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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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上了桥,过了河,到了对面岸上,公路的走向如今已是正北。
〃这样的河只应在梦中才有,〃海伦娜说。〃河水这样清澈却又这样深浓,可不是一绝么?我们可不可以改天弄上一只小划子,到这河里来划划?〃
〃上游的桥我也过过,这河哪儿都是景色绝美的。〃
〃我们可不可以改天来划划船呢?〃
〃行啊。在上游头我见过个地方,水流清澈得会没有鲑鱼才怪。〃
〃不会有蛇吧?〃
〃我看蛇是少不了的。〃
〃我是怕蛇的。真打心里害怕。不过我们只要多留点神,该不会有事吧?〃
〃包你没事。我们到冬天去玩好了。〃
〃天下竟还有这样的美妙去处可以让我们去,〃她说。〃这条河我今天一见,一辈子也忘不了。可惜我们只是像照相机的快门喀哒一下,不能多看一眼。要是车子能停一下该有多好呢。〃
〃你要不要再退回去?〃
〃以后回来路过的时候再看吧。我现在只想往前开,一直不停往前开。〃
〃我们总得停下来找个地方吃点什么吧,要不就买些三明治,一边赶路一边吃。〃
〃我们先再来杯酒,〃她说。〃然后去买些三明治。你估计店里有些什么样的三明治卖?〃
〃汉堡包总该有吧,说不定还有夹烤肉的。〃
第二杯酒还跟前一杯一样,冰凉的,可是给风一吹,冰化得很快。海伦娜替他拿着酒杯,避开了迎面扑来的风,他要喝时才递给他喝。
〃小妞儿,你这酒是不是喝得过了平日的量了?〃
〃那有什么。我每天中午吃饭以前总要独自喝上两杯兑水的威士忌,这你没有想到吧?〃
〃我是希望你不要喝得过了头。〃
〃不会的。不过我喜欢喝酒。不想喝了,我会不喝的。野外行车,一路喝酒,我真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
〃我们要是停下车来逛逛,到海边去看看古迹,也是挺有意思的。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快些到西部去。〃
〃我也很想快些去。我从来没有到过西部。这里反正随时都可以来玩。〃
〃去西部路远着哪。不过这样开着车去要比乘飞机去有趣得多了。〃
〃这车开得跟飞也差不多了。罗杰,西部挺带劲儿的吧?〃
〃我总觉得是挺带劲儿的。〃
〃我从来没有去过西部,这回让咱俩一块儿去,可不是挺幸运的么?〃
〃我们要过好些地方才到得了西部呢。〃
〃那也满有趣嘛。你看前边很快就会有卖三明治的镇子吗?〃
〃到下一个镇子我们就去买买看。〃
下一个镇子是个伐木业的集镇,公路两边长长的两排砖木房屋,这就是镇上唯一的一条街了。木材厂设在铁路附近,木材就高高的堆起在路轨旁,热烘烘的空气里有股子松木柏木的锯屑味儿。罗杰去加汽油,顺便让加油工把车上的油、水、气系统检查一下,海伦娜在一家快餐店里要了汉堡包积烤猪肉三明治,浇上点热的调味汁,用个牛皮纸袋装了,拿到汽车上来。还有一只硬纸袋里装的是啤酒。
车子又驶上了公路,一出镇子那股子热气就没有了,姑娘开了瓶啤酒,两个人就吃三明治、喝冰啤酒。
〃我买不到我们婚宴上喝的那种啤酒,〃她说。〃这里就只有这么一种。〃
〃这也很好,冰凉的。吃一口烤肉三明治喝一口啤酒,味道顶呱呱。〃
〃店里的人说这种啤酒跟'王牌'简直一般无二。还说,包我喝了还当是喝'王牌'。〃
〃味道比'王牌'还好。〃
〃那牌子的名字挺怪的。可又不是个德国名字。可惜招牌纸着了水,已经掉了。〃
〃盖子上有牌子的。〃
〃盖子都让我给扔了。〃
〃等我们到了西部再买好的吧。愈往西去,出的啤酒愈好。〃
〃这里做三明治的面包和烤肉才好呢,西部怕是不会有更好的了。你说呢,好不好?〃
〃味道好极了。其实说起来这里一带倒并不是很讲究吃喝的地方。〃
〃罗杰,吃过午饭你就让我打会儿盹,成不成?你要是困,我就不睡。〃
〃很好嘛,你就睡吧。说真的,我一点也不困。困了我会对你说的。〃
〃再开一瓶啤酒给你。糟糕,我忘了看铺盖了。〃
〃不要紧。我就喜欢喝不晓得牌子的啤酒。〃
〃可晓得了牌子可以记着下次再买呀。〃
〃下次买到的该又是另外一个陌生牌子了。〃
〃罗杰,我睡会儿你真不会怪我?〃
〃不怪,美人儿。〃
〃你要我别睡的话我可以不睡。〃
〃请睡吧,醒过来觉得寂寞,我们再说话。〃
〃那就祝你晚安,我亲爱的罗杰。真感谢你啊,带我来作这次旅行,让我享受了那两杯酒,那三明治,那不晓得牌子的啤酒,见识了那'遥远的瑟旺尼河之滨',还要到西部去。〃①——
①这里借用了《家乡的老人家》的一句歌词——
〃你睡吧,宝贝儿。〃
〃我睡。要我的话只管叫醒我。〃
她就蜷在那深深的座椅里睡着了,罗杰还是照旧开他的车,他怕路上有牲口,所以一直密切注意着前边的大路。车子在这松林地带开得飞快,他总是尽量把时速保持在七十英里上下,每个钟头都要看一看里程计上的读数:在预定的六十英里之外又多跑了几英里路?这一段公路他从来没有跑过,不过佛罗里达的这一带他熟悉。此刻他在这条路上飞驶,一心只想快快把路赶完。开车能不埋着头开就不应该只顾埋着头开,可是要赶远路,不这样埋着头开不行啊。
他心想:这无聊劲儿,真惹人厌烦。一是开车无聊,二是前方竟一无景色可观。要是在比较凉爽的季节,这一带倒也是个信步闲游的好去处,可是现在在这里开着汽车赶路,实在是无聊啊。
我开车远行还只是刚开了个头呢,时间一长自会习惯的。可我还应该多多培养自己的耐力。我人倒不困。大概是我的眼睛不但看累了,而且也看厌了。我自己可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他心想。都是我的眼睛在作怪,再说,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长时间静坐不动了。这也得要有功夫,我还真得重新磨练磨练。大约到了后天,就可以见点苗头了,就可以大开快车而不觉得累了。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长时间静坐不动了。
他伸手到前面,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电台。海伦娜并没有醒,所以他就让收音机开着,由着收音机含含糊糊在他耳边响,一边只管想他的心思、开他的车。
他想:有她在汽车里睡觉倒是蛮有意思的。她尽管睡着了,给你作个伴儿还是挺有劲的。你这个家伙真是怪幸运的,他心想。这样幸运,未免太便宜你了。你刚刚觉得自己体会到了几分孤独的滋味,为此你还认真下了番苦功,还当真有了些心得,至少已经摸到点边儿了吧,可是一下子你又老毛病复发,跟那帮无聊的人厮混在一起了。那帮子人虽还没有前一帮人那么无聊,可也无聊得够瞧的。不,说不定比前一帮还要无聊些呢。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当然也就成为无聊人了。后来你算是脱身了出来,跟汤姆和孩子们一起相处得倒也挺不错,你觉得已是幸福得无以复加,如其有变,那也只有重新去捱受寂寞的份儿,却没想到后来会来了这个姑娘,你像是一步跨进了一片幸福的天地,成了其中最大的一个领主。如果把这片幸福的天地比作战前的匈牙利,那你就是卡罗伊伯爵①了。即便算不上最大的领主吧,至少那野鸡之类多半都生息在你的领地上。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打野鸡呢?她也许会喜欢的。我现在打起来还行。野鸡什么的,还难不倒我。我倒从来没有问过她会不会打猎。她的母亲一旦过足了大烟瘾,情绪兴奋起来,那枪法是相当不错的。她最初也不是一个坏女人。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人,活泼和蔼,在男女关系上一向无往而不利,而且依我看她对人家说的话倒从来不是有口无心的。真的,我看她说的倒全是心里话。恐怕也正因为这样,所以事情才会有那么大的危险性吧。反正她的话听起来总像都是心里话。不过,事情不到做丈夫的自杀了事,就谁也不会相信两口子的结合实际并不美满,这大概已经成为一个社会的通病了。欢天喜地开头的事,到头来却没有不是以惨祸巨变告终的。可我看这大概也是吸毒的必然结果吧。不过话说回来,蜘蛛吃配偶,想来那吃配偶的蜘蛛一定有好些是相当票亮的。她当时的那个俏,乖乖!就俏得从来少有,真是从来少有。亨利老兄不过是充当了一顿可口的点心罢了。亨利本人也长得挺俊的。当时我们大家对他的那个喜欢也甭提了——
①米哈依·卡罗伊(1875…1955)在匈牙利拥有大片土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担任过匈牙利首相(1918…1919)。匈牙利民主共和国总统(1919)。后即流亡国外,受缺席判决,土地被没收——
不过蜘蛛可是不会吸毒的,他想。跟这妞儿相处,这个问题倒真得记着点儿,好比驾驶一架飞机得记着低于多少速度就会失速一样。得记住:她的母亲是那样一个母亲。
这事倒也不难,他想。不过你要知道,你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个下流女人。可是你也知道你这人的为人作风跟你母亲不同。那为什么她的〃失速速度〃就该跟她的母亲一样呢?你就跟你母亲不一样嘛。
谁也没说一样啊。谁也没说她跟她母亲一样啊。刚才也只是说,得记住她的母亲就是那样一个人,无非是这样的意思罢了。
可这也要不得呢,他想。你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平白得到了这个姑娘,这里边并没有什么缘故,也没有叫你付出什么代价,那完全是出于她的主动,她的自愿。姑娘是那样可爱,那样爱你,对你充满了幻想。可此刻她在你旁边的座位上睡着了,你却就诋毁她了,就不认她了,尽管你连一声应有的鸡叫都听不到,更别说两遍、三遍了,连收音机里都听不到。①——
①〃不认〃、〃鸡叫〃、〃两遍〃云云,典出《新约》。《马太福音》26章34节:〃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指彼得),今夜鸡叫以前,你要三次不认我。〃又《马可福音》14章30节:〃耶稣对他说:我实在告诉你,就在今天夜里,鸡叫两遍以前,你要三次不认我。〃后来彼得果然三次不认耶稣,〃立时鸡就叫了〃(见《马太福音》27章74节)。《马可福音》则作:〃立时鸡叫了第二遍〃(见14章72节)——
你这个坏东西!他暗自骂了一声,低头瞅了瞅在旁边座位上熟睡的姑娘。
据我看,对这么个送上门来的姑娘你所以再不惜加以诋毁,无非是因为你唯恐会把她失去,或者唯恐自己会受到她太多的制约,要不就是怕此事万一不能实现,不过诋毁她总是不大应该的。你除了自己的孩子以外,总还应该有个值得你爱惜的人吧。这姑娘的母亲是个下流女人,至今不改,你的母亲当年也是个下流女人。正因为如此,所以你对这姑娘就应该格外贴心,对她就应该有所理解。那可不是说她一定就会成为个下流女人,正好比你,你也不一定就会成为个卑鄙小人。她心目中的你要比实际的你高大得多,这或许也会使你知所上进。你做规矩人已经做了好久了,看来你是能够做个规矩人的。据我所知,你自从那天夜里在码头上对那个携妻带狗的老百姓干了一家伙以后,就从来没有再干过一件没心没肝的事。你也没有喝醉过酒。你也没有起过坏心。可惜你已经不在教了,要不,让你忏悔的话你这张嘴倒是完全硬得起来的。
她以为你就是现在这样的你,以为你就是近几个星期来让她看到的这么一个好人,她大概以为你一贯就是这样的为人,以为人家都是故意给你抹黑。
真的,那你何不就趁这个机会从头干起呢?真的,你完全可以从头干起嘛。得了,别傻啦——他内心的角落里又有个声音说道。不过他还是对自己说:真的,你完全可以从头干起嘛。她心目中的你是那么个好人,此刻你也确实就是那么个好人,那样的好人你完全可以做到。从头干起名正言顺,这机会又好,你能做到,你也一定会做到。你还打算许下那么多的心愿么?许啊。必要的话我就要许下那么多的心愿,而且决心说到做到。还是别许得那么多吧?有的事你不是许下了心愿却没有做到么?他无言以对了。你可不能还没干起来先就耍滑头啊。不会。那我绝对不会。还是一天一天来,看哪些事确有把握做到,有一件说一件,说了就做。每天就说当天的。一天一天来,无论对她还是对你自己,每天许下了愿就要兑现。他心想:这样也好,我可以再从头干起,依然正正经经做人。
可是他心里又想:这样下去你不要变成个讨厌的道学先生了吗?不注意点儿的话你会惹她厌烦的。你难道还不算个十足的道学先生么?至少朴素不是吧。得了,别再骗自己了。那至少在一般场合下绝对不是吧。得了,别再骗自己了。
他说:好吧,良心兄。可你别这样老爱一本正经教训人啊。你好好听我说,良心老兄,我知道你作用大、有权威,我遇上的种种麻烦,其实只要你出头说句话本来早就都没事了,可你先生,能不能把态度稍微放宽和些呢?我知道你良心所说的话都得用斜体字来表示,可你有时候说的话,似乎个个①字都是线条极粗的黑体字。良心兄,你即使不来吓唬我,我对你的话也会一样句句听从,就好比〃十诫〃,〃十诫〃即使不是刻在石板上,我对之也会一样心怀虔敬。你也知道,良心兄,人闻打雷而惊恐,这是由来已久的事了。可你要是观察一下闪电的话,你会觉得那才真叫厉害呢。相比之下打雷倒就显得不是那么吓人了。哎呀,你这个家伙,我倒是想来帮你的忙呢——他的良心说——
①在中文里改用仿体字排——
姑娘还没有醒,汽车上坡,进了塔拉哈西城。他想:只要一碰上红灯,车子一停,她多半就得醒过来。可是姑娘倒偏偏没醒,他就穿过老城,向左一拐,顺着319号国家公路笔直南去,驶入了景色优美的林木地带,从这里直到海湾沿岸,都是这样的林木地带。
他心里在想:姑娘,你有一点实在了不起。你睡觉的本领过人,以你这样的身材而言你的胃口也堪称第一,可是这些都还不算,了不起的是你还有一种完全是天赋的能耐:不洗澡也觉得无所谓。
他们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