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虚伪固执-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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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只够买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和住一夜普通旅店所需的钱。这点钱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什么忙也帮不了他,但他又不想回家,他受尽了孤寂、烦恼、苦痛的折磨。自打对生活和命运失望以来,他一天比一天更其深邃地坠入了一种无法摆脱,无法消除的困惑中。困惑像雪幔,层层罩住他的眼睛、大脑、身心,锥刺他的中枢神经。他想摆脱,可是愈摆脱痛苦就愈大;他想消除,然而愈消除惆怅就愈疯狂。他不知道,也寻不出个所以然。有时,他想静静地去思索,寻出一个所以然,忘掉自己,忘掉过去,重新的开始。可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越是骚乱不安,似乎命运早已注定他将毁灭自己。
我为何还活在这个世界?我为何不去结束自己的生命?难道我还存有希望?难道我死不了?他苦思冥想!不知不觉来到工人新村一幢七层楼下,徘徊了一阵子,然后朝楼上走去。
“魏老师……”开门人,名叫【程雨达】,是魏思林最得意的学生中的一位,现在工人艺术团担任钢琴手。他身体瘦弱,皮肤发暗,个头高约178厘米;一双灰色的眼睛适中地摆放在偏长的脸孔的上端,眼睛里表露出的光泽要比一般同龄人成熟,精明,富于洞察力,像寒冷,冰雪遮盖,冬天里兔子的眼睛——随时都能够捕捉目标。他身着一件厚毛衣,红光满面。
“雪这么大……大衣都湿透了。”
“里面衣裳是干的。”魏思林脱去大衣,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鼻子、耳朵。
程雨达接过大衣把大衣挂起来。
“你爸爸妈妈呢?”
“去我姐姐家了。”程雨达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魏思林,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不能抽了。”魏思林摆摆手说:“近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给学生上课。”
“收费多少?”
“大课一块,小课十块。”
“那一个月下来也有个三、四佰块钱喽?”
“没那么多。有个……一、二佰块钱吧。魏老师,你为何不教学?”
“没时间。再说,我懒得教学。”
“你太忙了,又要作曲,又要演出……但千万要保重身体,注意休息。”
“谢谢!”打心儿里,魏思林挺感激程雨达,如果在前一小时,他未必会领这个情。现在,他心里似乎正蕴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像是醒悟,又像是表示着什么?
“魏老师,我有今天,全靠你的教诲。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哎,哎,这是我应尽的义务。”魏思林摆摆手说:“你们个个能成材,岂不比报答我要好吗。”
程雨达点点头,表示赞同。
在程雨达心目中:魏思林虽然傲慢,固执,对人严厉,但他却拥有一颗真诚善良的心。他对待学生就像对待亲兄弟一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所知道,所掌握的知识传授于他们。他希望学生们个个能够成为强者!成为一个不被社会淘汰,不被人们遗忘的人,成为一个有所成就,有所作为的人。
就拿程雨达来说,打12岁开始学练钢琴,一直没名师指导,18岁那年进了工厂当了一名铸造工。第二年,魏思林去他厂里体验生活,两人这么相识了。打那以后,他拜魏思林为师学习钢琴。他聪明,好学,头脑又比一般人灵敏,短短的四年,他打一个钢琴爱好者一下跨入到半专业文艺团体,成为一名半职业钢琴手,至此结束了一个铸造工的生涯。这一切归功于他——勤奋苦练和魏思林的指导。他说过,如果没有魏思林也许就不会有他的今天。他感激魏思林,把魏思林比作神,恩师,再生父母。
一旦遇到这种境况,魏思林却不是那样想的。他认为,教师是三分因素,学生是七分因素,如果教师是七分因素,那么痴子、呆子都能够成为一名有所创造,有所作为的人。他勉励学生们:本人因素起着决定性作用。
“魏老师,我爸爸妈妈时常夸奖你,说你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叫我好好像你学习,做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程雨达一脸的感激之情。
“他们过讲了。其实,我最了解我自己。”语气深沉:“雨达,我有点儿事情想求你帮忙。”
“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我要出一趟远门,手头上比较紧张,向你借二佰块钱,有困难吗?下个月就还你。”
“别说二佰块,就是要一千块钱也行啊。不过,今天我手头上没那么多,只有二十块钱。”
“不急,明天或者后天都行。”
“那么,明天下午我送到你家里,来得急吗?”
“来得急。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的学生,老师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我应该全力相助。”程雨达坚定、诚恳。
听到这番话,魏思林的心豁然舒展开来,枯寒的心,像注入一滴甘露和一丝温暖,僵硬的脸庞顿时松软下来,隐含着一种看不见的微笑。
“我走了。”魏思林起身拿下大衣。
程雨达也没挽留他。
宽阔的工人路。
这时候,雪已变成细小的碎花悠悠荡荡从空中飘下来,地面积雪深约半尺,白茫茫的一片,这在江南的冬季实属罕见。街上行人稀少,不时有车辆驶过,车轮防滑链碰撞在冰冻的地面“劈里啪啦”作响;骑车人一不小心,车轮打滑连人带车摔倒地面,叫人恼火不堪。
上哪儿去呢?我对许兴雄和夏健荣是不是过分强词夺理了?可是他们知道我的苦衷吗?魏思林问自己:我恐怕确实有点儿不尽人意了。他似乎有些内疚:我不能这样轻易地毁掉自己,过去那么的艰难困苦不都挺了过来,现在岂不比以前更好?一年里有春、夏、秋、冬……难道人生就没有四季?春天是希望;夏天是磨练;秋天是收获;冬天是灾难。人生如果惟有春天,岂不成了“黄粱美梦,守株待兔”!只有夏天,岂不是“四面楚歌,焦头烂额”吗?全是秋天,岂不成了“图穷匕见,画蛇添足”!全是冬天,岂不是“病入膏肓,死有余辜”吗?一个人平凡的度过一生尤如平静的湖水,而历经坎坷和曲折尤如波澜的大海,谁伟大?谁壮举?平静的湖水终究会变质发臭,而激烈动荡的大海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低潮时,你可能门可罗雀,高潮时又可能门庭若市;低潮时不要悲观失望,病入膏肓,要勇于拼搏,勇于奋斗!高潮时不可图穷匕见,画蛇添足,要勤奋,自爱!不管低潮还是高潮,都不会长久。
今天,你是一个百万富翁,明天可能会变成一个穷光蛋;今天你穷得叮当响,明天可能富得油滴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不是说明这些道理了吗?!他徘徊、思索,从中寻觅,已解脱自己的苦难。
他走进沿街的一所新盖的溷厕。
“叔叔,可怜,可怜我吧,给点钱给点吃的……”
魏思林眼前竖立着一个男孩子,伸出的小手和身着褴褛的棉袄的躯体不停地颤栗,脚上穿着一双被雪水浸湿的球鞋,腋下夹了一件塑料雨披;一双眼睛直瞪瞪地乞求他发发慈悲可怜,可怜他。他端详着小叫花子,身不由己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钱,说:“雪这么大,还出来要饭。”表情严肃和蔼。
男孩的脸孔刹时露出笑容,眼睛也有了光彩。这并不是因为魏思林的怜悯,而是钱,一张“一元钱”的票子使得他欣喜若狂。这一块钱平时足够他要上一天的,现在唾手得到,他怎么不高兴?高兴的忘乎所以了。
“你为何出来要饭?”
“我妈妈病了,需要钱治病。”说着,小叫花子出了门。
“喂,你上哪儿去?”
男孩消失在风雪中。
望着远去的小叫花子,魏思林心里顿时涌现出一阵心痛的感受。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他思绪,踯躅,怃然良久。
第一部第五章
第五章
外面,风在怒吼,像要撕裂这个世界。风卷着雪花猛地冲进屋里落在地面随即融化,化作一滩死水。
自打夏健荣走后,许兴雄心里一直不得安宁,担忧魏思林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他这么做已不止一次了。
他觉得无聊,索性把门前积雪清扫一番,堆积起来。他壮实的躯体,这么冷的天,两件薄毛衣,一条毛内裤,一件外套,真不畏惧严寒。
一年四季,他从不用热水洗澡、擦身。春、夏、秋三季,用凉水沐浴,一直沐浴到零度,零度后再改用凉水擦身。第二年的开春,气温回升到10度,再继续用凉水洗澡。像这样的天气,人的躯体早已裹得严严实实,他在你面前摆放一盆冰冷刺骨的自来水,脱去内外衣,裸露肌体,用毛巾湿着冷水往躯体上擦,皮肤被擦得直冒热气,然后再把脚伸进水里浸泡,揉搓。即使你裹着大衣,缠着围巾坐立一旁,浑身也会感到毛骨悚然,冰雪刺骨。他从不伤风感冒、头疼脑热,也不打针吃药,24小时、48小时不睡觉是常有的事情。喝起酒来,白酒、红酒可以搀和一块儿喝,多则一斤,少则半斤;喝完酒,聊天、下棋、打牌样样行。
今天是周末,老朋友们聚会,叙一叙各自的境况和聊一聊社会新闻。乘着雅兴许兴雄亲自下厨炒了几个拿手菜:芙蓉蛋、蘑菇菜心、红烧鳝鱼……酒过三巡,言谈变成了争执。出于好意,他劝说了魏思林几句,哪知道,魏思林依然固执己见,冲得他十分的狼狈,无地自容,然后悻然离去,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天都黑了,没见一个人影儿回来,许兴雄有些沉不住气了,在房间来回踱步,心里直埋怨道:真不识好歹,我们是一片好意,他却不领情!我看没指望喽,随他去吧!
忽然,门开了,只见夏健荣垂头丧气地走进屋,神情,相似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呈露出满身心的悔恨和怨气。
“找到魏思林了吗?”许兴雄接过夏健荣手中的雨伞和雨衣,帮他掸了掸头上的雪花。
夏健荣摇摇头,叹了口气,缄默。
“找没找到魏思林啊?”许兴雄问。
“上哪儿找呢?我是不想找啦。”
“真不像话,一点儿也不顾及人!”许兴雄说:“他说起别人来振振有辞,口若悬河,一旦对自己,什么都不存在了。”
夏健荣埋头抽烟。
“你说话啊?怎么出去一趟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憋了一肚子气还没地方发呢!”夏健荣把遇到的不愉快的事情说出来。
“人现在怎么变成这种×;味?不管怎么说,过去,大家都是老同学,好朋友,不能说无情就无情啊?”
“我是弄不明白喽?”夏健荣懊丧地摇摇头。
“这都怪魏思林,平时也不去串门子,看望老朋友。难怪人家有意见,连我都有意见了。”
“哼,你怎么说起话来像魏思林,别人早把你给遗忘了你却在自责自己。”
“你们还在议论我啊!”猝然间,魏思林亟亟推门进来。
“夜猫子总算归窝了。”许兴雄笑颜道。
“你们不回家吗?”魏思林边脱大衣,边下逐客令。
“回家?出问题哪个负责任?”许兴雄调侃道。
魏思林面无表情,心中正酝酿着一团烈火顷刻间就要喷发出来。
“你见到芮晓峰了吗?他找你去了。”夏健荣急忙说道。
“找我干吗?”语气恶劣,咄咄逼人。
“怕你一时想不开离家出走啊。”许兴雄打趣地说道。
魏思林将头额向上一仰,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回来不回来与你们何相干?你们着急什么?”
许兴雄讨了个没趣。
房间一下变得静谧起来,死气沉沉。
魏思林脱去大衣,换了一双鞋,用热毛巾擦了擦被雪水打湿的头发,泡了一杯茶,走进里屋疲惫地倒在床上。
夏健荣打了一个手势,叫许兴雄不要再说了,这时候谁说他都无济于事,他能回来就好,省得大家担惊受怕!
芮晓峰满身是雪地走进屋。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花,用力跺了跺脚上粘着的积雪,说:“找不到。刚才魏老师去了程雨达家,后来走了。”
两人默不作声。
芮晓峰顿觉蹊跷。
夏健荣摇摇手,指指里屋。
芮晓峰豁然明白过来。他蹑手蹑脚来到屏风前伸头朝里望。
魏思林侧卧身子,全身瑟瑟颤动。
“魏老师,你怎么啦?”
许兴雄和夏健荣急忙来到里屋。许兴雄用手触摸了一下魏思林的额头:“头很烫。”他推了推魏思林:“魏思林,魏思林……”
“别动。让我这样躺着。”
“你这样下去怎么行啊?”许兴雄不安地说道。
夏健荣连忙拍了拍许兴雄的肩膀,让他不要再说了。
“我早就死了。这个世界已抛弃了我。”话音好像是打魏思林的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三人相互看了看,竖立那儿。打心儿里,他们希望魏思林能够把过去的忧伤、怨恨全都抛掉,重新振作起来。可眼前的他,实让人遗憾,束手无策。
“让他躺一会儿吧。”
“不给他吃药吗?”芮晓峰望着夏健荣。
“等一会儿再说。”
三人来到外间。
“许兴雄,用生姜烧点姜汤给魏思林喝。”
“多烧一些,我也喝点祛寒。”芮晓峰打了一个喷嚏。
不大一会儿工夫,一锅热腾腾的姜茶水端上来。
许兴雄倒了一碗姜汤走进里屋:“喂,喝点姜汤。”
魏思林摆摆手。
“不行,这碗姜汤一定要喝下去。”夏健荣强制般地扶起魏思林。
魏思林的脸色变得愈加憔悴不堪。他坐起身,无奈地要了两粒“感冒通”,说:“谢谢!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语气和蔼。
“你睡你的觉,把身上寒气逼出来。”夏健荣帮魏思林把被子盖好。
“我们都是夜猫子,再说明天是星期天。”许兴雄笑颜道。
魏思林苦笑了笑。吃完药,他用被子蒙住头,全身缩进被筒里。1小时后,汗水渗出肉体,像下雨似的;2小时后,浑身上下舒畅极了,精神大振。
“晓峰,他去程雨达家做什么?”来到外间,许兴雄问。
“借钱。说是出一趟远门。”声音低弱。
“出远门?”许兴雄眉峰紧蹙。
“钱借给他了吗?”夏健荣有些焦虑。
“没有。程雨达的意思……是让我借钱……”
“为什么?他怎么说的?”许兴雄不明白地问道。
“程雨达说,魏老师来找他。我问魏老师找他干吗?他说来借钱,说是出一趟远门。”
“他答应了吗?”夏健荣问。
“答应了,说是明天下午送来。不过,他既然答应借钱,干吗要对我说?也不问一声,魏老师近来如何?去什么地方?我想,他告诉我莫非是想让我借钱。”
“对!程雨达非常的聪明,他不想帮这个忙。”夏健荣赞同道。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