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和光-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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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困苦和矛盾年年岁岁伴随着我们,好比我们身上的各种疾病和疼痛,旧病痊愈了,还会复发,更有新病不断生出来。解决了一个矛盾,还没来得及高兴,新矛盾又接踵而至,按时报到似的,不依不挠似的,叫人欲哭无泪,哭笑不得。各种各样的矛盾充塞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也充塞了心灵的每一个角落,叫人很难清扫,总是搞完生活的卫生,心里沉渣泛起,搞完心里的卫生,生活又肮脏了。解决一个矛盾,然后有意无意地制造一个新矛盾,这就是生存的全部内容,甚至是生活的动力,只可惜却不是我们想要的意义。如此看来,矛盾就像我们的配偶,既与我们血肉相连,又与我们磨磨蹭蹭。年轻时我们或许还能从中提炼出一些乐趣来,但随着新鲜感的消失,随着年龄的增大,随着感觉的迟钝,渐渐的,没有乐趣了,一点点都没有了,你如果不服气,非要去其中寻找,那苦痛会迅速地将你吞没掉。
春夏交替,这是最美好的季节,既有春的柔也有夏的暖,综合了两个季节的优点,呈现出时间的悲欢离合。我空空的心便又渐渐被这季节里的花的浓香和树的绿气填满。我再次把山谷里里外外地走了个遍,嗅一山乳汁一般的云烟,吮峡谷里溪水的清凉,把我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抛撒骨灰一样抛撒在山谷里的每一片落叶上。我希望,过去的一切就是这些骨灰,被我埋葬在了山中,跟我不再有任何的关系。可埋葬历史是容易的,开创历史就难了,所以这种似乎很有创意的埋葬并没有带给我什么快乐,相反,我觉得我的忧伤来得更沉重了。我每天依旧还是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应答,我连一声咳嗽都很谨慎,多余的声音现在都是我精神上的负担。自然,同事们就又说起了我的坏话来。在他们看来,不继续跟着他们学习庸俗就是对他们的蔑视。我能理解他们,因为他们灵魂的容量很小,只能装下食堂里的这些东西,不知有汉,何论魏晋。我们便又恢复到了我刚进食堂时的那种状态中,冷淡相对,互怀敌意。初夏的到来竟非但没有使我感到温暖,我反而觉得好像又进入了冬季。冷色的世界便在我心灵深处无边无际地扩展开去。食堂的炊烟仿佛有了山中云雾的气象,聚散开合,熏烤着四周的景物。若干年后这些景物会被熏烤成什么样,是一片枯黄,还是一片漆黑?我更想知道的是人会被熏成什么样,心会被熏成什么样。但我是不可能知道的,那些炊烟在天空中袅绕的样子本身就像一个个的问号,似乎是在期待别人解答它们的疑问,它们又怎么能答疑解惑?我突然觉得炊烟在我的生命中成了一种很奇特的象征。从前它象征着我的文学,因为我经常能在古典诗词中找到它的影子,久而久之,它就成了一种文学的标志,甚至可以上升成为精神的标志。朦胧,飘忽,捉摸不定,不就是我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吗?那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生活也会跟炊烟联系起来,而且是如此地紧密。从前的炊烟导致了今天的炊烟,那么今天的炊烟又将在未来导致怎样的一种炊烟呢,会不会又复原诗意的炊烟呢?云天茫茫,大地萧瑟,炊烟啊,将我的人和生活都熏迷糊了。我重新爱上了酒,秉承古代文人的习惯,想去酒中寻找灵感。在心有万古情愁的人看来,酒是云,酒是气,酒是回忆,酒是幻想,酒是另一种人生和另一个世界,这一切的一化为一个香,是千年的醇香,能把人酿成酒的。每每去山门岩下的小店打二两,粗糙的牛皮纸包几角钱的花生米,里里外外的气息就能立刻将我送往远逝的岁月中。那岁月有些是我经历过的,有些是从历史书籍中看到的,我假设它们全是我经历过的,忽悠悠便有了苍老的情调,在四周落叶的萧萧声中揉出万缕愁肠。卖酒的是一个乡下女孩,瓜子脸,颇有几分姿色,每次都很期待地盯着我,等着眼里柔光的反弹。我颇心动,到底放弃了,倒不是她的姿色灭了我的反弹,实在是城里人的盲目的优越感将这小段情爱掐灭在了襁褓里。后有一日忽生悔意,想捡起来续在心上,却发现那无情的碎末已带着山林的潮气,浸进了泥土; 根本无法复原。吴琼花的影子,那次舞会的景象,会冷不丁造访孤寂的心,似乎是要慰藉我,其实主要还是想召唤。惨白的光线下,我倒也想顺应这召唤,可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思和顾虑,将这召唤熄了,空恋着虚幻的人和景,是不能真正把玩的。围棋是个好东西,凝聚了几千年文明的精华,爱上了它,就相当于把满天的星辰摘下来布在心上。这该是一个何等无限光明的世界啊!可没想到现实中的晦气竟有这般厉害的污染性,居然将它完全遮蔽了,还搅出满天的乌云和风雨。再深沉的爱,再神圣再纯洁,也还是需要有那么一点庸俗的现实的东西给予支撑的。而我现实的情绪全成了骨灰,虚无的感觉已经很难源源不断地向这份浓厚的兴趣提供足够的营养。别了,围棋。有一天我抚摸着黑白子说。光滑如玉的棋子给予了我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好手感,这情景有点像摸着女朋友光滑的阴道说,亲爱的,分手吧,又痛又舒服快乐。我差一点回心转意。可精神世界太空泛了,如果把围棋收回来,我不知该把它放在什么地方。我只是将那话做了一点修改,不是永别,以后也许可以破镜重圆。黑白二子安静地躲进了一处墙角,一副非常乖巧的样子,令我心碎。偶尔有友人来访,想跟我弈上几局。没想到它们竟十分高傲,任我千呼万唤,就是不肯露面。
正是梅雨季节,天空常常莫名其妙地阴云密布,再凶恶地响起数道惊雷,拉出几条惨烈的银光,将岳麓山吓得瑟瑟发抖,几间茅屋和几栋砖楼全被震得摇摇欲坠。黄昏,我躺在床上欣赏外面的愁云惨雾,只觉穿透窗玻璃进来的潮气已经把我的心浸湿了。窗外前方草丛中有几颗棕榈树,叶片宽大如扇,暴雨落上去,仿佛国乐《十面埋伏》里的高潮部分,乐点强劲有力,犹如万马奔腾,从东方席卷而来,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将这座山峰彻底地征服。这一会我几乎不敢想象阳光还会到来,因为我认为没有哪一天的阳光能对付眼前的景象。这样的雷电,这样的风雨,这样的潮气,仿佛跟岳麓山上上下下都融为一体,再不会离去。
又一个惊雷,震得我从床上弹起来,又落了下去。
我突然想到了自杀。
这是迄今为止在我心里出现得最为清晰的自杀念头,因为它不光来自内心的压力,还来自外部的威胁,在那一个接一个的雷鸣电闪之下,我觉得我总有躲不掉的时候。人们都害怕自杀,其实这是人们的一种最可靠的自我解放的力量,完全没必要畏惧它。从前,每当困苦不堪之时,我就会考虑这个办法。本以为自由可以跟它做个交换,永远不再受它的骚扰,哪知它又出现了。我真想质问它,既然已经跟自由交换了,为何还如此纠缠不休?我没有听到回答,只是仿佛看见这个念头的根茎突然一下冲破历史的阴霾戳烂了我少年的幼稚的心灵。 父亲变成了一个魔鬼,冷峻的高高的颧骨像两道坚硬的小山梁,梁上两只窟窿里射出吃人的寒光,他看见我把刚刚穿上的一件新衣服弄脏了,勃然大怒,上来就是两耳光。我不理解一个父亲怎么能这样对待儿子,不就是一件衣服吗,在这样的困惑中,自杀的想法滋生了出来。那一年我可能不到十二岁。联想到平素受到的肉体的惩罚和精神的虐待,我决定用死亡进行反抗,准确说是想让父亲永远活在良心的谴责里。我选择了一个霪雨霏霏的下午,家里没人,我看着满山的绿树,心里一片死灰,拿出菜刀,跪了下去,用菜刀剖自己的肚皮。我以为剖腹自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哪知竟非常艰难,我划了好几下,只在肚皮上留下了几道刀痕,刀痕上居然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只是赤红赤红的,叫我十分不解,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我天生有刀枪不入的魔法?但我知道这绝无可能,否则我就是什么仙师或者神道,那是不会有父亲的,更不会被父亲整得痛苦不堪。后来我经常想,我之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处处碰壁,可能就跟那次不成功的自杀有关,连死都不会的人又怎么能办好其他的事情呢!可悲的是虽然自杀不成,这念头却像种子一样种植在了我的灵魂深处,其生命力就像野外的荒草,无论我怎样的铲除它焚烧它,都不能使其断根,到了一定时候它就要冒出来撕裂我的精神乃至于肉体。对于前者,它完全达到了目的,每一次几乎都是满载而归,对于后者,它好像很失败。可我知道,它绝不会在乎失败,无论失败多少次它都会继续履行它的职责,因为它很清楚,只要有一次弄成了就是大获全胜。我从不敢轻视它,不过也从不害怕它,我跟它毕竟某些时候有着共同的目标。跟它较量了这么多年,我甚至觉得它对我的意义不仅在于死亡方面,还在于精神方面,更多的时候精神方面的意义更大,更重要,更现实。因为它就像我的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按摩,每每在我的精神疲劳不堪之时调剂了我的神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解除了我的烦恼,减轻了现实世界给予我的痛苦感受。这一次它又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的,让我在它的轻轻按摩声中沉睡了过去。
文学上,我依然非常迟钝。清风峡的凉风吹不醒我懵懂的文学之心,食堂的辛辣酸苦也没法刺激我的脑神经。那张老藤椅已经让我坐得扭曲变形,它吱呀呀地惨叫着,仿佛在控诉我借文学之名对它进行的无休止的虐待。听惯了它的惨叫声,我似乎还真的好像被它叫出了几分愧疚。我想告诉它,我一点不想折磨它,可文学对我的折磨太厉害了,我实在扛不住,就好比在受刑台上,即使手脚被紧紧捆住了也会拚命挣扎。我的最顽强的挣扎当然莫过于去山谷散步,去欣赏星月交辉的夜景和万籁俱寂的山林,可总要回来的,总要坐进藤椅来的,自然,心就被扭曲了,人就被扭曲了,藤椅也就跟着被扭曲了。这是我们共同的宿命,所以我认为藤椅没必要这么惨叫,真要叫起来,我的声音会比它大得多。
文学啊,文学!我一遍遍地呼唤着,整个人都快被这声音撕裂了。心里有千言万语,然而,我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再说什么,连一声埋怨,一声叹息都不必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它欺骗了我,或者说,我一厢情愿,总之,现在来看我们就是无缘。我孤坐在书桌前,面对着那些被我组合得十分难看的文字,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晚上就这样被消耗了,我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个非常残酷的问题:是不是应该放弃文学?从我的状态来说这是绝对应当的,多过一个这样的晚上就是多受一份罪,不如将自己解放了,换一份真正轻松自由的生活。然而,感情上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文学陪伴我走过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它支撑了我这些年的精神世界,它向我展示了一幅未来的美好景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这般轻易地放弃呢?它甚至已经成了我精神上的父母,生我育我,绝不可背叛。可我又想肉体上的父母我可以背叛,为什么就不能背叛精神上的父母呢,我其实是个天性叛逆的人,忠诚对我来说似乎是一个笑话,我从来不忠诚什么人或什么事,如果说我还有一点忠诚,那绝对只是对自己的。就如同现在,仅是那么一点点忠诚的想法使我没有立刻决定弃文学而去。但不管怎么说,在碰到了这么大的困难的情况下,我觉得必须尊重我的本性。我能把对文学的兴趣保持到现在,应该说已经算是非常的忠诚了,甚至可以说忠诚得过了头,也就是说我不该为背叛而有一丁点的内疚。确实应这样看问题,是文学对不起我,我有时还会怀疑文学在故意捉弄我,不然真没办法解释我的这种停滞不前的状态,如果说我天性愚钝,那也不该愚钝到这种地步。当然,即使把这些道理都想透了,我也未必能立刻放弃文学,毕竟这是一种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就扎下了根的伟大理想,如今又长大成材,岂能说砍断就砍断,就算真要下手,也得等创痛的伤口不再淌血了才行。另外,单纯从内部世界来说,制约我这样做的力量还是非常强大的,如果不寻求一些外部力量的支持,这样的背叛,这样的对已经成材的树木的自虐式地砍伐,也未必就能真正完成。
这些天我就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有意识地感受外部世界。一颗星辰的殒落,一缕月光的移动,一丝儿风的轻拂,有时都能强烈地触动我,甚至使我颤抖,使我恐惧,使我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时间在怎样地流逝。当然,我不会糊涂到认为这些真的就是那种能摧毁文学的外部力量,我大概只是想拿它们做一下铺垫,有诗意的东西做基础,破坏一种坚固的精神堡垒时才不会感到太痛,就如同在那个红日当空的下午,我才能比较顺利地做出来食堂工作的决定,否则我不可能寄身岳麓山,而只会成为一只在天地间飘忽不定的燕雀,到哪都不是家。岳麓山至少是我的根据地,是悲惨生活中的一点慰藉。
吴琼花就又晃晃悠悠地靠了上来。我知道她没有死心,实际上我也没有死心,都在根据各自的境况对这段从本质上说距离很遥远的感情做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