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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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胆子特小,〃他父亲说,〃可咱们在他那年龄胆子都小。〃
〃我真受不了他,〃乔治说。〃他鬼话特多。〃
〃啊,得了,别提了。反正今后你钓鱼的机会多的是。〃
他们走进帐篷,乔治叔叔拿手电筒照进尼克的眼睛。
〃怎么啦,尼基?〃他父亲说。尼克在床上坐起身。
〃听上去既象狐狸,又象狼,就在帐篷四下转悠,〃尼克说。〃有点儿象狐狸,但更象狼。〃当天他刚从叔叔那儿学会“既啊又啊〃这词儿。
〃他没准儿听到了猫头鹰啼叫吧,〃乔治叔叔说。
早上,他父亲看见两棵大椴树枝桠交叉,所以迎风摩擦发声。
〃你看是这声响吗,尼克?〃他父亲问。
〃兴许是吧,〃尼克说。他不愿再想这事了。
〃今后你在林子里可不要害怕了,尼克。没一样伤得了你。〃
〃连闪电也伤不了?〃尼克问。
〃对,连闪电也伤不了。碰上大雷雨就到空地上去。躲在山毛榉树下面也行。雷电绝对打不中。〃
〃绝对打不中?〃尼克问。
〃我从没听说过有人给打中,”他父亲说。
〃哎呀,听你说山毛榉树能行,我真高兴,〃尼克说。
这会儿他又在帐篷里脱衣服。虽然他没在看他们,可是他觉察到帐幕上有两个人影。随即他听到小船给拖到湖滨,两个人影没了。他听见父亲跟什么人在说话。
接下来他父亲大喝一声道,〃穿上衣服,尼克。〃
他赶快穿好衣服。他父亲进帐篷,在野营行李袋里翻来找去。〃穿上外衣,尼克。〃他父亲说。
陈良廷译
印第安人搬走了
普托斯基路从培根爷爷的农场直通山上。农场在路终端。可是,看上去这条路总象从农场开头,通往普托斯基似的,一路顺着树林边,直上陡峭多沙的长坡,进入林间不见了,长平地就是到此碰上一片阔叶树林突然中止的。
这条路进了林子后就阴凉了,脚下沙地湿得发硬。路面在林间山坡上上下下,两边都是浆果树和山毛榉树苗,不得不定期修剪,免得枝桠完全挡住路面。到了夏天,印第安人就沿路采集野莓子,带到山下小屋出售,红艳艳的野山莓叠在桶里,沉甸甸的,都压碎了,上面盖着椴木叶保持阴凉;后来卖黑莓,一桶一桶的,都结实鲜亮。印第安人带着货,穿过林子到湖滨小屋来。根本听不见他们来的声息,他们就到了,带着堆满野莓子的铁皮桶,站在厨房门口。有时尼克躺在吊床上看书,闻到了印第安人进大门,走过木柴堆,绕过了屋子。凡是印第安人都是一个味儿。印第安人都有这股甜腻腻的气味。当初培根爷爷把湖岬畔的窝棚租给印第安人,他们走后,他踏进窝棚,里面全是这股味儿,那时是他头一回闻到这味儿。从此培根爷爷再也不能把窝棚租给白人了,也没印第安人来租过,因为住过这窝棚的印第安人在独立节那天到起托斯基去喝了个烂醉,回来时,躺在马奎特神父①铁路轨道上睡大觉,给半夜开过的火车压死了。那个印第安人很高大,给尼克做过一把白蜡木桨。他单身在窝棚里住过,喝了烈酒夜间独自在林间转。不少印第安人都是这样——
①指雅各·马奎特神父(1637…1975):法国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探险家,曾与佐里埃一同沿密西西比河航行,到过阿肯色河口,返航到密歇根湖,在印第安人居住区筹建过传教据点,修造铁路——
印第安人没有一个发的。先前倒有过——置办农场的老一辈印第安人,到了儿孙成群,人也老了,胖了。象住在霍顿斯湾的西蒙·格林这种印第安人,有过一个大农场。可是西蒙·格林死了,他的子女把农场卖了,分掉钱财,奔别处去了。
尼克记得西蒙·格林坐在霍顿斯湾铁匠铺面前一张椅子上,顶着太阳直冒汗,里面正在给他的马钉蹄铁。尼克在棚屋檐下铲起阴湿的泥土,用手指在土里挖虫子,只听得不断传来锤铁的当当声。他把泥土筛进装虫子的罐头里,把刚才铲过的地面再填满,拿铲子拍拍平。西蒙·格林在外面太阳下,坐在椅子上。
〃喂,尼克,〃尼克一出来他就说。
〃喂,格林先生。〃
〃去钓鱼?〃
〃是啊。〃
〃天好热,”西蒙笑道。〃跟你爹说今年秋天我们会有不少鸟呢。〃
尼克一直走过铁匠铺后面那片田野,到屋里去拿钓鱼竿和鱼篮。到小河去的路上,西蒙·格林坐着双轮马车沿路走过。尼克正走进灌木林,西蒙没看见他。那是他最后一回看到西蒙·格林。那年冬天西蒙就死了,第二年夏天他的农场也卖掉了。除了农场他什么也没留下,他把一切都重新投进农场里了。有一个儿子本想继续种田,可是另外两个儿子作了主,把农场卖了。不料,到手的钱还不满想要的一半。
格林那个本想继续种田的儿子埃迪,在春溪后面买了一块地。另外两个儿子在佩尔斯顿买下一个赌场。他们亏了本又把赌场卖了。印第安人就是这副样子。
陈良廷译
过密西西比河
斯城列车停在一条岔道上,正好在密西西比河东岸,尼克往外瞧着那条积了半英尺厚尘土的公路。眼前除了这条公路和三两棵蒙着尘土变成灰色的树木之外,什么也没有。一辆大车晃晃悠悠,顺着车辙走过,赶车的给弹簧座垫颠得垂头歪脑,听任缰绳松弛地搭落在马背上。
尼克瞧着大车,不知它上哪儿去,也不知赶车的是不是住在密西西比河附近,是不是去钓过鱼。大车晃晃悠悠,在路上走得不见踪影了,尼克不由想起在纽约举行的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他想起在白短袜棒球场观看过的首场比赛中,哈比·费尔奇那回本垒打,斯利姆·索利身子一转,冲出老①远,膝盖差点挨到地面,白如流星的球对准中外垒的绿护栏远远飞去,费尔奇正低着头,朝一垒那白色的方软垫拼命跑去,球落在露天看台一小堆争来夺去的球迷当中,这时观众发出一阵欢呼——
①本垒打:棒球手在打出一球后,安全从一垒跑一圈,回到本垒——
列车起动时,蒙着尘土的树木和褐色的路面开始后退,叫卖书报的从过道上摇摇摆摆过来。
〃有什么锦标赛的消息?〃尼克问他。
〃决赛中白短袜队①获胜了,〃卖书报的答道,说着在特等客车的过道上一路走去,步子踉跄,倒也行走自如。尼克听了他的回答感到一阵欣慰。白短袜队打败他们了。真令人精神大振。尼克打开《星期六晚邮报》,看了起来,偶尔往②窗外瞧瞧,想瞧一眼密西西比河。他心想,过密西西比河可是件大事,倒要分秒必争看个痛快。
窗外景色象流水一晃而过,只见一溜公路,电线杆,偶有几栋屋子,还有平展的褐色田野。尼克原以为看得见密西西比河的峭壁,谁知好容易等一条似乎望不到头的长沼流过窗下,只看得见窗外机车头蜿蜒而出,开上一座长桥,桥面俯临一大片褐色的泥浆水。这时尼克只看得见远处是荒山野岭,近处是一溜平展的泥泞河堤。大河似乎浑然一体地往下游移动,不是流动,而是象一座浑然一体的湖泊在移动,碰到桥墩突出处才稍为打旋。尼克眼望着一片缓缓移动的褐色水面,脑海里一一浮现马克·吐温、哈克·费恩、汤姆·③④索耶⑤和拉萨尔⑥这些名字。他欣然暗想,反正我见识过密西西比河了——
①白短袜队是美国三十年代棒球界一支强队,代表芝加哥。
②《星期六晚邮报》是美国一份大型通俗周刊。
③马克·吐温(1835…1910):美国作家,当过密西西比河上的船舵手,写过《在密西西比河上》。
④哈克·费恩是马克·吐温著名小说《哈克贝里·费恩历险记》的主人公。
⑤汤姆·索耶是马克·吐温著名小说《汤姆·索耶历险记》的主人公。
⑥指罗贝尔·卡韦利埃·拉萨尔(1643…1687):法国探险家,曾沿密西西比河而下,直达出海口,并声称整个流域为法国领土——
陈良廷译
上岸前夕
尼克在一片漆黑的甲板上散步,走过坐在一排甲板躺椅上的波兰军官。有人在弹曼陀林。里昂·乔治亚诺维奇把脚伸出在暗处。
〃嗨,尼克,〃他说,〃哪儿去?〃
〃不去哪儿。只是走走。〃
〃这儿坐。有张椅子。〃
尼克坐在空椅上,趁着海上的夜色,望着人来人往。六月夜,天好热。尼克背靠着椅子。
〃明天咱们就进港了,〃里昂说。〃我听无线电报务员说的。〃
〃我听理发师说的,〃尼克说。
里昂哈哈笑了,用波兰话跟身边躺椅上那人说话。他探身过去,对尼克一笑。
〃他说不来英语,〃里昂说。〃他说是听盖比说的。〃
〃盖比在哪儿?〃
〃跟什么人在上面救生艇里。〃
〃加林斯基在哪儿?〃
〃不定跟盖比在一起。〃
〃不,〃尼克说,〃她跟我说过她受不了他。〃
盖比是船上唯一的姑娘。她长着一头金发,总是披散着,笑声爽朗,身材健美,只是有股臭味。她一个姑妈正送她回巴黎投亲,开船以来,她姑妈就没离开房舱过。她父亲同法国航运公司有点儿关系,所以她同船长共餐。
〃她干吗不喜欢加林斯基?〃里昂问。
〃她说他看上去象海豚。〃
里昂又笑了。〃快,〃他说,〃咱们去找他,跟他说说。〃
他们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救生艇在高处晃晃荡荡,准备放下了。船身倾斜,甲板歪向一边,救生艇也歪吊着,拼命晃荡。海水轻柔地悄悄流动,水下大片大片磷光闪闪的海藻翻滚、冒泡。
〃船走得好快啊,〃尼克俯视着水面说。
〃咱们在比斯开湾①里,”里昂说。〃明天咱们该见到陆地了。〃——
①比斯开湾:在伊比利亚半岛和布列塔尼亚半岛之间——
他们在甲板上转悠,走下舷梯,又到船尾去看看磷光闪闪的尾波,放眼望去,一路上象犁平的土地似的在翻滚。他们上面是炮台,两个水手在炮边走来走去,衬着海水蒙蒙的泛光,黑糊糊的。
〃船正曲折行进,〃里昂望着尾波说。
〃一整天了。〃
〃据说这些船运送德国邮件,所以绝对不会被打沉。〃
〃不见得,〃尼克说。〃我不信。〃
〃我也不信。不过这想法不错。咱们去找加林斯基吧。〃
他们发现加林斯基在他的舱里,他拿着瓶干邑白兰地,正用漱口杯喝着。
〃嗨,安东。〃
〃嗨,尼克。嗨,里昂。来一口吧。〃
〃你跟他说,尼克。〃
〃听着,安东。我们替一位美人儿捎个信给你。〃
〃我知道你们那位美人儿。你去要那美人儿,上烟囱去跟她鬼混吧。〃
他仰躺着,双脚顶着上铺的弹簧床垫,往上使劲。
〃挑刺儿佬!〃他大声喊道。〃嗨,挑刺儿佬!醒醒,起来喝酒吧。〃
上铺边上露出一张脸。圆滚滚的脸,戴了副钢边眼镜。
〃我醉了,可别叫我喝酒。〃
〃下来喝吧,〃加林斯基吼叫道。
〃不,〃上铺的人说。〃把酒递上来给我。〃
他转过身去,又靠着墙了。
〃他醉了两星期啦,〃加林斯基说。
〃对不起,〃上铺的人说。〃我才认识你十天,你这么说并不正确。〃
〃难道你不是醉了两星期吗,挑刺儿佬?〃尼克说。
〃那当然,〃挑刺儿佬面对墙壁说话。〃可是加林斯基没权利这么说。〃
加林斯基用双脚顶得他上下晃动。
〃我把话收回,挑刺儿佬,〃他说。〃我看你没醉。〃
〃别逗了,〃挑刺儿佬有气无力地说。
〃你在干什么?安东!〃里昂问。
〃想我那个在尼亚加拉瀑布的女朋友呗。〃
〃得了,尼克,〃里昂说。〃咱们别管这只海豚了。〃
〃她跟你们说我是只海豚吗?〃加林斯基问。〃她对我说我是只海豚。你们知道我用法语怎么跟她说来着?'盖比小姐,你身上没一点儿叫我动心的。'喝一口吧,尼克。〃
他递过酒瓶,尼克喝了几口白兰地。
〃里昂?〃
〃不。走吧,尼克。咱们离开他。〃
〃我半夜里跟大伙儿值班,〃加林斯基说。
〃别喝醉了,〃尼克说。
〃我从来没喝醉过。〃
挑刺儿佬在上铺嘀咕着什么。
〃你说什么,挑刺儿佬?〃
〃我在请求上帝打他呢。〃
〃我从来没喝醉过,〃加林斯基又说了一遍,斟了半杯干邑白兰地。
〃快,上帝啊,打他吧,〃挑刺儿佬说。
〃我从来没喝醉过。我从来没跟女人睡过觉。〃
〃来吧。上帝,动手吧。打他啊。〃
〃来吧,尼克。咱们走。〃
加林斯基把酒瓶递给尼克。他喝了一口就跟那高个子波兰佬出去了。
他们在门外听见加林斯基的嗓门在叫。〃我从来没喝醉过。我从来没跟女人睡过觉。我从来没说过谎。〃
〃打他啊,〃传来挑刺儿佬的细嗓门。“别信他那一套鬼话,上帝。打他啊。〃
〃他们倒是一对宝,〃尼克说。
〃这个挑刺儿佬呢?他打哪儿来的?〃
〃他在救护队里干过两年。人家打发他回国了。他给大学开除了,现在他又回去了。〃
〃他喝得太多了。〃
〃他不顺心。〃
〃咱们去弄瓶葡萄酒,睡到救生艇里去。〃
〃快走。〃
他们在吸烟室的酒柜边歇脚,尼克买了一瓶红葡萄酒。里昂站在酒柜边,一身军装,更见身材高大。吸烟室里有两场大牌局。要不是这是在船上的最后一夜,尼克准会一起去玩的。大家都在打牌,舷窗全都紧闭,还拉上百叶窗,弄得烟雾腾腾,热浪滚滚,尼克瞧瞧里昂。〃要打牌吗?〃
〃不。咱们还是边喝边聊吧。〃
〃那就来两瓶吧。〃
他们拿着两啤酒,从热烘烘的吸烟室里出来,踏上甲板。爬到外面吊艇架上时虽然尼克吓得不敢往下看水面,不过要爬上一条救生艇去倒也不难。他们在艇里,系上救生圈,仰天躺在坐板上,倒也逍遥自在。有一种置身于海天之间的感觉。不象乘在大船里感到阵阵震动。
〃这儿挺不错,〃尼克说。
〃我每夜都睡在其中一条救生艇里。〃
〃我就怕发梦游症,〃尼克说。他拔开瓶塞。〃我睡在甲板上。〃
他把酒瓶递给里昂。〃这瓶留着吧,替我打开那一瓶,〃波兰佬说。
〃你拿着,〃尼克说。他拔开第二瓶的瓶塞,摸黑跟里昂碰碰酒瓶。两人喝了。
〃在法国就喝得到更好的酒,〃里昂说。
〃我可不会在法国。〃
〃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