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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生活与失踪-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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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实实过日子不行吗?说话之间,外面又送来一个新学员。青眼又让大汉讲了一遍规矩,自己接着训诫几句就走了。青眼狗仗人势地恐吓新学员,监督大家学习,不许交头接耳。下午,一位学员跟大家告别,大家问他想通啦?他说,想通个屁,进来两天了,家里孩子没人管,不回去不行。有人说他拿孩子做幌子,想老婆才是真的,有人问他签字保证了还上访不?他回答那保证算啥,不过是孩子过家家,过一阵子,他还会继续上访,哪怕耗尽一生。他请大家多联系,将来有空到他家里坐坐,大家纷纷祝福他,大有相聚苦短依依惜别的意味。
老头劝我回去,青年人不能呆在这里。我想再陪他一晚,明天回去。他说他没事,材料写好他就走,要我回去看看王叔,院子里就他一人,还病着,太孤寂了。我交了伙食费,保证书,含着泪跟大家挨个握手告别,丧魂失魄地走出大铁门。
失踪(十六)
    16
王叔的病还没见好,人也消瘦了不少。爱斯特丢了以后,再没人陪他散步,陪他说话解闷了。我计划明天到市场上看看,买一条跟爱斯特小时一样的小狗送给他,我们可以还叫它爱斯特。王叔不许,他老了,走不动了,他也不相信还会有爱斯特那样的乖狗。我悄悄藏起爱斯特的链子,免得王叔看着伤感。王叔问我这两天干什么了,好像失踪了,他一直放心不下。我从头至尾一件不落地讲述,他听着始终一言不发,当我停下时他偶尔艰难地眨动一下眼睛,表明他的前意识仍旧在听。
早晨,我买来早餐,扶王叔出屋,在朝阳下,在院子里,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王叔说这在他有种隔世的感觉,他父亲活着时特喜欢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虽然那样的机会不多,桌上的话也不多,但那是他最阳光的记忆。那时他们家还有服务人员,实际是父母收留乡下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哥。后来,他父亲被审查致死,母亲受不了打击,上吊自杀。他和老婆被赶出家门,老婆回了老家,他下放到农村,过了七年,才回城团聚。他父亲平反了,他才知道父亲是地下特工。十年前,他老婆也死了后,他抱了条小狗,因为他老婆活着时,一直反对领养孩子,他和爱斯特就这么过到现在。王叔的精神好了不少,他扶着桌子走两步,证明他还能走动。我说他和学习班里的老头一样倔强可爱,他摇摇头说老头比他可爱,因为老头就像滚动石头的西西弗斯,而他……我们安静地坐着,仿佛在两个不同的时空。王叔突然问我,昨天讲到哪了,我从他睡着的地方讲起,他说错了,往前,还是不对,我只好从头开始。接下去几天,王叔的身体时好时坏,我一直陪着他,看电视,聊天。
爸爸电话里说我弟弟拿回去的材料,他已托人立案挂号,最迟一周后开庭。现在打官司的人特多,要排队。律师提出还想请我明天当面谈谈,多了解些情况。我弟弟挺能的,律师就他找的。律师说了,官司准赢,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挂了电话,我告诉王叔,晚上我要出去一趟,时间不长,不用等我。
我没去过王总家,幸而三胖子说的地址我还记得,离这儿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圣特路7号,三层小楼,门前樟树三五株,树下小车一辆17号,车号怎么有点熟,不会那么巧吧。门半开半掩的,问一声就知道是还不是。您好。稍稍发福的妇人迎上来问,您找谁?王局长。我以为眼前的妇人就是女主人,您好。
您找夫人,她在楼上。不过,这时候夫人不会见您。
不,不是。王总在吗?
您找王总。王总还没回来,您请进来等。
大姐。从楼上下来的少妇招呼妇人,大姐,夫人情况不好,恐怕要发病。
快打电话,叫医生。
打了,一直占线。
药吃了吗?
夫人不吃。
快上去吧,茶杯又摔了,夫人要晕过去了。
妇人斜视着少妇上楼,回过头,指着右边楼梯说,这阵儿乱,我们顾不上您,您有重要事情可以到楼上会客室等,王总一会就回来。
来一趟不容易,见不着王总不能回去,上去等等到吧。会客室的门虚掩灯也未开,借助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隐约可辨室内陈设,面东摆一张老板桌,后面满墙一溜书橱,余下三面放的是沙发茶几。嗳,我写好的材料呢?可能掉在下面,我坐过一会,算了,王总来了,我再说一遍。对面没有动静,夫人的病大概是好了。两个保姆也是可怜,怎么能找这种工作,伺候一个病人。待一会,王总真来了,我该怎么说呢?
楼梯响了,有人上来,要是王总,是不是该站起来迎接呢,还是坐着吧,这样显得稳重些。看清了再说,免得像刚进门时,把保姆错当成王局长。
他妈的,进来的这人怎么像个小偷,鬼鬼祟祟的,手上拎两个大袋子,一进来就关门。他对这里很熟悉,不开灯,没碰响椅子就坐下,袋子放在桌上,他要干什么?等等看,他马上就该露出原形了。他兜里装着刀子叉子,袋子里会是吃的东西?是的,他拿着刀叉左右开弓,那吃相真叫狼吞虎咽。王总不至于惨到饭局上没吃饱,要从外面打包回来吧,那么这人来这儿就是为填饱肚皮?他吃完了,咋又开始呕吐?这会儿再瞧,他的眼睛变得红红的,而投向食物的目光却是绿的。他坐直身子,又拿起刀叉,比前先更快地往嘴里塞。他流泪了,是难受了吧。他咬牙切齿地咀嚼,泪水灵泉似的从他紧闭的双眼涌出,溢满面颊,流进嘴里。他慢慢地扬起左手往外一甩,想扔掉刀子吗?刀子在手里只打了个弯,他仍抓着;他接着扬起右手往外甩,结果叉子还是在手里打了个弯,没扔出去。他改变策略了,他的左手背猛地撞向老板桌,砰地乒的两声,刀子掉下了;接着他的右手背又猛地撞向老板桌,砰地乒的两声,叉子也掉下了。他低下头,双脚恶狠狠地碾踩刀叉,但是在桌面上,他却伸出左手抓了一根火腿肠(?)送进嘴巴,右手抓一把糊状物塞进嘴巴。嘴巴暂时堵上了,随即他的左手抓打起右手,右手也开始抓打左手,双手胶着,身休扭结,突然他胶着一起的双手猛然砸在老板桌上,他大叫一声,悔呀,人和椅子一起重重地倒在地上。天啦,快跑吧,这样要出人命的。我刚站起来,他已爬起,抓起一把呕吐物塞进嘴巴。我往外跑,听见他含糊混浊地叫喊,谁!谁?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慌慌张张地跑回小屋,吓死我了,打死我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关上门,倚在门上大口喘息,双脚施了定身法似的挪不得半步。这事不能告诉王叔,不能对任何人讲。不过,那人是不是王总呢?那种情形之下,我真的没能看清,不能确定就是他。好像有人敲门,站在外面讲话。一定是王叔吧,听见我回来了,过来问问。拉开门,进来的不是王叔而是两个警察。搞没搞错呀,警察找我干什么呢?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领头的警察刚睡醒,说话一股梦味。我递过身份证,他看一眼又抬头看着我,说,任之初,没错,找的正是你。今天晚上,你去王总家里了吗?
是的。
你去干什么?
我本来想找王总有点事,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事能说清楚些吗?我们接到报案,告你擅闯民宅,知道吗?
我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去找王总,这些王总家里的保姆能证明,而且我确实什么也没做。
不会那么简单吧,什么也没做,你干吗一个人躲在会客室里,见到王总回去又突然要跑?有发现吗?
没有。另一个在屋子里搜查的警察失望地回答道,还没有。他正在翻我脱下的脏衣服和红唇圈圈留下的那堆垃圾。
那么你为什么要跑?
天啦,我该怎么说呢,你们谁会相信呢?我看到王总……
谢天谢地,我不用讲了,两位女士的到来,适时地阻止了这场对我来说比说谎还要痛苦的折磨。领头的警察认识站在他面前的夫人,他尊称她王局长,而对王局长身后的少妇几乎是视而不见。少妇告诉王局长说,没错,是他。王局长对领头的警察点了点头,赞扬他们值夜班辛苦了,要他们回去,她家里没丢什么东西。要他们不要相信我的话,我的脑子不正常。王总说了,不要为难我,我最近被单位里开除了,神经有些问题。警察连说好好是是。
你们是人民警察,要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就不能让这种人在外面转悠。
是是。
别瞎讲好不好,谁神经有病,谁有神经病?我很正常。
对,喝醉的都说自己没醉。王局长说,你们看,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可要好好负起责任。
是是。
我要提醒诸位,对于有辱我的人格,侵害我正当公民权利的言行,我将保留诉诸法律的权利。现在请你们都给我滚!立刻滚!
我们走吧。
王局长请您转告王总,我们会密切监视,保障好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请您放心。您走好。
这个该死的女人,我操……
失踪(十七)
    17
等到人心里长毛的时候,法院总算要开庭了。父亲来电话,要我下午一点到市法院东二楼少年庭,我的诉案在三点钟开庭。他原先准备组织一个亲友团前去助威声援的,可是我母亲说没有那个必要,有理不在人多吗,但是要我打的将王叔带去,因为王叔是个很重要的证人。我是成人怎么在少年庭开庭?三点才开庭一点就去也太早了吧。另外,王叔的病还没好,这几天,下床活动都困难,请他去我有些于心不忍。
十三点,我动身去法院,刚上车,父亲就电话催问怎么还没到,我催促的姐赶快点,连滚带爬地跑上楼。父亲拉着一个眉毛比眼睛粗的男人介绍说,这是徐律师。徐律师打过许多著名的官司,是我们市律师界的泰斗。徐律师指指自己说,我们在电话上谈过。他要我们充满信心,一切由他顶着,我们会瞧一出好戏的,对方的律师多次败在他手下,从他手里一点便宜也讨不去。这类官司他见的多了,小儿科。父亲问我怎么没把王叔带来,搞得我们连一个证人也没有了。我说王叔病了,不能来。父亲有点不悦。徐律师接茬说不要紧,有医院证明足够了。他要静一静,抓时时间再理一下案情,要打大仗了。
科长来了,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三胖子,和我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来了,还有其他科室的人。经过我身边时,所有人都尽可能地不看我,仿佛我就是个零。有人喊出可耻,丢人,混蛋,有人叫嚷可恶,赖皮,神经。贾科长走近法庭门口时突然折回来,神气活现地看着我说,嗳呀!小任啦,我当是谁呢?刚才实在是没看见你,真是得罪,得罪。聋子都能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挖苦讥讽,但是我怎么也恨不起他来,我甚至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不恨这些人。我想告诉科长,打这场官司不是我的本意,我父亲非要打,我是迫不得已才来的,但是父亲就在这儿,讲了他又要生气,所以开口只说了个我字。科长拉住我的手说,几天不见,气色好多了,看来不上班是有好处的,真让我们这些人又羡慕又妒忌,好福气啊。我说科长见笑了,科长说不,他绝没有笑话我的意思,不上班不知上班苦。他是受单位指派,王总亲自委托,来应诉的,本来我们是在一起的同事加好弟兄,叫我这么一闹倒成了彼此仇视的敌人,他有些难过,他可从来没亏待过我这个小兄弟。
法警来了,穿越走廊和人群,打开铁门。科长挽着我随着人群昂然走进法庭。走到原告席前,科长放开手说,你的位置在这儿。特别费案开庭时,马英九紧张得坐错了位置,作为老大哥,我不能看着你犯同样的错。律师问我这人是谁,我说是我在原单位的顶头上司,他噢了一声就跟对方的律师打起招呼,然后走到一起握手交谈说笑,仿佛多年不见的老熟人,这场官司在他们也许只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是一个程序和过程而已。父亲推我一把,后悔不该听我母亲的话,对方来了近三十个人,被告席边上的座位都坐满了,我们呢,只有他一个人。
法官来了,面无表情地在审判席坐下。主审法官转头与副审法官嘀咕两句,副审法官点点头,站起身,要求全体起立,向法律和法庭致敬,然后请大家坐下。副审法官按照惯例询问原告被告到庭了没有,有没有聘请律师,有没有其他要求回避的事项等等。科长拿出王总的亲笔授权委托书,交给法警递上去,主审法官看后,交给书记员保存。主审法官敲了三下法槌,宣布正式开庭。副审法官宣读完冗长的案由,主审法官要求进行法庭辩论,首先由原告律师开始提问。
徐律师站起身向法官席深鞠一躬,捏着领带,走到被告席前。您叫贾华多,先世界集团的财务科长,我的当事人的原顶头上司,是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用眼睛盯着贾科长看了两秒钟,又继续问,4月18日上午,我的当事人曾去上班是吗?
记不清了,我没看到。
您把我的当事人叫到办公室谈了些什么,能告诉法庭?
他没去上班,我当然不能叫他去我的办公室,至于谈话更是无从谈起了。
太气人了,我快要气炸了,这混蛋怎么能当面说慌呢?我站起身,指着贾科长喊道,他在撒谎!他说的都是谎言,事实不是这样!主审法官敲了三下法槌,原告注意法庭秩序,问你的时候再讲话,如果再出现类似的藐视法庭的行为言论,将会被驱逐出庭。父亲拉了一把,劝我坐下。徐律师一脸的无奈,我的失态让他非常的难为情。法官提示,提问继续。徐律师使劲地摸他的粗眉毛,接着整理西装领带,最后向法官道了谢。
被告,我的当事人生病住院期间向你请过假吗?
这个,这我不记得了。
请对法庭说清楚,有还是没有?
没有吧。
我的当事人打过你的电话吗?
没有!
法官先生,我这里有我的当事人上个月的通话记录单,上面清楚地记载,我的当事人于20日上午10点零1分拔打了1336XXXX518,十分钟后,也就是10点11分,号码为2123123的电话回拔了我的当事人的电话。被告,请问1336XXXX518是你的手机,2123123是你办公室的电话吗?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否认,我的当事人向你请过假呢?
他确实没有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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