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文集-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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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两股象扯布一样的喝玉米糁糁的声音,在方桌的这边和那边,此起彼伏,交替进行。
“就说我二爸管的鱼池吧!”豹子不能沉默,又引起话头,“我查了查帐,七年里,队里给鱼池投放的鱼苗儿花了五百多块,喂鱼的麸皮成万斤,他本人一年三百六十个劳动日,按三毛算又是一百多块,七年就七百块,可是生产了多少鱼呢?除了送人情的没法计算以外,累年的实际收入不过三百元!”
爸爸脸上很平静,表现他并不是不了解这种状况,只是无奈罢了。他说:“还是再等等。万事甭出头,枪打出头鸟。你二爸的事,我给他刚才说了,日后学勤快点儿。”
豹子想,二爸果然是“奏本”来了。未等他开口,一直恪守不干预朝政的母亲在旁边插上话:“老二也太懒咧!懒得看不过眼!社员骂他,咱耳朵都发烧!叫我说,你就不该理识他!”
爸爸轻轻唤了一声,对于这位不争气的亲兄弟的行为似乎有难言的苦衷。
豹子笑着对母亲说:“管理办法有漏洞,把勤人放在那里,两年也就学懒了,何况二爸……”
“搞包产好。”爸爸平心静气说,“我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还分辨不来吗?”
“那就好。”豹子说,很高兴在这一点上,和父亲取得的一致。
“我看还是等等好。”父亲终于悄悄儿说出他的担心来,挺神秘,“听说县上和地委意见不统一,所以至今没有个定着。”
“让他们继续讨论好了。”豹子嘲笑地说,“那些至今把赘瘤当作神圣的优越性的官老爷,如果给他们停发工资,让他到冯家滩来挣一挣三毛钱的劳动日,吃一吃一日三餐的玉米糁加酸菜,再尝尝得宽他爸装在烟锅里的烂棉花叶子——烟草专家至今还没发现的新烟草的滋味,这个争论就该结束了……”
爸爸停下筷子,放下碗,没有再进行忆苦思甜的意思,长长吁出一口气,庄重地瞅着儿子。
“我一天也不等,爸爸。”豹子说,“对鱼场、猪场等生产管理办法的改变,这是割去赘瘤的头一刀,大田生产,紧接着也要搞责任制,还有第二刀、第三刀……”
五
按照事先的约定,豹子和牛娃今晚在豹子住的厦屋碰头,交换各自分头工作的情况。
牛娃进来了,从兴奋的脸上豹子就看到了成果,放了心。
牛娃一进门,用力把手从上劈下,眉飞色舞:“没问题,都接受了新管理办法!”
豹子听着,心里好畅快啊!瞧着和自己同年生的二牛,幼时割草念书形影不离的伙伴,耳前已经有发达的鬓毛窜到下颌上头来了。二十六七岁了,还是光杆一条!这样壮实而又耿直的小伙子,在小河两岸稠密的乡村里,却找不下一个对象,全是一个穷字!托人从商洛山区订下(实际是买下)一个姑娘,花费了一千多块,只见了一面,介绍人把姑娘引着跑了,至今连个人影也寻不见——上了“人贩子”的当了!他对改革冯家滩三队要死不活的现状的那种急切心理,比对渴望异性更强烈!
“豹子!菜园俩老汉,对咱的新规程,双手欢迎!猪场的冯来生,也欢迎,只是提出一条,要求把猪场东边那片荒地让他开了,作为饲料地……我看能成,反正那地荒着。他种点黑豆,苜蓿喂猪,可以降低成本……”
“给他!”豹子说,“开了那片荒地,给队里喂猪,这有什么问题呢!降低成本,对他有利,对队里更有利!”
“我看,明天可以开社员会宣布了!”牛娃说,“只是你二爸一个人不接受,无关大局。想吃这碗菜的,有的是人。他二老汉甭胡拧刺!”
“对!”豹子很鼓舞,“现在,咱俩把具体的方案再斟酌一下,明天就要拿出去……”
这当儿,门里悄没声儿的走进一位老年妇人来。豹子一拧回头,噢,是二娘啊,豹子赶紧从凳子上站起,让二娘坐。二娘是个贤明而温和的长辈,豹子很尊重她的。
二娘手扣着手,拘谨地搭在胸前,顺炕站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瞅瞅豹子,又瞅瞅牛娃,终于选择好开口的词句:“你俩娃正忙工作,我只说一句话就走。你二爸……让我给你回句话,说他愿意按新法程……管鱼池。”
豹子笑了,和蔼地对二娘说:“那就好么!”
牛娃和婶婶耍笑,带着挖苦:“二婶,我不同意。二叔早起话说绝了啊,怎么这会儿又‘爬后墙’?”
“你甭和那个老二杆子计较。”二娘笑着回话,“那老二杆子一辈子说话不让人,把人伤完了。”
“不行!”牛娃继续逗二娘,“让二叔自己来说。”
“算咧!”二娘乞求。
“不行!”牛娃更强硬。
“那……那我去叫他!整整他那个瞎脾气……也该!”二娘很认真,转身就要出门。
牛娃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拉住婶子,按她坐在炕沿上,说:“好二婶,我和你说句耍话。你说了就对咧!”
二娘虽然受了牛娃的耍笑,反倒放心地笑了。
“你倒是说说,二叔怎么又接受了‘包产’办法呢?”牛娃问,“他不是吹说不想挣这烂工分吗?”
“听他胡吹!”二娘一下上了气,“成天写信给娃要钱!娃在西藏也有一大家子人口,吃用又贵,整得娃的日子也紧紧巴巴……”
“二叔那人,自己手里有了两馍,就在叫化子面前晃呢!”牛娃挖苦说,“要是咱的劳动日价值今年长到一块,看他在三队还晃得起来?”
豹子一直插不上话,面前是贤明的长辈二娘呀。他怕二牛图了一时痛快,无节制地继续说下去,伤了老人的感情,总不好喀!他扶着二娘的胳膊,说:“你给二爸说,行了。”就送她出了门。
俩人重新坐下,豹子深情地瞅着二牛。
二牛不好意思了,瞪起眼:“你瞅我,认不得我吗?”
豹子会心一笑:“你是个大学问家呢!”
二牛倒忸怩起来:“你怎么也学会酿制人了?”
“不是。”豹子挺认真,“你刚才点破了一条真理!”
“啥?”牛娃子一听,自己也吃惊了。
“你说,‘要是咱的劳动日价值长到一块,俺二爸手里那两馍,就在穷人面前晃不成了!’这很对!对极了!”豹子说,“咱们今年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大伙从贫穷中解放出来,再甭因穷困愁眉结肠了!让社员腰硬起来,腰粗气壮地活人!”
牛娃听了,眼里射出异样的光芒,笑着说:“我居然说出了一条真理!我是块正经料啊!可惜!可惜!可惜没有一个姑娘认得咱这块料……哈哈……”
豹子也哈哈笑了,重重地在牛娃坚实的肩头砸了一拳:“说正经事吧!”
1980。10灞桥
石头记
石头记
一
“吃了火晶儿想板柿!简直是牛笼嘴——尿不满嘛!”
刘广生双手攥着铁锨,前躬后撑着腿,三五下挑开一道水口,渠水哗哗哗流进干燥的玉米田畦儿,心里还叨咕着这几句话。
他被一件事缠住心,犯着难。难得发冷发烧,拿不定主意:“到底怎么办呢?”
夏收后,他的副手——分管副业的副队长赵志科,跑进他的院子,高兴地告诉他,和城里红星机械厂的砂石合同订成了。
“我把嘴唇能磨掉一层皮!给俺老子也没说过的好话都说了,总算订成咧!一千五百立方,每方八块,一万二千块!不容易啊!政府一提倡社队搞副业,谁家不想在河滩捞油水?砂子石头堆成山,寻不下买主……”
“还是你办法多,会说话!”广生也兴致勃勃,赞扬小伙说,“有这一万块副业收入,咱河湾西村的戏就好唱啰!好!”
俩队长高兴,全队社员更高兴。
刚拉了两天石头,志科给广生队长说:“基建科程科长头回来河湾西村勘察石料现场时,在他屋吃过一顿蒸红苕,到今还在夸:‘河湾红苕好!瓤子干面,没污染……’”
“那容易,程科长再来了,咱蒸给他吃……”广生笑着,不在意地说。
“你傻的!人家堂堂一个科长,为吃一顿红苕,跑七十里?”志科斜着神秘的眼色,瞧着广生说,“那意思……”
广生听明白了“那意思”“噢噢噢”笑着,随之干脆地说:“把我那红苕装一口袋,你明天跟车给程科长送去!没啥,自家的土产货喀!”
第二天晚上,志科又来到广生家。
“啊呀!这下倒把麻达惹大咧!”
“咋咧?”
“司机听说给程科长送了红苕,也……”
广生这下不好干脆答复了。五辆汽车,七八个司机,他是拿不出这么多红苕送人情的。他皱着眉,闷了半天没说话。
志科帮他出点子:“干脆,从队里红苕窑里取……”
“那是种子!”
“可他们已经开了口!”
广生沉思半晌,最后吩咐儿子把分管农业生产的副队长生旺叫来,一块商量。
这是个硬家伙,一听就崩了:“少胡弄这些曲离拐弯的事!终久是麻烦!”
“那好!这副业只好收摊!”志科赌气说。
“噢!捞不上油水就撕合同呀?”生旺瞪着眼说,“他敢……”
“你没办‘外交’,不知当今办事难!”志科说,“我爱弄这号曲离拐弯的事吗?我……”
看看两位副手顶碰起来,广生居中调解说:
“都甭急,咱商量嘛!都为咱西村翻身嘛!又不是为自个的私事!”
“几麻袋红苕,倒是值不了几个钱!”中年副队长松了口,态度平和了,“我看那个帐,叫会计没法走……”
“好走好走!按损耗报销!”志科早都想好了点子,“咱留的红苕种子,哪年春天不烂掉千把斤,全当烂了扔咧!”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只好如此!广生同意了,说:“咱给社员把事说明。丢了这个副业,确实可惜!”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过了三五天,志科又来到广生屋里,一进门,就发牢骚:“广生叔!这副业外交,我实在没法搞咧!”
“咋咧!”广生问。
“我没脸再向你开口,我又没办法……”
广生预感到又有新的索要……
果然,志科难为地说:“程科长那次来,看见咱河滩有稻地,问大米好搞不好搞?说他女人是南方人,至今吃不惯面食……那个串脸胡司机组长,看见咱河滩坝上的杨树,说他家盖房还缺木料……你看,给吧,不合法;不给吧,副业搞不成;有的生产队为订合同,蔬菜粮食,愣给人家塞!你说,我这副业队长咋当?”
“唔!这简直是没底洞嘛!”广生心里暗暗叫苦,再把生旺叫来商量吗?再给社员开会说明吗?他为难了,说:
“甭急!这回甭急!叫我计谋计谋!”
“程科长悄悄说,要是能给搞些大米,在石头量方时,给咱放宽……”志科说。
“放宽?啥意思?”广生问。
“多算些嘛!多算上百十方石头,价值一千块!”志科说:“程科长的意思,不会叫咱吃亏!”
“啊呀呀呀呀!”广生听了,吓得叹出声来,一迭声给青年人说:“不敢不敢不敢!志科,咱绝对不敢冒领公家的钱!这程科长,是个党员不?”
“当科长还能不是党员!”志科说,“我没敢给他应承。咋办呢?”
年近五十的劳动好手刘广生,丢剥了长袖白褂,粗壮的双臂又挑开一道水口子,还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办呢?”两三天来的苦苦思虑,缠弄得他脑子又胀又憋。
“广生哥——”
广生一抬头,生旺站在水渠边。
“人家不拉咱的石头咧!”生旺气哼哼地说,“我和社员在河滩等着装车,人家的汽车开到东村沙滩装石头去咧!”
“啊!天!事情做得真绝。”广生瞪着痴巴巴的眼睛,张着满是胡茬的嘴巴,实在想不到,连给他考虑的余地都不容让,可怕!
“社员们要去东村问个究竟,冷娃小伙子提着铁锨、抬扛,要是打起来,夏天人都没穿长袖衣裳……”
广生被急剧发展的事态吓得声音发颤,连声说:“快把人挡住!不敢去!谁去谁负责!”
“我挡不住!”
“硬挡!”广生说,“咱俩快走!”
二
广生跳过水渠,奔上通河滩的大路,碰见志科迎面跑来。他告诉广生,河湾东村的干部得知科长女人不习惯吃面食的“困难”,前天晚上亲自把“桂花球”大米送到程科长家里去了。“你看,咱不敢给,人家东村钻空子给塞上了。”
“狗日的,从咱碗里夹肉!”生旺听得火起,“叫我说,把狗日汽车砸了,我坐监狱!”
“迟了!你坐监狱也没用!”志科说,“我当初倒是想给了也就算了,现时就兴这个!过去讲个‘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现在是‘哪碗油水厚端哪碗’!你坚持原则吧!”
听着两个副手在发牢骚,广生却看见,河滩里,一伙一伙人往东村的沙滩奔去。村子里也骚动了,社员们下了场塄,涌下河滩来。河湾东村的沙滩上,停着五辆汽车,围着装车的社员。隐隐传来装车时,石头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听来格外刺耳,似乎对人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挑衅性质。一溜一串的社员,从刚刚显绿的玉米地里和稻田塄坎上,朝沙滩奔走,夹杂着恶声恶气的咒骂……不祥的预感骤然闯进心中,可怖的殴斗撕打的景象闪现在眼前。本来这相邻的两个村庄关系就不合卯窍啊!历史上为争水争地界而打得头破血流以至闹出人命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事情缓后商量!先去挡咱的社员!不敢闹事!”广生当机立断,说,“你俩到河滩去,甭乱说乱戳!我回村去!”
广生转回身,几乎是跑着步,奔上场塄,跑进队办公室,对正在算帐的会计姑娘说:“快,把广播机打开,叔要说话……”
武斗终于没有发生。
广生蹲在门前场地里的小碌碡上,看着一伙一伙从河滩走上场得的社员,听着好些粗嗓门气愤的咒骂,总算放心了。那骂人的话,不避讳任何人:
“这事做的太可憎咧……”
“啥球科长——吃人的贼!”
“咱队长太软,简直是阿斗……”
“砸了他的汽车,叫他程科长来……”
广生听着心里倒很坦然!尽管连他也裹进去怒骂,他一点气也生不起来。骂吧骂吧!骂两句风刮走了,只要甭打起来,打下人命就不会这么松泛了……
他蹲在碌碡上,等见了志科,又等见了生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