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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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梅松…拉斐特:法国巴黎西北部的一个小镇,位于圣日耳曼森林和塞纳河之间。
②香蒂伊:法国巴黎东北部小城,以赛马场著称——
我们一搬到梅松,老头儿就写信给米兰要执照,他一直提心吊胆,等到执照寄来才放下心来。他经常跟那帮人在梅松的巴黎咖啡馆里闲坐,战前,他在巴黎当票师时认识的家伙,有不少都住在梅松,他们都有不少时间可以闲坐,就是说,因为到了早上九点钟,骑师在赛马训练场的工作就都做完了。清晨五点半钟,他们就要把第一批赛马牵出来遛遛,八点钟,再把第二批马牵出来遛遛。那确实是要起得早,睡得也早。如果骑师也为别人赛马,他就不能贪杯,他要是个小伙子的话,教练对他就一直严密注意,他要不是个小伙子的话,他就得自己一直留神。因此,骑师不工作的话,就跟一帮人在巴黎咖啡馆里闲坐,他们一坐可以坐上两三个小时,面前放着味美思酒和塞尔兹矿泉水之类的饮料,他们谈天说地,打台球,这儿倒有些象个俱乐部,或是米兰的风雨街廊。只是未必真象风雨街廊,因为在那儿大家一向都是顺道走过弯一弯,而且大家都是围桌而坐。
且说,老头儿顺利拿到了执照。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执照直接寄给他,他参加过两三回赛马。在亚眠,内地那类地方,①不过他似乎没受什么聘用。大家都喜欢他,只要上午我一走进咖啡馆,总是看见有人陪他喝酒,因为老头儿并不象1904年圣路易②举行世界博览会时那些参加赛马挣得了第一块美元的大多数骑师那样吝啬。老头儿跟乔治·伯恩斯开玩笑时就常说这话。不过看来大家都尽量不给老头儿赛马机会——
①亚眠:法国北部城市,位于索姆河畔,南距巴黎116公里。
②圣路易:美国密苏里州东部城市——
我们天天从梅松开着车,跑到凡是举行赛马的地方,那是最有趣的事了。那年夏天,参赛的马从多维尔①回来,我很高兴。即使这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到林子里去闲逛了,因为我们后来就开车到昂恩②和特伦布莱③或圣克卢④去,在教练和骑师的看台上观看这些马。我准是跟那帮人一起出去时学会赛马经的,其乐趣就是天天都去——
①多维尔:法国北部旅游胜地,面临英吉利海峡。
②昂恩:法国北部旅游胜地,靠近比利时西部。
③特伦布莱:法国北部旅游胜地。
④圣克卢:法国北部,巴黎郊区,在塞纳河,以跑马场闻名——
我记得有一次到圣克卢去。那里有场二十万法郎的大奖赛,有起骑马参赛,克扎是一大热门。我跟老头儿一起顺便到练马场去看看参赛的马,那么棒的马你还从没见过呢。这匹克扎是一头高大的黄马,看上去只懂得跑。我从没见过这么棒的马。这骑马低着头,正给带着绕场转一圈,它跑过我眼前,我心里就觉得空落落,它真帅。从没一譬如此神气、生来善跑的瘦马。这骑马跑过练马场时,四脚落地恰到好处,沉着谨慎,行动从容,好像心中有数该怎么跑似的,既不颠动,也不竖起后腿来发威,眼睛一股煞气,象你所看见的那些身上注射过兴奋剂准备出售的劣等赛马那样。人群挤得密密麻麻,我再也看不见这骑马,只看见它跑过时的腿和一些黄毛,老头儿开始挤过人群,我跟着他走到后面树丛间骑师的更衣室那儿,那儿也有一大群人围着,不过门口那个戴圆顶礼帽的人冲老头儿点点头,我们就进了门,大家都闲坐着,有的在换衣服,把衬衫从头上套下身去,穿上靴子,闻上去一股热辣辣、汗津津和搽剂的味儿,门外人群在往里张望。
老头儿走过去,在正穿上裤子的乔治·加德纳身边坐下说,〃乔治,有什么内部消息?〃用的声调稀松平常,因为瞎猜没什么用处,乔治要么能告诉他,要么不能。
〃它跑不了头马,〃乔治慢条斯理说,一边弯下腰来,扣上马裤的扣子。
〃谁跑头马?〃老头儿凑过身子,免得人家听见。
〃柯克齐,〃乔治说,〃它跑头马的话,就免得我滚蛋。〃
老头儿用平常的嗓门跟乔治说了句什么话,乔治说,〃千万别把赌注押在我跟你说的什么上面,〃象开玩笑似的,我们就此匆匆出去,挤过往里张望的人群,径自走到一百法郎的投注机那里。可我知道必有什么大事发生,因为乔治正是克扎的骑师。他顺便拿了一张印着起码价的黄色的赌注赔率表,克扎的赔率只是五赔十,塞非西杜特的赔率是三赔一,表上排行第五的这匹柯克齐是八赔一。老头儿在柯克齐身上押①了五千法郎赌它跑头马,再押一千法郎赌它跑二马,我们绕②到大看台后面,上了楼梯,找到座位观看马赛——
①按赛马场常规,一般彩金越高的马中奖的机会越少。据本文所述,如果在克扎身上押十法郎,中奖的彩金只有五法郎;在柯克齐身上押一法郎,中奖的彩金就有八法郎,因为柯克齐跑头马、二马的机会远比克扎小得多。
②跑第一的马通称〃头马〃,买中头马者称〃独赢〃;跑第二的马通称〃二马〃,又称〃位置〃,买中者都可得奖,金额视总投注而定——
我们给挤得动弹不了,开头有个穿长大衣的人,头戴一顶灰色的高帽子,手执一根折拢的鞭子出场,接着参赛马驮着骑师一一出场,每骑马边都有一个马童牵着笼头,一路走去,后面跟着那老家伙。那匹高大的黄马克扎打头阵。乍看之下,这骑马并不很高大,待等你看到它四腿的长度,体型的整个模样,步伐的姿势才知道。天哪,我从未见过这么棒的马。那个头戴灰色高帽子的老家伙象马戏团的班主似的一路走来,乔治·加德纳正骑着那匹马,慢慢走在那老家伙后面。克扎后面,在阳光下平平稳稳一路过来的是一匹好看的黑马,马头英俊神气,汤米·阿奇博尔德骑着它;黑马后面一连串有五骑马,全都列队慢慢走过大看台和出入口。老头儿说那漆黑马就是柯克齐,我仔仔细细看了一下,它的确是匹好看的马,不过哪儿比得上克扎啊。
克扎走过时,大家都对它欢呼,它真是一匹神气的骏马。马队绕到赛马场的另一边,经过观众站立的草皮,然后回到赛马场的这一头,那个马戏团班主吩咐马童把参赛马一一放掉,让它们可以在看台边飞奔而过,顺着跑道到起跑标,让观众大家都可以好好看看它们。锣声响时,这些马根本不在起跑标上,你可以看见它们都在内场那一边,象许多小玩具马似的,成群迈出轻快而有节奏的步伐出发。我从望远镜里观看它们,克扎远远跑在后面,一匹栗色马领着头儿。它们一路疾驰而去,绕过来,蹄声通通而过,跑过我们面前时,克扎就在后面,这匹柯克齐倒一路领先,跑得四七八稳。哎呀,这些马跑过你面前时可真要命,你还得目送它们跑远,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在弯道处挤成一团,绕过弯来,又向直线跑道冲,你看了真想咒天骂地,越骂越凶。末了它们终于跑最后一圈了,这匹柯克齐遥遥领先,跑进直线跑道。观众个个神色不对头,失望地低声说〃克扎〃,接着那些马通通通地跑近直线跑道,这时马群中有什么进入我的望远镜视野,象是一道有个马头的黄色闪电,大家顿时疯狂似的大声喊着〃克扎〃。克扎跑得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还快,赶上了柯克齐,任何黑马在骑师用刺棒拚命痛打下能跑多快,柯克齐就跑多快,刹那间,两骑马恰好并驾齐驱,可是克扎连续几乎大跳跃,跑得加倍快,而且领先一头——不过它们是在经过决胜终点时正好并驾齐驱,名次亮出来时第一名是二号马,那就是说柯克齐得了头马。
我心里感到战栗,不对劲,于是我们随着大家一起挤下楼去,站在标着兑付柯克齐彩金的牌子前。说真的,在看赛马时我竟忘了老头儿在柯克齐身上押了多少钱呢。我真恨不得克扎跑第一。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知道我们买中了头马,倒不由得意了。
〃爹,这场赛马真是盖了帽儿吧?〃我对他说。
他后脑勺上戴着高顶礼帽,有点儿怪模怪样地瞧着我。〃乔治·加德纳是个盖了帽儿的骑师,没错儿,〃他说。〃一定要有一个了不起的骑师才勒得住克扎那匹马,不让它跑头马。〃
我当然一直知道这事有蹊跷。可是老头儿这样把那事说穿了,倒真把我的兴奋劲儿都败尽了,从此我对这一门再也没有那股兴奋劲儿了,当他们在牌子上标出名次,兑付彩金的铃声响起,我们看见柯克齐的赔率是押上十法郎得六十七个半法郎彩金,甚至这时我还是提不起劲儿来。四下人们都在说,〃可怜的克扎!可怜的克扎!〃我听了心想,我要是个骑师就好了,那就能替下那狗娘养的,骑上那匹马比赛。把乔治·加德纳看成狗娘养的倒真有趣,因为我一向喜欢他,而且他还让我们买中头马,可我看,他就是这么个人,没错儿。
那场赛马之后,老头儿有了一大笔钱,他就开始经常上巴黎去。如果特伦布莱有赛马,人家开车回梅松去时,他就要求顺便在城里让他下车,他跟我坐在和平咖啡馆前,看着人来人往。坐在那儿真有趣。路过的人川流不息,各种各样的家伙上来要向你兜售东西,我就爱跟老头儿坐在那儿。那是我们感到其乐无穷的时候。有人上来兜售有趣的兔子,你一捏一个球,兔子就会跳,他们一上来,老头儿就会跟他们开玩笑。他会说法语,说得象英语一样好,所有那些家伙都认识他,因为骑师总是一看就认出来了——当时我们老是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他们看见我们在那儿也习惯了。有些家伙兜售征婚广告报纸,有些姑娘兜售橡皮蛋,你一捏就会从蛋里钻出一只鸡来,还有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路过兜售巴黎明信片,见人就拿给人家看,当然,谁也不买,于是他又回来,拿出那叠明信片的反面给人看,原来都是内容淫秽的明信片,于是不少人就会乖乖掏腰包买下。
哎呀,我还记得经常路过的那些有趣的人。吃晚饭时刻,姑娘就来找人带她们去吃饭,她们跟老头儿说话,他用法语开她们玩笑,她们拍拍我的头就走了。有一回有个美国女人带着她小女儿坐在我们邻桌,母女俩都在吃冷饮,我不断看着那姑娘,她长得好看极了,我对她笑,她对我笑,但是事情也仅此而已,因为我天天都在盼她们母女,我想出种种办法,打算跟她说话,就是不知我能不能认识她,她母亲让不让我带她去奥图或特伦布莱,可是母女俩从此一个都没见到过。我想,不管怎样,这不会有什么用,因为回顾一下,我记得我想出跟她说话的最好办法至多只是说,〃请原谅,也许我今天可以在昂恩帮你买中头马。〃然而,说到头来,她会当我是个赛马情报员,不会认为我真的想帮她买中头马。
我们父子俩坐在和平咖啡馆里,我们同那招待大有交情,因为老头儿喝威士忌,一杯要五法郎,清点小碟结帐时就意味着有一笔不小的小费。我从没见过老头儿喝得这么多,不过他如今根本不当票师了,何况他说喝威士忌还可以减轻体重。不过我注意到他体重仍然有增无减,没错儿。他离开梅松那帮子老伙伴,似乎就喜欢跟我在林荫道上闲坐。不过他每天都在喝酒这方面花钱。自从上回赛马以后,他总感到有些伤心,好象那天输了似的,直到我们坐到常坐的桌边,他喝了第一杯威士忌才好受。
他总是看《巴黎体育报》,总是朝我打量一下说,〃你女朋友呢,乔?〃我把那天坐在我们邻桌的姑娘那事讲给他听了,他就总拿这话来开我的玩笑。我一听就脸红,可我喜欢他拿她来开我的玩笑。这话让我听了心里挺好受。〃眼睛可得盯住她,乔,〃他总说,〃她会回来的。〃
他问我一些事,有些事我说了他就笑。于是他就开始讲起往事来,讲到在埃及赛马的事,讲到我母亲没死那时在圣莫里兹冰上赛马的事,讲到大战期间,法国南部的一般赛马,没有奖金,没有赌注,没有观众啊什么的,只是保持纯种马的繁殖而已。一般赛马的骑师都拚命赶着马跑。哎呀,我可以听老头儿讲上个把钟头,尤其是在他喝了两三杯之后。他会跟我讲他小时候在肯塔基打浣熊的事,以及美国老早一切没出毛病之前的好时光。他总说,〃乔,等咱们赢到一大笔奖金,你就可以回美国去上学。〃
〃既然美国一切都出毛病,那我干吗还回去上学?〃我问他。
〃那是两码事,〃他总说,说着就叫招待过来,付清酒帐,我们就雇了辆出租汽车到拉扎尔车站,乘火车到梅松去。
有一天在奥图,参加了一次障碍赛马的胜马拍卖后,老头儿花了三万法郎买下头马。他要这骑马就得出高一点的价,不过赛马训练场终于把马脱了手,老头儿一星期内就拿到了这骑马的执照和马主的色彩标帜。哎呀,老头儿成了马主,我心里甭提多得意了。他跟查尔斯·德雷克安顿好马厩的空位,准备到巴黎去,重新开始练习跑马和出汗减重,我和他就是整个赛马训练班子。我们这骑马名叫吉尔福德,是爱尔兰种,一匹能跳越障碍的可爱良马。老头儿想亲自训练,驾御,倒是笔好投资。我对一切都感到得意,我认为吉尔福德是匹同克扎不相上下的好马。它是一匹颇具实力,能跳越障碍的好马,一匹栗色马,平地赛马时如果你要它跑快,它的速度可惊人呢,而且还是一匹好看的马。
哎呀,我真喜欢它。老头儿第一回骑上它,它就在两千五百公尺跳栏赛中跑了个第三,老头儿下了马,在前三名的单间马房里,浑身大汗,心花怒放,径自进去称体重了。我真替他感到骄傲,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