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佛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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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已流满她苍白憔悴的小脸。
她知道,那是梦,只是一个梦。
她以后也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他了。
不,不,他没有死!
他不会死!
芙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里对自己说。
她使劲摇着头,低声喃喃道:“他死了,真的死了!”
她只希望,自己已经死了,但狱中令人欲呕的恶臭和沿着两腿一直传遍全身,直渗入骨髓的阴森的气息提醒她,她还活着。
活在锦衣卫的大狱中。
她已记不清自己已被关了多长时间了。
几个时辰,还是几天?
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她不知道,也没有去想。
他们为什么还不杀死她?
这是她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每一次,有人送饭来时,她都会问:“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
每一次,送饭的人都是丢下木盘,无声地走开了。
她只能缩坐在这间阴暗的牢房中最阴暗的角落里,无声地哭泣。在哭泣中沉沉睡去。
有时,她不禁会奇怪,自己竟然还能睡着。
她又将睡着。
阴冷的潮气包裹着她,仿佛已浸入她胸中。
她的眼皮沉重地合上了。
如果这一觉睡去,就不再醒来,该有多好啊。
芙蓉期待着好梦的来临,正如期待着死亡。
忽然,她清醒过来。
牢门打开了。
惊醒她的,正是牢门打开时轻微但刺耳的“吱哑”声。
阴森森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
一双发着阴沉的红光的眼睛。
芙蓉不禁哆嗦起来。
这双眼睛让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在大雪中碰见的一只快被冻死,饿死的老狼。
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慢慢向她逼近。
芙蓉哆嗦着,挪动着身子,想往墙角靠。
沉重的铁镣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眼睛不动了。
一个声音道:“你醒了?”
这声音很耳熟,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芙蓉发僵的喉咙中挤出三个哆哆嗦嗦的字:“你是谁?”
眼睛闪动了一下。
“你不要怕,外面的看守已被我点了穴道,我是来救你的。”
芙蓉心中一热,脱口道:‘’是佟大哥叫你来的?”
眼睛又闪动了一下,阴沉的红光忽然变得冰冷。
这个声音冷冷道:“他已经死了!”
黑暗中,突然闪出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芙蓉的双眼顿时瞪圆了。
她想扑上去,想怒骂,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一声惊呼被堵在了喉咙里。
是他!
来人正是行刺佟武的凶手,那个蒙面的黑衣人!
黑衣人点亮了墙壁上一盏油灯,阴沉而又炽烈的目光紧盯着芙蓉,道:“不用怕,你不会再受苦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来伤害你。”
芙蓉颤抖着,双臂拖着沉重的铁镣,紧紧拥在胸前。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衣衫已在受刑中变得破烂不堪。
黑衣人走近两步,伸了伸手。
他的手颤抖着,他的声音也在颤抖:“他们竟会这样对你……他们竟忍心动这样的大刑!”
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颤抖着伸向芙蓉的手臂,像是想去抚摸她臂上一道道青紫肿胀的伤痕。
芙蓉紧缩成一团,惊惧的目光紧盯着黑衣人,颤声道:
“不要···不要碰我!”
黑衣人一怔,缩回手,道:“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
芙蓉颤声道:“你杀了他,你为什么不杀死我?!”
黑衣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柔声道:“我怎么会杀你呢?”
芙蓉道:“你真是来救我的?”
黑衣人道:“是。”
芙蓉道:“我不走,我不想活,我想死。”
黑衣人道:“为什么?”
芙蓉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黑衣人的目光又冷酷起来,冷冷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了他?”
芙蓉摇头。
黑衣人道:“因为你!我不愿看见你落入他手里,被他玷污,被他玩弄!”
芙蓉渐渐镇定下来,道:“他没有!他是真心喜欢我,我也真心喜欢他!”
黑衣人冷冷道:“如果禁军羽林卫指挥会真心喜欢一个卖艺的女人,太阳也会从西边出来了!告诉你,在他的眼里,你只不过是一个玩物,一个婊子!和青楼妓院里那些女人没什么两样!”
芙蓉冷冷道:“不管他怎么看我,怎么对我,我心甘情愿,我甘愿做他的女人,做他的玩物,这与你何干”
黑衣人高大的身躯剧烈抖动起来,嘶声道:“我不答应!”
芙蓉的口气,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北风:“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黑衣人的身躯微微弯了下来,嘶声道:“因为我喜欢你,你是我的女人,这是上天的安排,谁也不能把你夺走!”
芙蓉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黑衣人血红的双眼,怔怔地道:“所以你杀了他”
黑衣人道:“是。”
芙蓉道:“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突然,他用力扯下了裹在头上的黑巾。
芙蓉大吃一惊,道:“是你?”
怎么可能是这个人?!
我是在做梦吧?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鲜血流了出来,染满了下颌。
不,这不是在做梦!
黑衣人颤抖着道:“是我。你跟我走,我会娶你,我会使你幸福!”
芙蓉突然哑声笑了起来,指着他道:“你?你能给我幸福?你要娶我?”
黑衣人道:“是。”
他的人虽在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很平静。
平静,而且坚决。
芙蓉不笑了,怔怔地道:“你是出家人,你做出这种事,不怕佛祖的惩罚吗?”
黑衣人死死盯着她,道:“佛祖?佛祖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芙蓉直觉得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间扩散到了全身。
他疯了!
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疯子。
如果他没有疯,绝不会对她做出这种事!
黑衣人的目光更炽烈,死盯着她道:“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了?告诉你,我还很强壮,我能保护你,比所有的年轻人更有能力保护你不受伤害!我有钱,我们可以到很远的地方去,到没人的地方去。我们可以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过神仙也羡慕的日子。”
芙蓉道:“我不会跟你走!我只要佟大哥!”
黑衣人目光狂乱,嘶吼道;“不许提他!”
芙蓉心中灵光一闪,道:“为什么不许我提他?你怕他,对不对?”
黑衣人略显慌乱地道:“我怕他?他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要怕他?”
芙蓉大声道:“他没有死!老天有眼,不会让佟大哥被你这个疯子害死!”
黑衣人忽然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冷冷地道:“就算我害死了他,也是因为你,就算我是个疯子,也是被你逼疯的!”
芙蓉悚然。
黑衣人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
如果不是因为她,黑衣人当然不会去刺杀佟武!
黑衣人又叹了口气,慢慢地道:“你当然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地位。这种地位,是多少人为之渴求,为之奋斗而不能得的,为了你,我甘愿抛下这一切,甘愿做一个杀人凶手,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
芙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低声道:“因为你不是他!”
黑衣人慢慢坐倒在地上,沉默了。
他仍在颤抖着,像是在数九寒天突然失足跌进了冰窟中。
芙蓉听到了他牙关“咯咯”的撞击声,忍不住抬眼看去。
黑衣人跌坐在地,半仰着头,双眼紧闭。
他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握得手背上的青筋已暴起,指节已经泛白。
显然,他正竭力控制着,但身体却已不听使唤了。
芙蓉不无惊讶地发现,他的脸上深深地刻着痛苦。
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痛苦。
芙蓉的心里不禁滋生出一丝怜悯,她低声道:“大师想过没有?你这样做,不仅害了佟大哥,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黑衣人咬牙道:“不要叫我大师!”
他喘息一声,接着道:“我不是什么大师!我宁愿不做这个狗屁大师!”
他睁开双眼,痴痴地看着芙蓉。
他的目光中,也蓄满痛苦。
芙蓉的心突然颤悚起来。
黑衣人现在这个样子,令人很难将他与“杀人凶手”这四个字等同起来。
看上去,他更像是一只凄苦、迷茫的迷途羔羊。
黑衣人将目光移开,盯着墙壁上那一点晕黄的灯光,慢慢地道:“不错,我是害了你,要不是我,你绝不会被锦衣卫抓到这里来,受这样的折磨,但你知不知道,我并没有害自己,害我的另有其人,那就是你。
“在你出现之前,二十多年来,我的生活很平静,我的心也很平静,每一天,我都会全心潜进佛典经卷中,去探究佛法的精义,并因这种探究而感到充实、平和,甚至可以说感到幸福。当然,我心中也还有一股仇恨,但这种仇恨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高尚的人。除了探究佛法的精义外,我唯一的事就是苦练武功,为了替一个本不能算是朋友的人复仇。”
他茫然的目光在芙蓉脸上转了转,又移开,叹了口气,接着道:“那一天.你出现了。也就在那一天,见到你之前,寺中缭绕的香烟,沉郁的钟声和众僧唱经声突然使我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地的感觉,我突然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非常荒唐,非常可笑,与我所探究的佛法完全不是一回事。我逃了出来,然后,看见了你……”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语气也已变得很温柔。
“你正在跳舞。长长的红绸盘成两朵煦烂的红云,围绕在你的四周,你飘飞的五彩就像是西天的晚霞。我看着你,像是看见了飞天,看见了菩提树下缤纷的落英。可围在四周的,却是一群粗俗下贱的市井小民,他们眼中,闪动着粗俗邪恶的目光,一个个恨不能看透你的衣服…·”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那时,我已经有了一种早已平息多年的冲动,我想杀人,用最残忍的手法将围观的人全都杀死,将他们的眼睛抠出来,踩在脚下,一个一个地踩灭!然后,我看见了你的脸。”
他的目光又炽热起来,紧盯在芙蓉的脸上。
芙蓉颤悚着,慢慢向墙角缩去。
“一瞬间,我已领悟,我知道了人生,也懂得了轮回。我知道,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奖赏,你就是佛祖赐给我的轮回。”
芙蓉的眼中,又闪出惊惧,颤声道;“你的话我··我听不懂。”
黑衣人忽地站了起来,两手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痛苦地道:“听不懂,你又说你听不懂!二十六年前,你说你听不懂,二十六年后的今天,你还要这样说!你为我舞剑,你为我弹琴,你对我微笑,我懒散时,你激励我,我痛苦时,你体贴我,我伤心时,你安慰我,可为什么只要我…·我…·你就说你听不懂呢?为什么?!”
芙蓉双眼一亮,嘶声道;“你·…你说什么?二十六年前,你也看过剑器之舞?”
黑衣人痴痴地道:“你忘了?你都忘记了?见到那个人后,你就把我忘记了!我哪一点比不上他?家世,武功,和对你的感情,我哪一点比不上他,你说!”
芙蓉用力摇着头,几乎已在嘶吼:“你说,你先说,二十六年前,你看过谁跳剑器之舞?”
黑衣人呆呆地凝视着她,喃喃道:“你都忘了?我会帮你想起来的,我会帮你忘了那个自命风流,其实草包一个的许白云!”
芙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跳了起来,直逼向黑衣人,咬牙道:“不许你这样说他!”
黑衣人后退一步,痛苦地道:“婉儿!婉儿!你还是这样护着他!”
芙蓉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我是芙蓉!许白云是我父亲,公孙婉儿是我母亲!大师你认错人了!他们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黑衣人像是被人当头猛击了一棒,踉跄着向后退去,轻轻地靠在牢门上。
他的眼中,已闪出了泪光。
芙蓉含泪道:“大师刚才说十几年来一直苦练武功,是不是为了替我父亲复仇?”
黑衣人深深吸了口气,冷冷道;“不是!不是为了许白云!我找到了他的儿子,把他养大,教他武功,都不是为了许白云!我是为了婉儿!”
芙蓉猛扑上来,惊叫道:“我的弟弟!他还活着?是大师你救了他?!”
黑衣人右臂一横,一股劲道将芙蓉逼回了墙角。
他呆呆地看着她,目光痴迷而痛苦。
芙蓉含着泪水,迎着他的目光。
她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该怎样说。
黑衣人移开目光,喃喃地道:“自见到你之后,我知道自己已经完了,我再也无心去研究佛经,再也无心练功,再也无心去打探血鸳鸯令的消息,我的眼睛满是你的影子,到处是你。佛经里有,树影里有,寺里缭绕的青烟中有,连钟声也变成了琴声,二十六年前的琴声,那时候,我是多么幸福啊!”
他靠着牢门坐下了,接着道:“我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必须得到你。所以我对他说,你可能是血鸳鸯令的人,叫他帮我抓住你,然后再将你藏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芙蓉瞪大眼睛,道:“那天夜里……那个人就是我的弟弟?”
黑衣人叹了口气,苦笑道:“可不知哪里来了个疯子,我失败了。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因为我不该骗他。十八年来,我一直当他是自己的儿子!所以,我又想赶走你。只要不再看见你,我很可能恢复往日的平静。我给佟武送去一封信,说你们是白莲教的余孽。我原以为他会着手调查,这样,你一定不会再在京城附近呆下去,没想到他一直没有动作,于是我又给锦衣卫送去了一封信,…··我万万没想到,佟武这个卑鄙小人竟然想趁机…··”
芙蓉尖叫道:“你错了!佟大哥是好人,我喜欢他!我愿意跟着他!”
黑衣人痛苦地喘了口气,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自顾往下说。
“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那天,我突然发现佟武换了一身便装,……”
芙蓉打断他,冷冷道:“所以你就跟踪他?”
黑衣人道:“我跟踪的是你。只要与你无关,我才不在意他干什么呢。那天,虽然茶楼外有锦衣卫的埋伏,茶楼上还有两个人在暗中跟着你,可他们都没能发现我…··我看见……我看见那姓佟的小子竟然抱住了你,我浑身上下都在发冷,我……”
芙蓉冷冷道:“现在,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