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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部分

海明威文集-第85部分

小说: 海明威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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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象很可能是要去找它的生身之地,他们很可能就会在那儿把它给杀了。这在他们可是求之不得,最理想不过了。他们本来想就在杀它伙伴的原地杀了它。那样的话就太逗了。那样的话就太称他们的心了。这些拆散人家伙伴的混蛋!

他们如今已经快要来到枝叶层层的密林深处了,那大象就在不远的前头了。戴维连它的那股味儿都闻到了,他们都听见它在拉倒树枝,劈劈啪啪响成一起。父亲一把抓住戴维的肩头,把他拉了回来,让他等在密林外,然后打口袋里掏出个袋子,从里边抓起一把灰,往上一扬。灰散落下来,微微飘向他们这边。父亲向朱玛点了点头,一弯腰跟着他进了密林深处。戴维看着他们的后背和屁股往枝叶丛中一钻就都不见了。听不到他们有一点走动的声息。

戴维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听大象吃东西。他闻到的那股象味,就跟那天晚上在月光下挨上前去看那两支非凡长牙时一样浓。他又在那儿站了一阵,声音听不见了,象味也闻不到了。接着就只听见吱的一声尖叫,一声轰隆,那支点三零三枪一声响,接着又是父亲那支点四五零震天动地的劈啪两声,此后轰隆声、砰砰声就一直响个不停,不过声音却在渐渐远去。他一头钻进了茂密的枝叶丛中,只见朱玛一脸惊慌,前额上挂下血来,淌得满面都是,父亲也是面色煞白,起呼呼的。

〃它向朱玛一头冲过来,把朱玛撞翻了,〃父亲说。〃朱玛头上着了它一下。〃

〃你打中它哪儿啦?〃

〃哪儿好打我就打它哪儿呗,〃父亲说。〃快跟着血迹追。〃

血流了可真不少。一股鲜红的血喷得有戴维的头那么高,一大片溅在树干上、叶子上和藤蔓上,还有一股血就溅得低多了,黑黑的,臭得很,混着胃里没有消化完的东西。

〃我这一枪连肺带肚子打中了,〃父亲说。〃我量它不是倒下了就是不走了——但愿不出我的所料,千万千万!〃他又补上了这么一句。

他们发现大象果然不走了,痛苦加上绝望,折磨得它再也走不动了。它好容易从寻食的密林深处闯了出来,刚穿过狭狭的一带林木稀处,背后戴维和他父亲就跟着大摊大摊的血迹一路奔来了。那大象当时就又钻入了前边的密林,戴维却看见了它,那庞大的灰色身躯就靠着一棵树的树干站在前头。戴维只看得见它的臀部,这时只见父亲走上前去,他也就跟了去,他们挨到了大象的身边,仿佛靠上一艘大船一样。戴维看见它腹部还在涌出血来,顺着身子往下直淌,接着他父亲就举起枪来开了一枪,那大象慢慢地、吃力地转过两支长牙来,回头盯住了他们,父亲第二枪打响时,那大象似乎晃了一下,有如一棵大树被砍断了,轰的一声直向他们头上倒来。不过它并没有死。它本来只想在这儿停下,如今肩胛骨打碎了,它才终于倒下了。它不动了,可是眼睛还是充满了活力,一直望着戴维。它的睫毛极长,戴维觉得它的眼睛是自己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有活力的东西了。

〃拿点三零三朝它耳孔里打,〃父亲说。〃快打呀。〃

〃要打你自己打,〃戴维说。

朱玛流着血、瘸着腿来了,前额上挂下的破皮遮在左眼上,鼻子露出了骨头,一只耳朵给撕裂了。他一言不发,从戴维手里夺过枪来,拿枪口几乎是塞进了大象的耳孔,怒气冲冲地把枪机猛地一拉一推,连开了两枪。第一声枪响时那大象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可是随即就失去了神采,耳朵里冒出了血来,两道鲜红的血顺着布满皱纹的灰色象皮直往下淌。这个血的颜色不一样,戴维见了暗暗想道:这我可得记住。他后来确是记住了,可是记住了对他也始终没有一点用。当时就只见大象原有的那种尊贵威严的气概、那种堂堂的风度,都顷刻化为乌有,只剩下了皱瘪瘪的一大堆皮肉。

〃好啦,总算到手啦,戴维,多谢你啊,〃父亲说。〃我们得马上生气一堆火来,让我替朱玛把伤治一治。快过来,你这个要命的汉普蒂…邓普蒂。那对大象牙且不忙去弄。〃①——

①童谣中的一个蛋形矮胖子,从墙上摔下,跌得粉碎——

朱玛笑嘻嘻地来到了他的跟前,把象尾巴也带来了,象尾巴上一点毛也没有。他们说了一个很不堪的笑话,接着父亲就用斯瓦希里语说了起来,话讲得飞快:这里到泉水有多远?要走多少路才能找到人,来把这对大象牙运出去?你这头不中用的混蛋老猪,情况到底怎么样啦?伤着哪儿啦?

对方一一作了回答,父亲听完以后就对戴维说:〃你跟我回去把扔下的背包找回来。朱玛去捡些柴枝先把火生好。医疗用品都在我的包里。我们得趁天还没黑,去把包找到了。他的伤不会感染的。这不是抓伤的,不要紧。我们走吧。〃

那天晚上戴维坐在火堆旁,望着脸上缝了许多针、肋骨断了好几根的朱玛,心里一直在寻思:那大象想要撞死朱玛,是不是因为认出了他呢?但愿大象是认出了他。大象如今成了戴维心目中的英雄了,正如长久以来父亲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一样。他心想:那大象已是那么老、那么累了,真不敢相信它还能来这一手。把朱玛撞死本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从它瞅我的那个眼神来看,似乎它对我倒并没有要伤害的意思。它只是流露出很难过的样子,我也何尝不难过呢。就在自己的死日,它还看望了它的老伙伴。

戴维不会忘记,那大象眼睛里的活力一旦消失,它本来的那副尊贵的气概也就没影儿了。他也不会忘记,等到他跟父亲找到了背包回来,那大象已经全身都肿起来了,尽管晚上的天气并不热。这哪里还看得出大象的模样呵,见到的只是一具皮皱肉肿的灰色的遗尸,加上两支害它送了命的黄褐斑斑的长牙。象牙上沾着些血,已经凝固,他像刮结硬的火漆一样,用拇指甲刮了一些下来,放在衬衫口袋里。除了这一点干血块,他什么也没要那大象的,倒是大象给了他一种孤寂之感。

那天晚上,操刀取牙已毕,父亲在火堆旁想开导他。

〃戴维,你要知道这头大象可爱杀人哩,〃他说。〃朱玛说,谁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叫这畜生送了命。〃

〃不是他们都想要杀死它吗?〃

〃那还用说,〃父亲说,〃这么一对长牙谁不想要呀。〃

〃那怎么能说它爱杀人呢?〃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父亲说。〃不过我总觉得很遗憾,你对这头大象的看法是十足的糊涂。〃

〃我只恨它没有把朱玛撞死,〃戴维说。

〃我说你这话就讲得有些过分了,〃父亲说。〃要知道朱玛可到底是你的朋友啊。〃

〃我现在不认他是朋友了。〃

〃这种话你可甭跟他说啊。〃

〃他自己心里明白得很,〃戴维说。

〃我看你是冤枉他了,〃父亲说。话谈到这儿,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后来,经过了种种周折,他们终于安然无事地把大象牙弄了回去,两支大象牙就在那座枝编泥糊的屋子外靠墙搁着,尖头碰尖头靠在一起。这么高这么粗的象牙,人家用手摸着都还不敢相信呢。碰在一起的尖头,上方都有个向里的弯儿,象牙靠在墙上谁也够不着那弯儿的顶,连他父亲都别想够着。当时朱玛和他们爷儿俩一下子都成了英雄,基博也成了英雄的狗,连那几位扛象牙的都变成英雄了,那几位英雄当时本来就已经有点醉了,后来就醉得更厉害了。也就在这时候父亲说:〃和解了好吗,戴维?〃

〃好吧,〃他说,因为他知道,自己打定主意再不把心里话告诉人,这就是开始了。

〃那就太好了,〃父亲说。〃那样事情就简单多了,也妥帖多了。〃

于是,他们就在无花果树树荫下的长者座上一坐,喝起啤酒来,大象牙还在茅屋的墙上靠着,喝酒用的葫芦杯自有一个姑娘和她的弟弟送来。那可是英雄的仆人,也跟英雄的那头神犬一起坐在地上。英雄有一只喜欢的小公鸡,也刚刚升格而为英雄心爱的大雄鸡。他们就坐在那儿喝啤酒,大鼓擂起来了,恩戈麦鼓也敲得更响了。

蔡慧译

搭火车记

——①海明威写过一部拉德纳式的小说[按:拉德纳指美画小说家林·拉德纳(1885…1933)——译者],没有题名,也没有写完,此篇即取自该小说稿的前四章。虽属片断,倒能自成一个出色的短篇,与《拳击家》及《五万元》两篇堪称一脉相承——原编者注——

爸爸把我轻轻一推,我醒了过来。乌黑一其中,只见他在床铺跟前站着。我感觉到他的手还按在我身上,那时我的脑子已经完全清醒,眼睛看得见,感觉也清楚,可是身子的其余部分却都还在熟睡之中。

〃吉米,〃他说,〃你醒了吗?〃

〃醒了。〃

〃那就快把衣服穿好。〃

〃是了。〃

他并没有走,我心里想要起来,可是我的人实际上却还在熟睡之中。

〃快把衣服穿好了,吉米。〃

〃是了。〃我嘴上应着,人却还躺着不动。后来睡意消散了,我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才是好孩子,〃爸爸说。我踩在地毯上,手探到床后头去找衣服。

〃衣服在椅子上,〃爸爸说。〃把鞋子袜子也一起穿上啊。〃说完便走了出去。天气冷了,穿衣服成了件麻烦事;我一夏天没穿鞋袜了,如今穿上去觉得真不是味儿。爸爸随即又回到了屋里,在床铺上一坐。

〃鞋穿着疼吗?〃

〃紧得很。〃

〃'鞋紧也得穿'啊。〃

〃我这不是在穿了吗。〃

〃改天给你换一双吧,〃他说。〃刚才这话算不上是什么为人之道,吉米。不过是有这么句老话罢了。〃

〃我明白。〃

〃就好出'两打一,没出息',也是一句老话。〃

〃我倒觉得这句老话比'鞋紧'那一句有些意思,〃我说。

〃这一句却不一定有道理,〃他说。〃所以你才听得入耳。听得入耳的老话就不一定有道理。〃天很冷,我系好了第二只鞋的带子,就穿戴齐全了。

〃你想不想穿扣子鞋?〃爸爸问。

〃我是随便的。〃

〃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就给你换一双,〃他说。〃喜欢穿扣子鞋的,就应该穿扣子鞋。〃

〃我都准备好了。〃

〃知道我们这是去哪儿吗?〃

〃要出远门。〃

〃去哪儿呢?〃

〃加拿大。〃

〃加拿大倒也是要去的,〃他说。我们走到了厨房里。厨房里窗都上了窗板,桌子上点着一盏灯。地当中是一只手提箱、一只行李袋和两只帆布背包。〃来吃早饭吧,〃爸爸说着,从炉子上端来了长柄平底锅和咖啡壶,到我的旁边坐下,于是我们就一起吃火腿蛋,喝加了炼乳的咖啡。

〃尽量放开肚子吃。〃

〃我吃饱了。〃

〃还有一个蛋也吃了吧。〃平底锅里还剩下一个蛋,他拿翻饼夹子夹起来放在我的盘子里。这蛋叫肉油煎得都起了脆皮了。我一边吃,一边四下打量。我这一去要是不再回来的话,对这厨房还真该多看几眼,道别一番呢。角落里的炉子是生了锈的,热水槽上的盖子已经掉了半个。炉子顶上的屋面下,椽木缝里嵌着一把木柄的洗碗刷。那是一天傍晚爸爸看到有只蝙蝠,扔过去正好卡住在那儿的。他始终没有去取下来,先是想以此提醒自己刷子该更新了,后来大概又觉得见了这把刷子倒可以想起那蝙蝠。那蝙蝠是让我用袋网给逮住的,逮住后先关在个笼子里,蒙上了布幔。这小东西小眼睛、小牙齿,在笼子里拢起了翅膀缩成一团。待到天黑,我们就把它带到湖边去放了。只见它一出笼子就飞到湖上,拍拍翅膀,显得轻盈极了。先期下来紧贴着水面掠过,随即又冲天而起,打了个回旋,越过我们的头顶,飞回那茫茫夜色中的树丛里去了。厨房里共有两张桌子:一张是吃饭的,一张是洗碗的,两张桌子上都铺着破布。一只白铁桶是提湖水用的,那水槽里贮的就是湖水;还有一只仿花岗石纹理的搪瓷桶,里面盛的是井水。食品柜门上有一条擦手毛巾套在滚筒上,炉子上方的毛巾架上挂的是擦碗毛巾。扫帚靠在壁角里。柴箱内还有半箱木柴,锅子一律靠墙挂起。

我把厨房上下左右都打量到了,好记住在心里。我是非常喜欢这厨房的。

〃怎么,〃爸爸说,〃你将来真不会忘记?〃

〃我想该不会忘记。〃

〃不忘记些什么呢?〃

〃我们都有过些什么样的乐儿。〃

〃不光是搬柴提水的苦差?〃

〃这些也不好算什么苦差。〃

〃对,〃他说。〃是不能算苦差。你要走了,心里不难过吗?〃

〃要是去加拿大,就没有什么可难过的。〃

〃我们又不是搬到加拿大去住。〃

〃也不在那儿待一阵?〃

〃不会待很久的。〃

〃那我们上哪儿去呢?〃

〃到时候看吧。〃

〃对我来说去哪儿都好,〃我说。

〃好,应该保持这样的态度,〃爸爸说。他掏出一包香烟来自己点了一支,然后连包递过来:〃你不抽烟?〃

〃不抽。〃

〃好极了,〃他说。〃那你就先到外边,爬梯子上去把烟囱口拿桶给堵住,我来锁门。〃

我就走了出去。天色还黑,不过沿着山峦的轮廓线已透出了一点微光。梯子已经靠在屋顶边上了,我在柴棚旁边找到了采浆果用的那只老提桶,便提着上了梯子。平底鞋踩在梯子的横档上觉得滑溜溜的,有点悬乎。我把桶在烟囱管顶上扣好,这样一可以挡住雨水,二可以不让松鼠和金花鼠钻进去。站在屋顶上居高下望,过了树丛就是湖。回头再看另一边,见到下面是柴棚顶,栅栏,再往外就是山峦了。此刻的天色已经比刚登上梯子时亮了些,拂晓时分,寒飕飕的。我又看看树丛,看看湖,好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我把四外的景物都一一看到了:背后一带的山峦,屋后远处的树林子,眼光收回来,又落到了下面的柴棚顶上,这些都是我挺喜爱的,柴棚、栅栏、山峦、树林,我哪一样不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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