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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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埃迪也醒了。他说他觉得难受极了。
〃你代我把会儿舵吧,〃我对他说。〃我想去走走看看。〃
我重又来到船梢,浇些水把船梢冲冲。可是船梢早已没一点脏迹了。我又用刷子把船边上擦了擦。我把枪退了子弹,在舱里藏好。不过腰带上的枪我没有卸下。船舱里的空气一派清新,十分可意,闻不到一点气味。只是右舷窗里进了一点水,把一个床位打湿了,因此我就关上了舷窗。现在,世上再也没有一个海关官员能喷出我这船上搭过唐山佬了。
我看见在装行船执照的镜框下,那结关证就连网兜在那儿挂着呢,那是我上船的时候匆匆搁在那儿的,我就去取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便赶紧来到舵手舱里。
〃我问你,〃我说。〃你的名字怎么会上了船员名单的?〃
〃我遇见了报关行的代办,正好他要去领事馆,我就对他说我也要同船去。〃
〃上帝真会照应酒鬼,〃我对他说完,便取下了腰里的那支点三八,拿到船舱里藏好。
我在船舱里煮了一些咖啡,又上来掌舵。
〃下面有咖啡,〃我对他说。
〃老兄,咖啡可帮不了我的忙啊。〃见了他谁也不能不感到可怜。他那个脸色可实在是难看。
九点钟左右,我们就在正前方一带看到了桑德基的灯塔。海湾里北上的油船我们早些时就已见到了。
〃快要到了,〃我对他说。〃我也跟约翰逊一样,付给你四块钱一天吧。〃
〃你昨儿晚上这一手得了多少?〃他问我。
〃才六百块,〃我对他说。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的话。
〃这里就没有我的一份?〃
〃我刚才说的那个数,就是你的一份了,〃我对他说。〃昨儿晚上的事你要是说出去,别打量我会不知道,到那时可就别怪我要把你干掉了。〃
〃你知道我不是个爱在背后说闲话的人,哈利。〃
〃你是个酒鬼。可不管你喝酒喝得有多糊涂,只要你有一句话说出去,看我说的话算不算数。〃
〃我诚实可靠,〃他说。〃你这样对我说话可不该啊。〃
〃谁的嘴巴能有那么紧,能保证永远诚实可靠?〃我对他说。不过我对他已经不再担心了,因为他的话有谁会相信呢?辛先生已经不会来告我了。那班唐山佬是不会来告我的。那个摇船送他们出来的后生自然也不会。埃迪倒说不定迟早会说出去,可是酒鬼的话有谁会相信呢?
对了,这一切又有谁能拿得出半点证据?不然的话,人家一看到船员名单里有他,风言风语肯定要多得多。我这确实还是幸运的。我当然也可以说他掉在大海里了,可是那样的话闲言闲语决少不了。埃迪也算他福星高照。真是福星高照。
后来我们的船就来到了湾流的边上,海水不再是蓝色的了,而是淡淡的,带点儿绿了,朝陆地的方向望去,我就能看见长礁和西干岩两处的标桩了,就能看见基韦斯特的无线电天线杆了,还有那高高耸起在一大片低矮建筑之上的贝壳大旅馆,那野外焚烧垃圾的滚滚浓烟。桑德基的灯塔如今已近在眼前了,灯塔边上的船库和小码头也看得见了,我知道如今还只剩下四十分钟的路程了,我感受到了归家的快乐,我如今得了一大笔外快,可以好好的过一个夏天了。
〃来喝口酒怎么样,埃迪?〃我对他说。
〃啊呀,哈利,〃他说。〃我就知道你是挺够朋友的。〃
蔡慧译
买卖人的归来
他们是在夜间过海而来的,海上吹的是强劲的西北风。太阳升起以后,他见到了一艘从海湾里南下的油船,寒气凛冽,阳光当头一照,那油轮看去白晃晃的当空直立,真像大海上耸起了一座高楼。他对那黑人说:〃我们到底到了哪儿啦?〃
那黑人撑起身来一看。
〃迈阿密的西边没有这种景象啊。〃
〃我们的船不是朝迈阿密的方向开的,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那黑人说。
〃我的意思不过就是说,在佛罗里达诸基列岛是没有这样的高楼的。〃
〃我们的行船方向是桑德基。〃
〃那这会儿也该看见了呀。就是看不见桑德基,美国沿海的暗礁群也应该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那是一艘油船,不是高楼,又过了不到一个钟点,他看见了桑德基的灯塔,直挺挺的,细细的,一身褐色,矗立在海中,一点不差还是在那个老地方。
〃在船上掌舵总得有信心,〃他对那黑人说。
〃我本来倒是信心很足,〃那黑人说。〃可是走过了这一趟我已经信心缺缺了。〃
〃你的腿怎么样?〃
〃老是痛啊。〃
〃不要紧,〃那人说。〃只要当心别沾上脏,别让绷带掉了,自会好的。〃
现在他就把船朝西开去,打算向沃曼基靠近,到岸边的红树丛中去躲过一个白天,什么人也别见,就在这儿等着,到时候该会有船来接他们的。
〃你会好的,〃他对那黑人说。
〃谁知道哇,〃那黑人说。〃痛得可厉害了。〃
〃到了家我会好好替你治的,〃他对他说。〃你的枪伤不算重。别担心。〃
〃我挨了枪了,〃那黑人说。〃以前我可从来没有挨过枪。反正挨了枪就是倒了霉了。〃
〃你是吃了点惊吓罢了。〃
〃什么话呢。我挨了枪了。痛得可厉害了。一阵阵抽痛,整整痛了一夜。〃
那黑人一直不断这样唧咕,他总忍不住想要解开绷带来看看伤口。
〃别去动,〃掌舵的那人对他说。黑人躺在舵手舱里的地板上,四下到处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啤酒,就像一只只火腿。他是在麻袋堆里腾出个地方来躺下的。他只要一动,麻袋里就会响起破瓶碎玻璃的声音,流出的酒酒气四溢。这酒也流得满处都是。船现在是直向沃曼基驶去了。沃曼基如今已经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我痛啊,〃黑人说。〃痛得愈来愈厉害了。〃
〃我也很为你难过,韦斯利,〃那人说。〃可是我得掌舵。〃
〃你待个人还不如待条狗好呢,〃黑人说。他渐渐没有好声气了,不过那人还是很为他难过。
〃我会想法照应你的,韦斯利,〃他说。〃你现在还是安静点儿躺着。〃
〃你根本不管人家是死是活,〃黑人说。〃你简直没有一点人性。〃
〃我会好好替你治的,〃那人说。〃你还是安静点儿躺着吧。〃
〃你是治不好我的了,〃黑人说。那个叫哈利的人这时不言语了,因为他喜欢这个黑人,可眼下除了给他补一枪以外,实在没有一点办法可想,他下不了这个手啊。那黑人只顾说他的。
〃他们一开枪,我们就赶快停下,不是挺好的吗?〃
那人没答腔。
〃难道一个人的性命,还不如一船酒值钱?〃
那人只顾专心掌他的舵。
〃我们只要赶紧停下,让他们把酒拿去,不就行了吗。〃
〃不行,〃那人说。“酒和船没收了不算,人还得要坐班房。〃
〃坐班房我不怕,〃那黑人说。〃我就是不愿意挨枪子儿。〃
他渐渐吵得那人有点心烦了,那人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到底谁的枪伤厉害?〃他问他。〃是你伤得厉害,还是我伤得厉害?〃
〃伤是你的厉害,〃那黑人说。〃可我以前从来没有挨过枪啊。我真没想到会挨枪子儿。我不是给雇来挨枪子儿的。我也不愿意去挨枪子儿。〃
〃不要激动嘛,韦斯利,〃那人对他说。〃这种话说得再多也帮不了你的忙。〃
这时他们已经快到沃曼基了。船已经进了岛外的暗礁群,他把船开进航道时,水面上一派阳光,照耀得东西都很难看清。那黑人八成儿是精神错乱了,要不就是因为受了伤,所以就虔诚地祈求起上帝来了,总之他的嘴里一直叨叨个不停。
〃他们为什么现在还要贩私酒呢?〃他说。〃禁酒法已经废止了嘛。他们为什么还是非要干这样的买卖不可呢?他们为什么不就用渡船把酒运进来呢?〃
掌舵的那人却目不转睛地瞅着航道。
〃大家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做个正派人,正正派派地干个老实营生呢?〃
尽管太阳耀眼,看不清岸上,那人还是看得出哪儿有来自岸边的平静的涟漪,他就把船转了个向。他是单臂转动舵轮,把这个弯拐过来的,这一下航道就开阔了,于是他就把船缓缓靠到红树丛的边上。他打起了倒车,把两个离合器都脱开了。
〃下锚我抛下一只还可以,〃他说。〃可是要起锚我就没法起了。〃
〃我是根本就动弹不得了,〃黑人说。
〃看你这光景确实是够呛的,〃那人对他说。
他在十分艰苦的情况下,把小锚搬出来,再提起投下,不过锚好歹算是抛下了。他放出了好长一段锚缆,船马上打了个转,撞到了红树丛上,树枝都直戳到舵手舱里。他于是就又下了甲板,回到舵手舱。心想:没错儿,舵手舱里果然弄得一塌糊涂。
昨天晚上他替黑人包扎了伤口,黑人也给他的胳膊上了绷带,弄好以后他就一直在那里看着罗盘把舵,整整一夜没有停过,到天亮时,只见黑人就躺在舵手舱当中的麻袋堆里,可是那时他又要看海上,又要看罗盘,还要寻找桑德基的灯塔,所以对面前的这一摊子始终没有细细看过一眼。如今一看,这个烂摊子!
那黑人抬起了腿,躺在满装啤酒的麻袋堆当中。舵手舱给打了八个弹孔,都裂开了好大的口子。挡风玻璃也打碎了。他不知道有多少货色给打烂了,凡是那黑人的血没有淌到的地方,就准有他自己的血迹。可是根据他此刻的感觉,最叫人受不了的还数那酒瓶。酒瓶简直淹没了一切。如今船虽然静静地停泊在红树丛下,他却依然感觉到脚下似乎有波涛在汹涌,海湾里风高浪大,他们的船昨晚颠簸了整整一夜。
〃我去煮一点咖啡,〃他对那黑人说。〃煮好咖啡我再来照应你。〃
〃我不想喝咖啡。〃
〃我可想哩,〃那人对他说。可是一到船舱里他就感到头发晕,因此又来到了甲板上。
〃算了,就不喝咖啡了,〃他说。
〃我要喝点水。〃
〃好。〃
他从一个水壶里倒了一杯水给黑人。
〃他们都开了枪了,你为什么还要一个劲儿逃呢?〃
〃他们干吗要开枪呢?〃那人答道。
〃我得找个医生看看,〃那黑人对他说。
〃医生能够做的我还有什么没有替你做到呢?〃
〃医生能治好我的伤。〃
〃等今儿晚上接应的船来了,你就有医生了。〃
〃我可不想就这样一直等到船来。〃
〃好吧,〃那人说。〃那我们先来把这些酒处理掉吧。〃
他就把酒往水里扔,可是其他单手独臂那是够艰巨的。一袋啤酒虽说只有四十来磅重,可是他扔了才不多几袋,就又感到头晕了。他在舵手舱里坐下,后来干脆躺下了。
〃你这是自己不要命了,〃那黑人说。
那人头枕着麻袋,不作一声地躺在舵手舱里。
舵手舱里有红树的枝桠伸进来,把影子撒在他身上。他听得见树梢顶上的风声,抬眼朝高高的寒天望去,看得见那北风推来的淡淡的褐云。
〃风这么大,不会有人来了,〃他心想。〃他们料不到我们会冒着这么大的风出来。〃
〃你看他们会来吗?〃那黑人问。
〃会来啊,〃那人说。〃为什么不来?〃
〃风太大了。〃
〃他们就等着我们来呢。〃
〃这么大的风,哪儿能呢。你何必还要拿假话来哄我呢?〃黑人这话几乎是嘴巴直对着麻袋说的。
〃不要激动嘛,韦斯利,〃那人说。
〃老大说得轻巧,不要激动,〃黑人又接下去说。〃不要激动。什么事不要激动?死得这么惨还不要激动?我还有条命在这儿,你来呀。来把我往船外扔呀。〃
〃不要激动嘛,〃那人还是和和气气地说。
〃他们不会来了,〃黑人说。〃我知道他们不会来了。我冷你难道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这又痛又冷的,我实在受不了啦。〃
那人坐起身来,只感觉到心窝儿里像掏空了,坐也坐不稳。黑人目不转睛地看他晃荡着右臂,拿一个膝头抵着地往上挺了挺,左手抓住右臂下吊着的手,把它给按在两个膝头的中间,然后扶住船舷边上钉着的木板,使劲地站起身来。他站在那儿,望着黑人,右手依然夹在两条大腿中间,心里在想:什么叫做痛,他这才算真正尝到滋味了。
〃我只要硬是挺住,不去想它,倒也不是痛得那么厉害了,〃他说。
〃我给你用吊带绑起来吧,〃黑人说。
〃我这胳膊肘儿弯不过来了,〃那人说。〃就那样直僵僵的动不得了。〃
〃我们怎么办呢?〃
〃扔酒啊,〃那人对他说。〃手够得到的,就提起来往船外扔,你不能来一下吗,韦斯利?〃
那黑人刚挪了挪身子,想去抓住一个麻袋,却又哼了一声,重新躺了下去。
〃你痛得那么厉害,韦斯利?〃
〃哎呀,天哪,〃那黑人说。
〃一动反倒不是痛得那么厉害了,你就没有这种感觉?〃
〃我挨了枪了,〃那黑人说。〃我不能动了。我挨了枪老大还要我去扔酒。〃
〃不要激动嘛。〃
〃你再说一句不要激动我可要发疯啦。〃
〃不要激动嘛,〃那人还是口气平静地说。
黑人吼叫一声,手在甲板上一阵乱摸,在舱口围板下摸到了那块磨刀石,便抓了起来。
〃我要杀了你,〃他说。〃我要挖出你的心肝。〃
〃就凭这么块磨刀石你能挖?〃那人说。〃不要激动嘛,韦斯利。〃
黑人脸贴着麻袋哇哇直哭。那人依旧慢慢地提起一麻袋一麻袋的啤酒,往船外扔去。
正在这样把酒往船外扔时,他听见了一阵引擎声,一看,见有一条船绕过了小岛的端头,正沿着航道在向他们驶来。那条船船身是白色的,舱面室漆成了浅黄色,有挡风玻璃。
〃有船来了,〃他说。〃快来干吧,韦斯利。〃
〃我动不了。〃
〃从现在起我可要记你的帐啦,〃那人说。〃先前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你去记吧,〃那黑人对他说。〃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在心上的。〃
那人还是用他那只好手提起一袋袋啤酒来往船外扔,如今他干得可快了,干得脸上汗水直流,也根本顾不上去看看顺着航道缓缓而来的那条船。
〃翻过身去。〃他一伸手抓住黑人头下的那个麻袋,手一甩扔到了船外。黑人撑起身来看了看。
〃他们来了,〃他说。来船的方向几乎就直对着他们船的船舷。
〃是威利船长,〃黑人说。〃船上还有游客。〃
那条白船的船梢有两个穿法兰绒、戴白布帽的人坐在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