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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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窗户,我看到两个人走上门前的踏级。他们走进饮酒室。一个是脚登高统靴、长着络腮胡子的农民。另一个是教堂司事。他们在窗下的桌边坐下。那个姑娘进来,站在他们的桌边。那个农民好象并不朝她看。他双手放在桌上,坐在那儿。他穿着一套旧军服。肘腕上有补丁。
〃怎么样啦?〃教堂司事问道。那个农民却一理不理。
〃你喝什么?〃
〃烧酒,〃农民说。
〃再来四分之一升红葡萄酒,〃教堂司事对那个姑娘说。
姑娘取来了酒,农民把烧酒喝了。他望着窗外。教堂司事瞅着他。约翰已经把头完全靠在桌上。他睡着了。
客店老板进来,跑到那只桌子那儿去。他用方言说话,教堂司事也用方言回答。那个农民望着窗外。客店老板走出了房间。农民站了起来。他打皮夹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一万克罗宁①的钞票,把它打开来。那个姑娘走上去——
①德国货币,一克罗宁约等于四个半马克——
〃一起算?〃她问道。
〃一起算,〃他说。
〃葡萄酒我来会钞,〃教堂司事说。
〃一起算,〃那个农民又对姑娘再说一遍。她把手探进她的围单口袋,拿出许多硬币来,数出了找头。农民走出门去。等他一走,客店老板又进来同教堂司事谈话。他在桌旁坐下,他们用方言谈话。教堂司事显得很有趣。客店老板则一派厌恶的神情。教堂司事打桌旁站了起来。他是个留着一撮小胡子的小个儿。他探身伸出窗外,望着大道。
〃他进去啦,〃他说。
〃到'狮子'去啦?〃
〃是。〃
他们又谈了一阵子话,接着,客店老板向我们桌子这边走来。客店老板是高个子的老头儿。他看着约翰睡着了。
〃他很累。”
〃是呀,我们起得早。〃
〃你们要马上吃东西吗?〃
〃随便,〃我说。〃有什么吃的?〃
〃你要什么有什么。那姑娘会拿菜单卡来。〃
姑娘拿来了菜单。约翰醒了。菜单是用墨水写在卡片上,然后把卡片嵌在一块木板上。
〃菜单来了,〃我对约翰说。他看看菜单,人还是瞌眊懵懂的。
〃你同我们来喝一杯好吗?〃我问客店老板。他坐下来。
“那些个农民真不是人,〃客店老板说。
〃我们进镇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农民在举行葬礼。〃
〃那是他妻子入土。〃
〃啊。〃
〃他不是人。所有这些农民都不是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简直不会相信。你简直不会相信刚才那个人是怎么一种情况。〃
〃你说说看。〃
〃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客店老板对教堂司事说。“弗朗兹,你过来。〃教堂司事来了,手里拿着他那小啤酒和酒杯。
〃这两位先生是刚从威斯巴登茅舍下来的,〃客店老板说。我们握握手。
〃你要喝什么?〃我问道。
〃什么也不要,〃弗朗兹晃晃手指头。
〃再来四分之一升怎样?〃
〃行呀。〃
〃你懂得方言吗?〃客店老板问。
〃不懂。〃
〃究竟是怎么回事?〃约翰问道。
〃他就要把我们进镇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在填墓穴的农民的情况告诉我们。〃
〃不过,我听不懂,〃约翰说。〃说得太快了。〃
〃那个农民,〃客店老板说,〃今天送他的妻子来入土。她是去年十一月里死的。〃
〃十二月,〃教堂司事说。
〃这没多大关系。那么,她是去年十二月死的,他报告过村社。〃
〃十二月十八日,〃教堂司事说。
〃总之,雪不化,他就不能送她来入土。〃
〃他住在巴兹瑙那边,〃教堂司事说,〃不过,他属于这个教区。〃
〃他根本就不能送她出来?〃我问道。
〃是呀。得等到雪融化了,他才能从他住的地方坐雪橇来。所以他今天送她来入土,神甫看了看她的脸,不肯掩埋她。你接下去讲吧,〃他对教堂司事说。〃说德国话,别说方言。〃
〃神甫觉得很稀奇,〃教堂司事说。〃给村社的报告是说她因心脏病死的。我们也知道她患心脏病。她有时候会在教堂里昏厥了。她已经好久没上教堂了。她没有力气爬山。神甫揭开毯子,看了她的脸,就问奥耳兹,‘你老婆病得很厉害吧?'‘不,'奥耳兹说。'我回到家,她已经横在床上死了。'
〃神甫又看了她一下。他并不喜欢看她。
〃'她脸上怎么弄成那个样子?'
〃'我不知道,'奥耳兹说。
〃'你还是去弄弄清楚吧,'神甫一边说,一边又把毯子盖上去。奥耳兹什么也没说。神甫望望他。奥耳兹也望望神甫。'你要知道吗?'
〃'我一定要知道,'神甫说。〃
〃精彩的地方就在这儿,〃客店老板说,〃你听着。弗朗兹,往下说吧。〃
〃'唔,'奥耳兹说,'她死的时候,我报告过村社,我把她放在柴间里,搁在一块大木头上面。后来我要用那块大木头,她已经绷绷硬了,我便把她挨着墙竖起来。她嘴巴张开,每逢我晚上走进柴间去劈那块大木头时,我就把灯笼挂在她嘴上。〃
〃'你干吗要那样做?'神甫问道。
〃'我不知道,'奥耳兹说。
〃'你那样挂过许多回啦?'
〃'每当我晚上到柴间去干活时都挂过。'
〃'这真是大错待错的事,'神甫说。'你爱你的妻子吗?'
〃'对,我爱她,〃奥耳兹说。'我真爱她。'〃
〃你全都明白了吧?〃客店老板问道。〃你对他妻子的情况都明白了吧?〃
〃知道了。〃
〃吃东西了,好吗?〃约翰说。
〃你点菜吧,〃我说。〃你认为这是真的吗?〃我问客店老板。
〃当然是真的,〃他说。〃这些个农民真不是人。〃
〃他这会儿到哪里去啦?〃
〃他到我的同行'狮子'那儿去喝酒了。〃
〃他不愿意跟我一起喝酒,〃教堂司事说。
〃打从他知道他妻子的情况以后,他就不愿意同我一起喝酒,〃客店老板说。
〃喂,〃约翰说,〃吃东西了,好吗?〃
〃好,好,〃我说。
曹庸译
追车比赛
威廉·坎贝尔从匹茨堡①那时起,就一直跟着一个杂耍班子投入追车比赛了。在追车比赛中,赛车手之间隔开相等的距离相继出发,骑着自行车比赛。他们骑得很快,因为比赛往往只限于短程,如果骑得慢,另一个保持车速的赛车手就会把出发时彼此相等的差距拉平。一个赛车手只要被人赶上超过,就得退出比赛,下车离开跑道。如果比赛中没人被赶上,距离拉得最长的就是优胜者。在大多数追车比赛中,如果只有两个赛车手的话,其中一个跑不到六英里就被追上了。杂耍班子在堪萨斯城②就赶上了威廉·坎贝尔——
①匹茨堡:美国东北部重要工业城市,宾夕法尼亚州西部俄亥俄河的港口。
②堪萨斯城:美国密苏里州西北部工商业城市,位于密苏里河岸,同河西堪萨斯州的萨堪斯城以及东边一些城市合并为大堪萨斯城——
威廉·坎贝尔原来希望在杂耍班子到达太平洋沿岸前略略领先于他们。只要他作为打头阵的人,领先到达,就付给他钱。但当杂耍班子赶上他时,他已经睡觉了。杂耍班子经理走进他房里时,他就睡在床上,经理走后,他打定主意索性赖在床上了。堪萨斯城很冷,他不忙着出去。他不喜欢堪萨斯城。他伸手到床下拿了啤酒喝。喝了肚子好受些。杂耍班子经理特纳先生刚才不肯喝。
威廉·坎贝尔同特纳先生的会见本来就有点儿怪。特纳先生敲了门。坎贝尔说:〃进来!〃特纳先生进屋,看见一张椅子上放着衣服,一只敞开的手提箱,床边一张椅子上搁着一啤酒,有个人盖着被蒙头蒙脸躺在床上。
〃坎贝尔先生,〃特纳先生说。
〃你不能解雇我,〃威廉·坎贝尔在被窝里说。被窝里暖和,一片雪白,密不通风。〃你不能因为我下了车就解雇我。〃
〃你醉了,〃特纳先生说。
〃嗯,对,〃威廉·坎贝尔直接贴着被单说话,嘴唇挨到被单布料子。
〃你是个糊涂虫,〃特纳先生说。他关掉电灯。电灯通宵都亮着。眼下是上午十点了。“你是个酒糊涂。你几时进城的?〃
〃我昨晚进城的,〃威廉·坎贝尔贴着被单说。他发现自己喜欢隔着被单说话。〃你隔着被单说过话没有?〃
〃别逗了。你并不逗。〃
〃我不是在逗。我只是隔着被单说话。〃
〃你是隔着被单说话,没错。〃
〃你可以走了,特纳先生,〃坎贝尔说。〃我不再为你工作了。〃
〃这你反正知道了。〃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威廉·坎贝尔说。他拉下被单,瞧着特纳先生。〃我知道的事多得很,所以根本不屑看你。你想要听听我知道的事吗?〃
〃不要。”
〃好,〃威廉·坎贝尔说。〃因为我其实什么事都不知道。我只是说说罢了。〃他又拉上被单蒙住脸。〃我喜欢在被单下说话,〃他说。特纳先生站在他床边。他是个中年人,大肚子,秃脑瓜,他有好多事情要做呢。〃你应当在这里歇一阵子,比利,治疗一下,〃他说。〃如果你想要治疗,我会去安排的。〃①——
①比利是威廉的爱称——
〃我不要治疗,〃威廉·坎贝尔说。〃我根本不要治疗。我完全过得快快活活。我一辈子都过得快快活活的。〃
〃你这样有多久了?〃
〃什么话啊!〃威廉·坎贝尔隔着被单呼吸。
〃你喝醉有多久了,比利?〃
〃难道我没做好我的工作吗?〃
〃哪儿呀。我只是问你喝醉有多久了,比利。〃
〃我不知道。可是我的狼回来了,〃他用舌头舔舔被单。“我的狼回来一星期了。〃
〃见你的鬼。〃
〃哦,是的。我的宝贝狼。我每次喝酒它都走到屋外。它受不了酒精味儿。可怜的小家伙。〃他在被单上用舌头划圈儿。“它是头可爱的狼。就象一贯那样。〃威廉·坎贝尔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你得治疗一下,比利,〃特纳先生说。〃你不会反对基利①的。效果不坏。〃
〃基利,〃威廉·坎贝尔说。〃离开伦敦不远啊。〃他闭上②眼,又睁开眼,眼睫贴着被单眨巴眨巴。〃我就爱被单,〃他说。他瞧着特纳先生——
①基利在此处指基利疗法,是美国著名医生莱斯利·基利(1832…1900)在1879年起致力研究并推广的一种专治吸毒与酒精中毒患者的疗法。
②威廉·坎贝尔把基利误作地名,所以说离开伦敦不远——
〃听着,你当我喝醉了。〃
〃你是喝醉了。〃
〃不,我没醉。〃
〃你喝醉了,你还得了震颤性谵妄症。〃
〃不,〃威廉·坎贝尔把被单裹住脑袋。〃宝贝被单,〃他说。他轻轻贴着被单呼吸。〃漂亮的被单,你爱我吧,被单?这都包括在房租里了。就跟在日本一样。不,〃他说。〃听着,比利,亲爱的滑头比利,我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跟你讲。我没喝醉。我乍看起来胡话连篇。〃
〃不,〃特纳先生说。
〃瞧一瞧,〃威廉·坎贝尔在被单下拉起睡衣的右袖,然后伸出右前臂。〃瞧这。〃前臂上,从手腕到肘拐儿,在深蓝色的小孔周围都是蓝色的小圈。小圈几乎一个挨着一个。〃那是新鲜玩意儿,〃威廉·坎贝尔说。〃我现在偶尔喝一点儿,把那狼赶出屋外。〃
〃他们有治疗这病的办法,〃“滑头比利〃特纳说。
〃不,〃威廉·坎贝尔说,〃他们什么病的治疗办法都没有。〃
〃你不能就此这样罢休,比利,〃特纳说。他坐在床上。
〃小心我的被单,〃威廉·坎贝尔说。
〃你这样的年龄可不能就此罢休,因为走投无路就此老往身子里注满那玩意儿。〃
〃有明文禁止。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我意思是说你得斗到底。〃
比利·坎贝尔用嘴唇和舌头亲亲被单。〃宝贝被单,〃他说。〃我可以吻这被单,同时还能透过被单看外面。〃
〃别再胡扯被单了。你不能光是迷上那玩意儿,比利。〃
威廉·坎贝尔闭上眼。他开始感到有点儿恶心了。他知道在用某种办法把它压下去之前,要是没有什么可以缓解的,那么这股恶心就会不断加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建议特纳先生喝一杯。特纳先生谢绝了。威廉·坎贝尔就从酒起里倒一杯喝下去。这是个临时措施。特纳先生眼巴巴看着他。特纳先生在这间屋里待的时间比原定的长多了。他有好多事要做;虽然他日常同吸毒的人打交道,可是他对毒品深恶痛绝,他很喜欢威廉·坎贝尔;他不想扔下对方。他为威廉感到难受,觉得治疗一下有好处。他知道堪萨斯城治疗条件好。可是他不得不走了。他站起身。
〃听着,比利,〃威廉·坎贝尔说,〃我要告诉你些事儿。你叫做'滑头比利'。因为你会滑。我只叫比利。因为我根本不会滑。我不会滑,比利。我不会滑。只是卡住了。我每试一回,总是卡住。〃他闭上眼睛。〃我不会滑,比利。如果你不会滑可真要命。〃
〃是啊,〃〃滑头比列〃特纳说。
〃什么是啊?〃威廉·坎贝尔瞧着他。
〃你那么说啊。〃
〃不,〃威廉·坎贝尔说。〃我没说。这一定搞错了。〃
〃你刚才说滑。〃
〃不。不会谈到滑的。不过,听着,比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别离开被单,比利。避开女人,避开马,还有,还有—…〃他停一下〃——鹰,比利。如果你爱马,就会得到马—…,如果你爱鹰,就会得到鹰——〃他停下了,把脑袋蒙在被单下。
〃我得走了,〃〃滑头比利〃特纳说。
〃如果你爱女人,就会得到梅毒,〃威廉·坎贝尔说,〃如果你爱马——〃
〃是啊,这你说过了。〃
〃说过什么?〃
〃说马和鹰。〃
〃嗯,是的。如果你爱被单。〃他隔着被单呼出气,鼻子在被单上摩着。〃我不知道被单的事,〃他说,〃我只是刚开始爱上被单。〃
〃我得走了,〃特纳先生说。〃我的事多着呢。〃
〃那好吧,〃威廉·坎贝尔说。〃大家都得走。〃
〃我还是走的好。〃
〃好,你走吧。〃
〃你没事吧,比利?〃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快活过。〃
〃你真没事吧?〃
〃我很好。你走吧。我要在这里躺一会儿。到中午光景我就起来。〃
但等中午特纳先生来到威廉·坎贝尔屋里,威廉·坎贝尔还在睡,特纳先生这人知道人生什么事最宝贵,就没吵醒他。
陈良廷译
今天是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