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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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他说,〃谢谢你们。〃
呸,这些讨厌的杂种!讨厌的杂种!呸,可恶的、讨厌的杂种!他跑的时候,脚底下给一个座椅绊了一下。
公牛就在那儿。跟以前一样。好吧,你这讨厌的、可恶的杂种!
曼纽尔把红巾在公牛的黑嘴跟前挥动着。
牛一动不动。
你不动!好!他跨前一步把杆子的尖头塞进公牛的潮湿的嘴。
他往回跳的时候,公牛扑到他身上,他在一个座椅上绊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他感到牛角抵进了他的身子,抵进了他的腰部。他双手抓住牛角,象骑马似地往后退,紧紧抓住那个地方。牛把他甩开,他脱身了。他就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没关系。牛走开了。
他站起身来,咳着嗽,感到好象粉身碎骨,死掉了似的。这些讨厌的杂种!
〃把剑给我,〃他大声叫道,〃把那东西给我。〃
富恩台斯拿着红巾和剑过来。
埃尔南德斯用胳臂搂着他。
〃上医务所去吧,老兄,〃他说。〃别做他妈的傻瓜了。〃
〃走开,〃曼纽尔说。〃该死的,给我走开。〃
他挣脱了身子。埃尔南德斯耸耸肩膀。曼纽尔朝公牛奔去。
公牛站在那儿,庞大而且站得很稳。
好吧,你这杂种!曼纽尔把剑从红巾中抽出来,用同样的动作瞄准,扑到牛身上去。他觉得剑一路扎下去。一直扎到其护圈。四个手指和他的拇指都伸进了牛的身子,鲜血热呼呼地涌到他的指关节上,他骑在牛身上。
他伏在牛身上的时候,牛踉踉跄跄似乎要倒下;接着他站到了地上。他望着,公牛先是慢慢地向一边倒翻在地;接着突然就四脚朝天了。
然后他向观众挥手,他的手刚给牛血暖得热呼呼的。
好吧,你们这些杂种!他要说些什么,可是他咳起嗽来。又热又闷。他低头望望红巾。他得过去向主席行礼。该死的主席!他坐了下来,望着什么。那是公牛。它四脚朝天,粗大的舌头伸了出来。肚子上和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毛稀的地方有东西在爬。死牛。让牛见鬼去吧!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挣扎着站起来,又开始咳嗽了。他再坐下来,咳着嗽。有人过来,扶他站直。
他们抬着他,穿过场子到医务所去,带着他跑过沙地,骡子进来的时候,他们在门口给堵住了,然后拐进黑黑的过道。把他抬上楼梯的时候,人们不满地咕鲁着,最后他们把他放了下来。
医生和两个穿白衣服的人正等着他。他们把他放在手术台上,给他剪开衬衣。曼纽尔觉得很疲乏。他整个胸腔感到发烧。他咳起嗽来,他们把一样东西放在他嘴跟前。人人都十分忙碌。
一道电灯光照着他的眼睛。他把眼睛闭上了。
他听到有人踏看很重的脚步上楼来。然后他就听不见了。然后听见远远的声音。那是观众发出的声音。是啊,得有人杀死他的另一条牛。他们已经把他的衬衣完全剪开了。医生朝他笑笑。雷塔纳在那儿。
〃你好,雷塔纳!〃曼纽尔说。他听不见他的声音。
雷塔纳朝他笑笑,对他说了些什么。曼纽尔听不见。
舒里托站在手术台旁边,俯身看着医生在工作的地方。他还穿着长矛手的衣服,没戴帽子。
舒里托对他说了些什么。曼纽尔听不见。
舒里托正在跟雷塔纳说话。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笑了笑,把一把剪刀递给雷塔纳。雷塔纳把它交给舒里托。舒里托对曼纽尔说了些什么。他听不见。
让这手术台见鬼去吧!他以前在许多手术台上躺过。他不会死。要死的话,会有一个神父在场。
舒里托对他说了些什么。举着剪刀。
对了,他们要剪掉他的辫子。他们要剪掉他的小辫子。
曼纽尔在手术台上坐了起来。医生气愤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抓住他,扶着他。
〃你不能干这样的事,铁手,〃他说。
舒里托的声音他突然听见了,听清楚了。
〃好吧,〃舒里托说。〃我不剪。我是开玩笑。〃
〃我干得好,〃曼纽尔说。〃我只是不走运罢了。〃
曼纽尔又躺了下来。他们在他脸上放了一样什么东西。那东西很熟悉。他深深地吸着。他感到很疲乏。他非常、非常疲乏。他们把那东西从他脸上拿开。
〃我干得好,〃曼纽尔有起无力地说。〃我干得出色。〃
雷塔纳朝舒里托看看,朝门口走去。
〃我留在这儿陪他,〃舒里托说。
雷塔纳耸耸肩膀。
曼纽尔张开眼睛,望望舒里托。
〃我不是干得好吗,铁手?〃他问,要舒里托表示同意。
〃当然,〃舒里托说。〃你干得出色。〃
医生的助手把个圆锥形的东西罩在曼纽尔脸上,他深深地吸着。舒里托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
文光译
在异乡
秋天,战争不断进行着,但我们再也不去打杖了。米兰①的深秋冷飕飕的,天黑得很早。转眼间华灯初上,沿街看看橱窗很惬意。店门外挂着许多野味:雪花洒在狐狸的卷毛上,寒风吹起蓬松的尾巴;掏空内脏的僵硬的鹿沉甸甸地吊着;一串串小鸟在风中飘摇,羽毛翻舞着。这是一个很冷的秋天,风从山岗上吹来——
①米兰:意大利西北部城市——
每天下午,我们都上医院去。薄暮时分穿过市区,有三条通往医院的路。两条沿着运河,可是太长,所以人们总是走过横跨运河的桥,到医院去。河上有三座桥,都可以走,随你挑选。其中一座上面有个卖炒栗子的女人。站在她的炭火前周身暖和,炒栗子放在口袋里,好一会都是热乎乎的。医院很古老,也很幽美。一进大门就是个庭院,穿过去,对面又有一扇门,出去就到医院了。葬礼的仪式时常从院子里开始。老医院对面有几幢新造的砖砌房屋。每天下午,我们在那里相聚,坐在将为我们治好病的手术椅里,大家彬彬有礼,互相关心地问是什么病。
医生走到我的手术椅旁说:〃战前,你最喜欢什么?玩球吗?〃
〃不错,踢足球,〃我说。
〃好,〃他说,〃你会重新踢足球的,肯定比以前踢得更好。〃
我的膝关节有病,从膝盖到踝节之间的小腿僵直,没有腿肚子似的。医疗器能使膝关节弯曲得象骑三轮自行车那样灵活。可是眼下还不能弯,医疗器转到膝关节时便倾斜,不灵了。医生说:〃一切都会顺利的。小伙子,你是个幸运儿。你会重新踢足球的,象个锦标选手。〃
旁边的手术椅中坐着一位少校。他的一只手小得象个娃娃的手。上下翻动的牵引带夹着那只小手,拍打着僵硬的手指。轮到检查他时,少校对我眨眨眼,一面问医生:〃我也能重新踢足球吗,主任大夫?〃他的剑术非常高超,战前是意大利最优秀的剑术家。
医生回到后面的诊所里,拿来一张照片,上面拍着一只萎缩的手,几乎同少校的一样小,那是整形之前照的,经过治疗后就显得大一点了。少校用一只好手拿着照片,十分仔细地瞧着,问道:〃是枪伤吗?〃
〃工伤,〃医生回答。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少校说着便把照片递还给医生。
〃你该有信心了吧?〃
〃不,〃少校答道。
每天,还有三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到医院来。他们都是米兰人。一个想当律师,一个要做画家,另一个立志当兵。有时,一天的疗程完毕,我们一起步行回去,到斯卡拉①隔壁的柯华咖啡馆去。因为四人结伴同行,就敢于抄捷径,经过共产党人聚居区。那里的人恨我们这些军官。我们走过时。一家酒店里有人喊叫:〃Abassogliuiciali!〃②另外有个年轻人,有时跟我们同路,凑成五个伙伴。那时,他的鼻子毁了,有待于整形,脸上暂时蒙着一块黑丝绢。他从军校径直上前线,一小时后便负了伤。大夫们给他整了形,可是,因为他出身于一个非常古老的世家,医生怎么也没法使他的鼻子端正。他到过南美洲,在一家银行里工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谁都不知道战事将如何发展,只知道仗还在打,一直在打,不过,我们再也不用上前线了——
①斯卡拉:米兰著名的歌剧院。
②意大利语:〃打倒军官!〃——
我们都佩着同样的勋章,除了脸上包着黑丝绢的小伙子;他在前线待得不长,所以没有得到勋章。那个想当律师、脸色苍白的高个子得了三枚勋章,而我们各自只有一枚,因为他是意大利突击队上尉,在前线待过好久,九死一生,故而有些超然物外。其实,我们都有些超脱。除了每天下午在医院里相遇外,没什么更深的交情了。然而,每当我们穿过城里的〃禁区〃,到柯华咖啡馆去时,或在黑夜中并肩而行,酒店里灯光闪烁、歌声不绝之际,或者,当人行道上男男女女熙来攘往,我们不得不推开众人,挤到街上去的时候,便感到由于某种类似的遭遇而息息相通,这是那些讨厌我们的人无法理解的。
我们几个都很熟悉柯华咖啡馆,那儿富丽,温暖,灯光不太眩目,每天总有一段时间人声鼎沸,烟雾弥漫。姑娘们经常坐在桌边,壁架上摆着几份有插图的报纸。柯华的姑娘们很有爱国心。我发现,在意大利最爱国的是咖啡馆的姑娘——
我想,她们现在还是爱国的。
起初,因为我佩着勋章,那些伙伴对我颇有礼貌,问我是怎样获得勋章的。我便拿出奖状给他们看,上面尽是些冠冕堂皇的词语,诸如〃RATELLANZA〃,〃ABNEGAZIONE〃,①等等。但是,透过这些辞令,可以看出真正的涵意:我的受奖仅仅由于我是个美国人。打那以后,伙伴们对我的态度有点变了。尽管跟外人相比,我还是他们的朋友。不错,我是他们的朋友。然而,自从看过奖状上的评语后,他们不再把我当成知心人了,因为经历不同,他们是历尽艰险才得到勋章的。诚然,我负了伤,可大伙儿明白,战时负伤只是偶然不幸而已。不过,我从未感到受奖有愧。有时,在黄昏时分,喝得醉醺醺以后,我会想象自己也经历过伙伴们为得到勋章而干的一切。可是,在秋风飒飒的夜晚,路边店门都关上了,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上踽踽而行,尽量挨着街灯走,这时便感到自己决不可能冒过那种险,我是多么怕死啊!时常,夜间独自躺在床上,想到死就害怕,担心重返前线后的光景如何——
①意大利语:意为〃友爱〃,〃克己〃——
然而,佩勋章的三个却象三只勇猛的猎鹰。虽然从未打过猎的人可能把我也看作兀鹰,但我不是。这一点,他们三个很清楚,于是跟我分道扬镳了。不过,那个在前线第一天就挂彩的小伙子同我仍是好朋友,因为他现在根本不会明白他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了。我喜欢他,因为我想他也不会变成鹰的。这一来,别人也决不会把他看作知己的。
至于那位少校,杰出的剑术家,他可不相信人是勇敢的。每当我们坐在手术椅中,他总要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意大利语法。不过,他却夸奖我口语流畅。我们轻松自如地用意大利语闲聊。有一天,我对他说,意大利语一学就通,说起来挺容易,我不太有兴趣了。〃喂,不错,〃少校说,〃那你为什么不研究一下语法呢?〃于是他就教我语法。不久,我感到意大利文完全变了样,以致当我脑子里语法概念模糊时,不敢同他交谈了。
我可以肯定,少校不相信机械治疗,可他总是按时上医院,从不错过一天。在一段时间内,我们谁都不信这玩艺儿。有一天,少校甚至说,这些东西全是胡闹。那时,那种医疗器刚问世,我们正好去做试验品。这真是白痴想出的花样,他说,〃纸上谈兵,跟任何理论一样。〃当我学不好意大利语法时,他骂我是个丢人的大笨蛋,并且说,他自己也是个傻瓜,煞费心思来教我。少校长得矮小,却笔挺地坐在手术椅中,将右手伸入机器,让牵引带夹着手指翻动,眼睛直盯着墙壁。
〃要是战争结束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打算干些什么?〃少校问我,〃注意,语法要正确!〃
〃回美国。〃
〃结婚了吗?〃
〃没有,但很想。〃
〃你太蠢了。〃他看上去很恼火。〃一个男人决不能结婚。〃
〃为什么,少校先生?〃
〃别叫我少校先生。〃
〃为什么男人不应该结婚?〃
〃不该,就是不该,〃他怒气冲冲地说。〃即便一个人注定要失去一切,至少不该使自己落到要失掉那一切的地步。他不该使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他应当去找不会丧失的东西。〃
他说着,眼睛直瞪着前面,显得非常恼怒、痛苦。
〃可为什么一定会失掉呢?〃
〃肯定会失掉,〃他望着墙壁说,然后,低下头看着整形器,吱吱咯咯地把小手从牵引带里抽出来,在大腿上狠狠拍几下。〃肯定会失掉,〃他几乎大吼了,〃别跟我争辩!〃接着他对看管机器的护理员叫道:〃来,把这该死的东西关掉!〃
他回到另一间诊室去接受光疗和按摩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向医生请求借用电话,后来,门关上了。他重新回到这间房间时,我正坐在另一只手术椅中。他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径直朝我坐的地方走来,把一条胳膊搁在我的肩上。〃真对不起,〃他说,一面用那只好手拍拍我的肩膀,〃刚才我太失礼了。我妻子刚去世。请原谅。〃
〃噢〃我惋惜地说,〃非常遗憾。〃
他站在那儿,咬着下嘴唇。〃忘掉痛苦,〃他说,〃难哪!〃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着窗外。接着他哭了。〃我简直忘不掉悲痛,〃他边说边哽咽着。然后他失声痛哭,又抬起头,茫然呆视着,咬紧嘴唇,泪流满面,接着,挺起腰,带着军人的姿态,迈过一排排手术椅,昂然而去。
医生告诉我,少校的妻子很年轻,死于肺炎;少校直到残废不能再打仗后,才同她结婚。她只病了几天。谁也没料到她会死的。她过世后三天内,少校没上医院。之后,当他照常来就诊时,军服的袖子上多了一块黑纱。那时,医院的墙上已经挂起镶着大镜框的照片,拍着各种病例在治疗前后的不同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