔细地把这只耳环戴在姐姐的左耳,这样端详起来,他们彼此都想到了妈妈。姐姐问:好看吗?保良说:好看。妈年轻的时候,也许就这样的。姐姐把耳环又摘下来了,捏在指尖轻轻揉搓,她说:权虎和我结婚的时候,妈送了这只耳环,权虎很感动。他其实也知道,妈只送一只耳环给我,是怕我们一走就不回来了,所以想让我看到这只耳环就能想起娘家,就能想起我妈妈的耳朵上,也还有一只同样的耳环呢。可权虎还是很高兴,还是把它当做我妈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我们那时候多难啊,权虎违抗了他爸的旨意,他爸开始一分钱都不给他。我们在外面租房子生活,就是靠权三枪背着他爸偷偷给我们邮钱。所以妈对我们俩的事表示支持,权虎真的感动极了。他是个爱记仇的人,可谁对他好过,他也记一辈子的。
保良心里猛跳了几下,这是姐姐第一次主动提到了权三枪的名字,虽然都是陈年旧事,但毕竟涉及了权虎与权三枪之间的关系。保良赶紧抓住这个话头,生怕姐姐扯远了再不提起。
“你说姐夫记仇也记恩,我看未必。当初我也是支持你和他好的,妈妈有什么话,都是让我转给你们,连这只耳环,也是让我带过来的。可权三枪杀人的时候,连我都不放过,要不是我拼了命跳窗逃了,我也不可能再跑到这儿来看你。”
姐姐哑了片刻,脸上有些呆滞,有些惊疑,“三枪连你都要杀吗?按说他不该恨你。”停了一下,姐姐似乎掰清了关系,“再说他杀你又不是权虎的意思。三枪那人太莽了,他要杀人杀红了眼,谁也拦不住他。”
保良的话锋急转直下,他也不管他这样问是否属于操之过急:“权三枪没跟你说他打了我一枪吗,他没说他当时为什么要杀我吗?”
姐姐怔着,不知怎样回答似的。保良心跳如鼓,他甚至害怕姐姐说出权三枪向他开枪的理由,因为那样一来,就等于承认她和权三枪是见过面的,等于承认权三枪杀人之后,还和他们有过联系。那样一来。姐姐也就肯定涉案违法了,公安一旦抓她,至少可以定她一个知情不举。
“没有,三枪怎么会跟我说这些。再怎么样我也姓陆,和陆家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姐姐的回答,让保良松下一口气来,脸上居然还不自觉地, 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但仔细琢磨,姐姐的回答似乎依然表明,权二枪在作案之后,还是与姐姐见过面的,所以这个回答与其说是摆脱,不如说是招认。保良责任在身,不得不继续深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继续刨根问底,不免有些残忍。
“那他跟我姐夫说过吗,他跟权虎说过他连我都要杀吗,权虎也希望我跟我爸一起死吗?”
姐姐这回没有犹豫,马上摇头:“权虎是恨咱爸,他是不是连你也恨,我就不知道了。再说,他和权三枪早不在一起了。三枪杀了人,早就躲出去了,哪能再来找我们。”
“那为什么权三枪杀人以后,姐夫马上卖掉他在运输公司的股份,然后就躲到这里来了?他既然和权三枪没来往了,和那事也没有关系,为什么还要躲起来呢?”
姐姐叹了口气:“谁都知道他和三枪是自小长大的兄弟,三枪比他大几岁,从小就很照顾他的。三枪出了事,警察肯定要怀疑他,要找他的麻烦,所以他就把公司撤了。反正他们几个合伙人各有几条船,每趟拉完货,各分各的钱。”
“那权三枪杀人这件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很多船主碰上事了,都找三枪摆平,在鉴河上跑船的人很少有不知道权老大的。他犯了事,谁都在说,怎么会不知道呢。”
保良问来问去,再也问不出所以,再问似乎就有点处心积虑了。
这天晚上他和姐姐更多的是谈过去,似乎只有鉴宁老家的那条巷子,只有他家那个温暖的小院,只有权虎开着“宝马”来接他们去百万豪庭吃红烧鲍鱼,只有这些使人依依回首的陈年往事,才更能撩拨姐姐的兴趣。
第二天,姐姐起得很早,她给保良做了早饭,端上桌子才叫醒保良。吃早饭时姐姐说:保良你还是别住在我这儿吧,万一权
虎回来了,你可往哪躲呀。保良说:我躲什么,他还真把我杀了不成。姐姐说:他不杀你,他杀我。他不愿见到陆家的人。再说我以前都跟他发过誓的,我发过誓再也不进陆家的门,再也不认陆家的人了。保良沉默片刻,说:我回头在附近租个房子。
可吃完了早饭,姐姐又说:保良你去街上买点年糕吧,姐姐给你炒年糕吃,这是以前权虎教我做的,味道特别好吃。保良非常高兴,姐姐给他做早饭,姐姐叫醒他的声音,姐姐说你去街上买年糕吧……等等等等,都让保良有了家的感觉,那感觉非常甜美,非常动人。
保良说:好啊!
保良出门的时候,姐姐拿出二十块钱给他,保良没要,他说:我有。
保良出门上街,心情格外开朗,他的步履又轻.又快,走到巷口的副食店内买了年糕,又到门外的菜市里去看当天的新鲜蔬菜,挑菜时身边一个男的轻声对他说道:“买完菜往左,一直走。”保良吓了一跳,转头抬眼,认出说话的竟是涪水公安的一位便衣。
保良兴奋的心情骤然冷却,这才想起他的身前身后,还有无数暗处的眼睛,才想起他和姐姐的幸福团聚,其实只是暂且的欢愉,四周依然疑云密布,身边依然危机四伏,他还肩负着不可告人的使命,他在这里,并不只是享受回首往事的呢喃,和被轻轻叫醒后的早饭。
保良没再挑菜,心情?昆乱地转身向左,穿过夹道的菜摊,一路前行。出了菜市,涪水便衣从身后上来,和保良并肩的刹那低声指示:“跟着我走!”便大步向前。保良远远跟在身后,转过一个街角,进了一座茶肆。茶肆像是刚刚开门,此时正是安静少人,只有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着一男一女,虽,然背身向外,但从 轮廓上一看便知,那是金探长和夏萱二人。
对面坐下,金探长先问:“怎么样,有情况吗?”
保良低头,在想,怎么回答。
金探长说:“你先喝口茶。你买的什么年糕?”
保良抬了下头,说:“我姐让我买的。”
金探长说:“跟你姐处得怎么样,还好吗?”
保良说:“还好。”
金探长说:“咱们不能谈太长时间,你有什么情况赶快说说。”
保良说:“没什么情况。”
金探长说:“你们聊天的时候,谈到权三枪的情况了吗?”
保良说:“谈了。我姐说他们和权三枪早没来往了。”
金探长说:“以你观察,你分析,这话可信不可信?”
保良说:“可信,我姐那人,脾气倔,但人很善良。”
金探长说:“她和权三枪没来往,不等于权虎和权三枪没来往。那权虎和……”
保良说:“我姐和权虎在一起生活,她应该了解权虎。”
金探长见保良这样打断他明明合理的疑问,显然察觉出保良对他的使命产生了抵触,于是正色说道:“保良,你分析判断这事,千万不要从感情出发,我们知道你和你姐感情很深,但我们还是相信你能正确分清事实,分清是非。你以前也是公安学院的学生,也算当过警察吧,当警察的人,必须要敏锐,而且要公正。何况,权三枪杀的,也是你的家人。而且,他还要杀你。协助我们抓到权三枪和他的同伙,也是为了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也包括你姐姐的安全,这一点你不要糊涂!”
保良听着,半天没有吭声,他点了下头,却又说:“我只是不 相信我姐我姐夫和权三枪这事有什么关系,尽管他们以前和权三枪关系不错。可现在权三枪逃了,他们还是做他们的生意,再说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我姐夫很爱他的孩子……”
金探长也点头,却打断他说:“我们都不下结论,让事实说话吧,我们让你接近你姐,就是希望搞清事实。你平时注意一下你姐家里的东西,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能说明权虎和权三枪的联系,能让我们分析权三枪现在躲藏的地方。你姐家有电脑吗?”
保良摇头:“好像没有。”
金探长说:“反正留心看看吧,看看有没有权虎和什么人的通信,也许信上提到权三枪了;另外这两天有谁给你姐家打电话你也留意听听,看看权虎除了和冯伍和那些船长船工打交道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社会关系。”
保良沉闷地应了一声:“哦。”
这次接头见面,总共持续五六分钟,金探长和保良一问一答,涪水的便衣踱在门外望风警戒。整个过程夏萱一言未发,她只是看着保良,目光鼓励,表情温和。
保良拎着那包年糕独自走出这间茶肆时,太阳已经钻进了发黑的云里,天色突然晦暗,从鉴河上刮来的风吹拂着一股腥气,保良也说不清这个季节河里的鱼们是不是又发情了。
这是一个躁动的季节,街上的人全都行色匆匆,保良的步履被反衬得有些迟缓,有些沉重。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和神经乱无头绪,游离于这个季节,游离于周围的环境。他走进小巷推开院门的那刻,院里的尘沙倏然平地飞起,被风吹向无光的半空。
第二十三章
经保良再三劝说,这天下午,在吃完菜炒年糕的午饭之后,保良带着姐姐去了涪水惟一的一家正规医院,验了血,验了尿,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那医院里还设有中医门诊,保良又拉着姐姐去搭了一下脉搏,看了一下舌苔。西医的化验结果第二天才能出来,而中医的诊断则当场写在了病历卡上。
中医的说法危言耸听:姐姐脾胃虚弱,气血两亏,中焦阻塞,呼吸不畅,上有实火,下有虚寒,脉象极其不好。脸色灰暗,双手浮肿,反映肝肾都有病因。医生告诫,应马上住院检查,全面治疗调养。那位年过花甲的老中医对姐姐说:“你这么年轻,刻不容缓呀,再耽误就该酿出大病啦!”
保良头上出汗,他看姐姐,姐姐的脸色,更加暗淡无光。
老中医给姐姐开了十服中药让她先服,保良送姐姐回家后立即去药店照方抓药,抓完药回家让姐姐上床躺着,然后问姐姐
家里有没有煎药的砂锅,姐姐说以前因为要给雷雷煎药,买过一个,这一年多没用,可能是放到地下室去了。地下室就在客厅人口的一侧,门是锁着的。保良向姐姐要钥匙,姐姐说家里箱子柜子的钥匙都是权虎拿着的。姐姐说没事就用铁锅煎吧,保良说那哪行啊铁锅煎破坏药效。
保良找了一根铁丝,在地下室的门锁上捅来捅去。姐姐在卧室里叫他:“保良你干什么呢?”保良答:“没干什么,我找锅呢。”姐姐说:“你帮我拿个盆来,我想吐。”保良连忙扔下铁丝去厨房找盆,没找到盆子找了一只蒸饭的铝锅,端到姐姐床头。姐姐干呕了半天呕不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保良说:“是不是年糕吃坏了。”
姐姐昏昏沉沉:“以前也吃过,也没事啊。”
安顿姐姐躺下,保良又去捅锁,三捅两捅没有反应,使劲一拧居然开了。保良打开门,门里霉气扑鼻。除了门外的光线照亮了几级水泥台阶外,下面暗得深不见底。好在,保良的视线很快触到了墙上的一个电门开关,“啪”的一声,楼梯下端的一只灯泡应声而燃。灯泡的瓦数很小很小,光线与地下室的墙壁一样陈旧。地下室的门楣很低,需要弯腰低头方能进入。保良小心地进门,小心地一步步走下陡峭的台阶,下面的空气凝固而又浑浊,霉味之外,还掺杂着家具和杂物的陈腐气息。保良下到底层,环目四顾,才发现这间地下的储物室呈刀把形状,堆满破旧的家具,空间局促,满地肮脏,其中多数东西,可能都是房东或上一个租户的弃物。
保良站了片刻,直到慢慢适应了这里的气味和光线,才得以在胡乱堆砌的杂物中寻找煮药的砂锅。那些堆放在表面的东西,多为被褥及破旧衣物之类,还有少量书籍,打捆码在一只巨大的五斗柜的柜顶。这只五斗柜塞在这间刀把房的里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