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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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样恨外国人我很理解,〃我说。
〃那好,〃他说着就伸出手来。〃握手我还是愿意的。对你本人,我还是愿意祝你幸运。〃
〃我也祝你幸运,〃我说。〃祝你本人幸运,也祝你作为一个西班牙人能够幸运。〃
我叫醒了拍电影的那一位,两个人就一起从山梁上下来,向旅部走去。这时候坦克都已在陆续回来了,那响声之大,弄得连自己说话都快听不见声音了。
〃刚才你一直在跟他们说话?〃
〃在听他们说呢。〃
〃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没有?〃
〃有的是。〃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回马德里去。〃
〃我们应该见见将军去。〃
〃对,〃我说。〃一定得见一见。〃
将军是憋着一腔的怒火。这次进攻上面只给了他一个旅的兵力,要他发动突然袭击,一切都要在一夜之间部署完毕。这样的任务,本来至少要一个师才执行得了。他实际只有三个营可用,一个营得留着作预备队。那个法国坦克司令为了壮壮胆子投入进攻,喝得醉醺醺的,结果醉过了头,行使不了指挥的职能。等他醒了过来,也只有挨枪毙的份儿了。
坦克部队没有及时开到,到最后根本就不肯向前移动了,因此三个营里有两个没有能到达出击目标。还有一个倒是攻下了目标,但是那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无法防守的突出部。一定要说有什么切实的战果,那也只是抓住了几个俘虏,俘虏都交给坦克部队往后方送,坦克兵却把他们杀了。将军战绩拿不出来,倒是俘虏都给杀了。
〃我有些什么可以写写的?〃我问。
〃可以写的都写在正式公报里了。你那只长颈瓶里还有威士忌吗?〃
〃有。〃
他喝了一口,很舍不得似的舔了舔嘴唇。他当年在匈牙利轻骑兵里当过上尉,后来在红军的骑兵游击队当队长的时候,曾经在西伯利亚截获过一列车黄金,冒着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在那里守了整整一个冬天。我们是好朋友了,他是爱喝威士忌的,眼下已经死了。
〃你快走吧,〃他说。〃你有车吗?〃
〃有。〃
〃拍到影片了吗?〃
〃拍了些。都是坦克的。〃
〃坦克!〃他恨恨地说。〃那帮猪猡!怕死鬼!你得小心着点,别把命给送了,〃他说。〃你是块作家的料。〃
〃我现在写不出来。〃
〃以后再写出来。以后你可以把一切都写出来。可别把命送了。要紧的是,别把命送了。好了,你快走吧。〃
他的劝告他自己却没有能听从,因为两个月以后他就给打死了。可是,那天最奇怪的一件事倒是我们给坦克拍的影片冲洗出来竟是出奇的精彩。在银幕上看去,这些坦克一路上山,勇不可当,好似一艘艘巨轮一样登上了山顶,在一片隆隆声中,向着我们镜头里的那个胜利的假象直驶而去。
那天要说有谁离胜利最近的话,那恐怕就应该数那个高高地昂起了头退出战斗的法国人了。不过他的胜利也真是短命得很,他下山梁才到半山坡上,就玩儿完了。我们顺着山路下山去乘指挥车回马德里时,看见他摊开了手脚,倒在那里的山梁坡上,身上还围着那方毯子。
蔡慧译
他们都是不朽的
那所房子刷的是玫瑰色的墙粉,因为潮湿,墙粉都剥落了、褪色了。从阳台上望得见街道的尽头处是大海,很蓝很蓝的大海。人行道上种的是月桂树,长得好高,把楼上的阳台罩在一片浓荫之中,浓荫里一派清凉。阳台一角的一只柳条笼里养着一只百舌鸟,鸟儿此刻没有在唱歌,连唧唧啁啁的叫声都没有,因为有个二十八九岁年纪、长得又瘦又黑、下眼睛发青、一脸胡子茬儿的年轻人,刚刚脱下了身上的套衫,把鸟笼给罩住了。年轻人现在就微微掀起了嘴唇,站在那里用心细听。有人想要开那上了锁、下了闩的前门呢。
他听着,听到的是紧靠阳台的月桂树枝叶丛中吹过的风,是街上开过的一辆出租车的喇叭声,是孩子们在一块空地上玩儿的喧嚷。接着他听见前门的锁里又有了个钥匙转动的声音,分明是锁打开了,闩上的门推不开,又把锁重新锁上了。同时听见的还有个球棒击棒球声,伴着西班牙语的尖声叫喊,那都是从空地上传来的。他站在那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听下去,这一回听见又有人想要开后门进来。
这个叫恩里克的年轻人就脱下了鞋子,小心放下,轻轻踩着阳台的花砖走过去,到了看得见后门的地方,向下一望。后门口没有人。他又悄悄回到前面,尽量缩着身子,向街上望去。
月桂树下,有个头戴狭边平顶草帽、上穿灰色羊驼呢上装、下穿黑裤子的黑人正在人行道上走。恩里克观察了一下,眼前并没有第二个人。他眼看耳听,在那儿站了好一会,然后就把罩在鸟笼上的套衫取下来,穿在身上。
他这一听,早已是满身大汗,如今在荫头里,叫凉快的东北风一吹,身上倒觉得冷了。套衫里腋下挎着个皮枪套,皮套上被汗水泡出了一圈圈白白的盐霜,套子里插着一支四五口径的科尔特手枪,因为经常摩擦的缘故,腋窝下面点儿的皮肤上给磨出了一个肿块。他当时就在靠墙的一张帆布床上躺下了。耳朵还在那里用心听。
鸟儿在笼子里又叫又跳,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随即就起来解开了搭钩,把笼子的门打开。鸟儿侧着脑袋朝开着的笼门探了一下又缩回来,稍等又斜挺着尖嘴巴,把脑袋往前一冲。
〃来吧,〃年轻人轻轻地说。〃不骗你的。〃
他把手伸到笼子里,鸟儿往后直逃,贴在柳条上起棱着翅膀。
〃你这个小傻瓜,〃那年轻人说。他把手从笼子里抽了出来。〃我就把门开着。〃
他脸儿朝下趴在床上,双臂合拢枕在下巴底下,耳朵还在那里用心听。他听见鸟儿飞出了笼子,后来又听见一棵月桂树上有了鸟儿的歌声。
〃装成是空关的房子,却养上这么只鸟儿,可不是太蠢了吗,〃他心想。〃蠢成了这样,会不招来这许多麻烦才怪了。自己都这么糊涂,怎么好去怪别人呢?〃
空地上孩子们还在打棒球,这时候天气已经相当凉爽了。年轻人解下了腋下的皮枪套,把那把大手枪取出来搁在腿边,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天已经黑了,月桂树的枝叶丛中透出了转角上街灯的亮光。他爬起来走到前边,借着墙的掩护,躲在阴影里把街上左右一打量。转角上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头戴狭边平顶草帽的人。恩里克看不出他的上装和裤子是什么颜色的,但是可以肯定那是个黑人。
恩里克飞快赶到阳台的后面,但是那里除了隔壁两户人家的后窗里有些灯光映在野草地上以外,四下便是一漆黑暗了。后面有多少人都可能。真的有这个可能,因为这可不比下午了,他现在什么都听不真切了,隔壁第二户人家正开着收音机呢。
突然,传来了一声警报器的呼啸,照例是愈来愈响,年轻人顿时觉得头皮上一阵有如针刺。这种针刺感来得突然,就如难为情时哄的一阵感到脸红一样,感觉跟身上发痱子差不多,去得可也一样突然。原来这警报器的呼啸声是收音机里放出来的,是一则广告里的,紧接着便是播音员的声音:〃盖维世牙膏。气质最优,当世无敌,永保第一。〃
恩里克在黑暗里微微一笑。这会儿该有人来了。
录音的商品广告里,警报器的呼啸声之后是个娃娃的哭声,播音员说玛尔塔…玛尔塔巧克力一到,娃娃马上破涕为笑。然后是一声汽车喇叭,顾客要加油站给加绿色汽油。〃用不着跟我多说。我就要绿色汽油。绿色汽油经济实惠,同样一加仑汽油可以多跑好几里路。最好的汽油!〃
这些广告,恩里克早就熟得都背得出来了。他去打了十五个月的仗回来,这些广告还是一无变化;广播电台里想必还是在使用当初的录音,那警报器的呼啸声还是照样叫他上了当,害得他头皮上顿时这样有如针刺一般,好不难受,这种针刺感无疑是意识到危险才有的反应,好比捕鸟的猎狗嗅到新鲜的鹌鹑臭迹就会浑身绷紧一样。
他这种针刺感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起初,遇上危险,心中害怕,他只觉得肚子里发空。只觉得身子软弱得像发了烧一样,只觉得浑身难以动弹,要往前挪动一下身子的话只觉得两腿像麻木了一样僵硬。如今这种感觉都没有了,他该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爽爽利利的。有些勇敢的人就是这样,一开始往往很容易害怕,但是后来就只剩下了这针刺一般的感觉。他现在临到危险,就还剩下这么一个反应(不算出汗这一条,他知道这一条是永远免不了的),而且现在这种反应也不过是起了个报警的作用,如此而已。
他向那边的树下望去,那个戴草帽的人现已坐在人行道边上了。恩里克正站在那儿窥望,忽然阳台的砖地上落下了一颗石子。他在墙脚边找了一阵,没有找到。伸手到床下去探了探,还是没有。正跪在那儿,又是一颗小石子落在砖地上,弹起来滚到了阳台边上的角落里,蹦到了街上。恩里克终于把前一颗石子捡到了。那是一颗普通的小卵石,摸上去很光滑,他就放进了口袋,走进屋里,下楼到后门去。
他闪在门的一边,从枪套子里拔出那把科尔特枪来,沉甸甸攥在右手里。
〃胜利,〃他很轻很轻地用西班牙话说,好像嘴巴很不屑于说这两个字似的,随即光着脚板悄悄溜到了门的另一边。
〃属于应该得到胜利的人,〃门外有个人说。这回答暗号的是个女声,话说得很快,嗓音带些颤抖。
恩里克拔去了两道门闩,用左手开了门,右手依然紧握着科尔特枪。
门外乌黑一片里有个姑娘,提着只篮子。头上还裹着一方头巾。
〃你好,〃他招呼过一声,就关了门,上了闩。黑暗里他听得见她在喘气。他接过她的篮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恩里克,〃她也唤了一声,他看不见她两眼都发出了光芒,也看不见她脸上是怎么个表情。
〃来,上楼去,〃他说。〃前面有人监视。你被他看见了没有?〃
〃没有,〃她说。〃我是穿过空地过来的。〃
〃我领你去看。跟我到阳台上去。〃
恩里克提着篮子,他们一起上了楼。他把篮子在床边一放,走到阳台口上一望。那个头戴狭边平顶草帽的黑人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这样,〃恩里克轻声说。
〃原来怎么样?〃那姑娘问,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也朝街上望去。
〃原来他已经不在了。有些什么可吃的?〃
〃真对不起,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一天,〃她说。“真是莫名片妙,非得让我等天黑了再来。我是巴不得就来,整整捱了一天。〃
〃让我待在这儿本身就是莫名片妙。天还没亮他们就把我从船上带来,丢在这所有人监视的房子里,只告诉我一个联络的暗号,一点吃的东西也没给。我总不能拿暗号当饭吃吧。反正这所房子有其他原因受到监视了,把我丢在这里实在是不应该。还要叫我尝这种十足的古巴风味!可当年我们至少饭还有得吃吧。你好吗,玛丽亚?〃
她在黑暗里亲了亲他的嘴,亲得那么热烈。他感觉到她丰满的嘴唇紧紧贴着自己的嘴唇,感觉到她的身子偎在自己身上哆嗦,这时他背上的后腰处却起了一阵剧烈的刺痛。
〃哎哟!小心点儿。〃
〃怎么啦?〃
〃小心我的背上。〃
〃背上怎么啦?受了伤啦?〃
〃真应该让你看看,〃他说。
〃现在就看好吗?〃
〃回头再看吧。我们得先吃点东西,离开这儿。这儿是存放什么东西的?〃
〃东西多啦。四月失败以后留下的东西都存放在这儿。以备将来再用。〃
〃遥远的将来,〃他说。〃他们知道这儿受到监视了吗?〃
〃肯定不知道。〃
〃都有些什么呢?〃
〃有一些原籍的步枪。还有成箱成箱的弹药。〃
〃应该在今天晚上就把东西全部转移出去。〃他嘴里塞得满满的。〃我们得要做好几年的工作,才会再需要这些东西。〃
〃你喜欢这醋渍油炸鱼吗?〃
〃真好吃,来坐近点儿。〃
她挺起腰来偎在他怀里,一只手搁在他的腿上,一只手抚着他的脖颈儿,边唤:〃恩里克呀,我的恩里克呀。〃
〃碰我得小心哪,〃他连吃带说。〃我的背可碰不起。〃
〃你不打仗回来了,心里高兴吗?〃
〃这我还没有想过,〃他说。
〃恩里克,楚丘怎么样了?〃
〃牺牲在勒黎达①了。〃——
①勒黎达和下文的特鲁埃尔都是西班牙的地名——
〃菲利佩呢?〃
〃牺牲了。也是在勒黎达。〃
〃那阿尔图罗呢?〃
〃牺牲在特鲁埃尔。〃
〃那维森特呢?〃她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了,双手这时也已经握在一起搁在他腿上了。
〃牺牲了。是在塞拉达斯一仗中攻过公路的时候牺牲的。〃
〃维森特是我的兄弟啊。〃她如今已是直僵僵独自坐着了,手也从他身上抽回来了。
〃我知道,〃恩里克说。他还是吃他的。
〃我就这么一个兄弟啊。〃
〃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恩里克说。
〃我一直不知道,他可是我的兄弟啊。〃
〃我真抱歉,玛丽亚。我不应该这样直嘴快口的。〃
〃他牺牲了?你肯定他牺牲了?不会是传闻吧?〃
〃我可以告诉你:活着的只有罗赫略,巴西利奥,埃斯特万,费洛,加上我五个人。其余的都牺牲了。〃
〃都牺牲了?〃
〃都牺牲了,〃恩里克说。
〃叫我怎么受得了呢,〃玛丽亚说。〃你想想,这叫我怎么受得了呢?〃
〃这事多说也没有用。人都已经死了。〃
〃倒不单单因为维森特是我的兄弟。自己的兄弟牺牲我倒还舍得。可他是党的优秀分子啊。〃
〃是的。他是党的优秀分子。〃
〃真不值得。把精华都毁于一旦。〃
〃不。值得的。〃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这简直不像话嘛。〃
〃不。是值得的。〃
这时候她哭了,恩里克还是吃他的。〃别哭,〃他说。〃当前重要的是得考虑一下,我们该怎样工作,好顶他们的缺。〃
〃可他是我的兄弟啊。你还不理解吗?是我的兄弟啊。〃
〃我们大家都是兄弟。有的牺牲了,有的还活着。他们现在派我们回国,好保存下一些力量。要不那真要弄得一丁点儿都不剩了。不过工作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