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北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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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说(王国维自杀是怕自己这个前清遗老落入北伐军手中,蒙受耻辱);四为“谏阻”说(以“尸谏”劝阻溥仪东渡日本避难);五为“文化殉节”说;六为“妻妾出轨受辱”说。
王国维的亲家兼师友罗振玉认为是殉清而死,而清逊帝溥仪却认为是罗振玉逼迫而死。在溥仪所著《我的前半生》第四章(中华书局1977年出版)中,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罗振玉并不经常到宫里来,他的姻亲王国维能替他‘当值’,经常告诉他当他不在的时候,宫里发生的许多事情。王国维对他如此服服帖帖,最大的原因是这位老实人总觉得欠罗振玉的情,而罗振玉也自恃这一点,对王国维颇能指挥如意。我后来才知道,罗振玉的学者名气,多少也和他们这种特殊瓜葛有关。王国维求学时代十分清苦,受过罗振玉的帮助,王国维后来在日本的几年研究生活,是靠着和罗振玉在一起过的。王国维为了报答他这份恩情,最初的几部著作,就以罗振玉的名字付梓问世。罗振玉后来在日本出版、轰动一时的《殷墟书契》,其实也是窃据了王国维甲骨文的研究成果。罗、王二家后来做了亲家(南按:罗女嫁王氏子),按说王国维的债务更可以不提了,其实不然,罗振玉并不因此忘掉了他付出过的代价,而且王国维因他的推荐得以接近‘天颜’,也要算做欠他的情分,所以王国维处处都要听他的吩咐。我到了天律,王国维就任清华大学国文教授之后,不知是由于一件什么事情引的头,罗振玉竟向他追起债来,后来不知又用了什么手段再三地去逼迫王国维,逼得这位又穷又要面子的王国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于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跳进昆明湖自尽了。”
又,溥仪在“不知是由于一件什么事引的头”一句后,加了一个“附注”,注云:“我在特赦后,听到一个传说,因已无印象,故附记于此,聊备参考。据说绍英(南按:清室内务府大臣)曾托王国维替我卖一点字画,罗振玉知道了,从王手里要了去,说是他可以办。罗振玉卖完字画,把所得的款项(一千多元)作为王国维归还他的债款,全部扣下。王国维向他索要,他反而算起旧帐,王国维还要补给他不足之数。王国维气愤已极,对绍英的催促无法答复,因此跳水自尽。据说王遗书上‘义无再辱’四字即指此而言。”因溥仪的名声和特殊地位,在后世流传的诸种说法中,以“罗振玉逼债而死说”影响最大。这一“逼债说”后被郭沫若著文加以肯定并传播,遂成为王氏之死诸说中的主流观点并为时人广泛采信。
另有史家商承祚认为王国维妻妾有外遇,王氏不愿受辱而一死之说。此说由于为尊者讳之故,罕有见于文字者。罗振玉之孙罗继祖主编《王国维之死》一书,所引商承祚之说语焉不详,只有“中冓不可道”一句,罗继祖理解为亲戚之间的矛盾,似不附合商氏本意。常任侠1940年1月12日日记载:“晨,商锡永(南按:即商承祚)来,留其在舍午餐,杂谈男女琐事,商云王静安以妇有外遇,故愤而自杀,未知信否也。”(《战云纪事》,常任侠著,海天出版社1999年出版,232页。)
后世有研究者认为,溥仪只是道听途说,任意捏造事实,卖画之事纯系子虚乌有,罗振玉“逼债”说难一成立,商承祚“妻妾受辱”说也不大靠得住。从王国维遗书上的“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十六字可以看出,他的死正如陈寅恪所说“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陈氏之“殉文化”说,与梁启超之论王国维死因相接近,因而陈氏之说最为接近本真,亦多为后世研究者赞同。
'67'《寒柳堂集》,陈寅恪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68'《罗雪堂先生致陈寅恪书》,载《国学论丛》,第一卷第三号,1928年4月。
'69'碑文见陈寅恪著《寒柳堂集》,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出版。关于为王国维立纪念碑情形,有一插曲。据时在清华国学研究院就读的研究生戴家祥回忆:王国维跳湖自尽后,1928年初冬研究院同学会更选,最后选出宋玉嘉为会长,吴其昌副之,戴家祥为文书,姚名达任会计,然后决定为王国维立碑纪念。为此,梁启超捐资五百元,陈寅恪二百元,马衡(南按:字叔平,当时被聘为研究院讲师)一百元,新任校长严鹤龄二十元(南按:曹云祥已辞职,被师生逐出校园),李济二十元等等,大多数教授、讲师、助教及学生都捐了款,共得银3000元。碑由陈寅恪撰文,马衡书丹,梁思成设计,于1929年夏竖立于清华园工字厅东南土坡之下,前书“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背为陈氏撰文。当时“只有赵元任和助教杨某(赵师母的内侄)一文不名(南按:即杨时逢),他们是另有看法的。”(《致李光谟》载《李济与清华》,李光谟编,清华大学出版社1994年出版。)赵对王国维有何看法或成见,戴家祥未明言,但从当时的情形看,“老实得像根火腿”的王国维并未参加清华派系斗争,平时亦不好自命不凡,盛气凌人,究竟何时何地与赵产生过节,或许如吴宓所言之情形?1928年3月23日,吴宓日记载:“戴家祥、姚名达持捐册来,欲强宓捐助研究院学生为王静安先生立纪念碑经费。且谓宓昔为研究院职员,义当捐助云云。宓极不赞成此举,又愤若辈之无礼,但含忍之。晚7…8时访陈寅恪,托其惋告彼等,言宓家庭负担重,又常捐巨款于《学衡》,故不克捐助云云”(《吴宓日记》,第三册。)查吴氏日记,内中有大量施舍金钱于朋友学生的记录,如吴芳吉、王尧城、毛彦文等用他的金钱都是千元以上的大数,而张歆海、张荫鳞、胡征、高棣华等学生辈也常向吴借钱并得到资助。但吴宓此时在金钱处置上却显得很不尽人情,亦很不明智。尽管戴家祥、姚名达辈不尽懂礼数,言语中引起吴之反感,但此事非彼事,看在王国维临终托孤的份上,亦应略尽绵薄,何况梁启超与陈寅恪所捐都是五百与二百元的数目。吴宓书生意气在此,或许赵元任亦类似吧。
'70'《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陈寅恪《寒柳堂集》。梁启超是广东新会人,故陈寅恪在诗中以“新会”代之。
'72'就在梁启超去世四十多年后的1971年,清华大学教授梁思成因病入住协和医院,于一个偶然机会,从自己的医生那儿得知父亲早逝的真相。具体情形是:当梁启超入住协和医院后,鉴于其在社会上的显赫名声,协和医院相当慎重,决定由留学美国的中国人、协和医院院长刘瑞恒亲自主刀,美国医生副之,其他人员也是从各方面选拔而出,可谓阵营强大,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意想不到的是,闪失还是发生了。据当时参加手术的两位实习医生后来私下对同行说:“病人被推进手术室后,值班护士就用碘在肚皮上标位置,结果标错了地方。刘博士(按:刘瑞恒)就动了手术,切除了那健康的肾,而没有仔细核对一下挂在手术台旁边的X光片。这个悲惨的错误在手术之后立刻就发现了,但因关乎协和医院的声誉,被当成‘最高机密’归档。”(《中国建筑之魂》,56页,'美'费慰梅著,成寒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03年出版)未久,不少传媒把此事炒得沸沸扬扬,且成为一件秘闻流传于坊间。其实,梁启超出院不久协和医院就已默认了,梁启超也已确切地得知自己的好肾被割掉,但为何割掉仍是雾中看花,不甚明了。梁氏在1926年9月14日给孩子们的信中曾这样写到:“……伍连德(大夫)到津,拿小便给他看,他说‘这病绝对不能不理会’,他入京当向协和及克礼等详细探索实情云云。五日前在京会着他,他已探听明白了。……他已证明手术是协和孟浪错误了,割掉的右肾,他已看过,并没有丝毫病态,他很责备协和粗忽,以人命为儿戏,协和已自承认了。这病根本是内科,不是外科。在手术前,克礼、力舒东、山本乃至协和都从外科方面研究,实是误入岐途。但据连德的诊断,也不是所谓‘无理由出血’,乃是一种轻微肾炎。……他对于手术善后问题,向我下很严重的警告。他说割掉一个肾,情节很是重大,必须俟左肾慢慢生长,长到大能完全兼代右肾的权能,才算复原。”“当这内部生理大变化时期中,左肾极吃力,极辛苦,极娇嫩,易出毛病,非十分小心保护不可。唯一的戒令,是节劳一切工作,最多只能做从前一半,吃东西要清淡些。……我屡次探协和确实消息,他们为护短起见,总说右肾是有病(部分腐坏),现在连德才证明他们的谎话了。我却真放心了。所以连德忠告我的话,我总努力自己节制自己,一切依他而行。”(《梁启超年谱长编》。)
有研究者分析,认为协和误割好肾当然是一劫,也是梁启超致命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他若切实按照伍连德提出的要求进行疗养(南按:伍连德、梁启超好友,留英、德等国学医和研究,医学博士。回国后创办多所医院并任院长,1935年,为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候选人提名),还是有可能多活一些岁月的。而不良生活习惯,也是导致梁启超患病和屡医无效的重要原因之一。加上后来夫人李蕙仙病故等刺激,又成为他发病的一个导因。再有就是梁氏的写作欲过于旺盛,夜以继日地写作,不愿过“享清福”的疗养生活,“家人苦谏节劳”而不听,没有认真考虑劳累为病体带来的恶劣后果,是他早逝的第三个重要的、甚至是最主要的原因。梁思成在追述父亲得病逝世经过时说:“先君子曾谓‘战士死于沙场,学者死于讲座’。方在清华、燕京讲学。未尝辞劳,乃至病笃仍不忘著述,身验斯言,悲哉!”
2006年8月10日,北京协和医院举办了一次病案展览,一大批珍贵的病案走出历史尘封,其中包括梁启超病例档案。经专家对其观察研究,与梁思成听说的原因基本相同。至此,历经八十年的梁启超“错割腰子”一案,总算尘埃落定。
'75'1927年5月5日,梁启超给女儿梁思顺的信。载《梁启超年谱长编初稿》,丁文江、赵丰田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
'76'《梁启超年谱长编初稿》,丁文江、赵丰田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南海先生,指康有为,康氏1927年3月31日在青岛病逝。
'77'《梁启超年谱长编初稿》,丁文江、赵丰田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老白鼻,梁启超小儿绰号。坟上,指位于北京西山卧佛寺旁的梁启超夫人李惠仙墓茔,李夫人于1925年薨,墓茔有梁启超预留穴位,梁殁后与夫人合葬此地。
'79'清华国学研究院从1925年兴办到1929年停办,只存在了四年,共录取学生74人,除2人退学、4人病故外,实际完成学业68人。先后在研究院任教的教职员共17人。根据办学规定:“学生研究一年完成论文一篇,经导师核可即准毕业,毕业证书由校长及全体导师签名盖章。第二年起准许成绩优良者继续研究一二年,每年毕业一次,照发毕业证书,但不授予学位。”(《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从这个规章制度看,即表现出鲜明的“重学问而轻学位”的态度,这是中国教育史上极为罕见的成功案例。短短四年中,清华研究院人才辈出,硕果累累。毕业的68人,后来大都成为海峡两岸以至海外教授与研究中国学术的栋梁。1995年7月,清华大学特别举办了“纪念清华国学研究院七十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主题有三:一、纪念创办研究院的六位学者──王、梁、陈、赵、李、吴;二、清华人文学术范式的建立及其当代意义;三、国学研究院人才培养与学术研究的成就与经验。(《清华校友通讯》'J',第31辑,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5年4月)2009年11月1日,清华大学再次成立国学研究院。据校方称:“希望以此续写其在该领域创造的辉煌历史”云云。
第二章英雄辈出的时代
◎波滚浪涌的北大校园
李济从清华大学转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就职,离不开时势造英雄的际遇,但更多的是他自身的学识与人格光辉所铸就的必然结果。以李氏在天下儒林中所具有的身份、地位和声望,倘若一生没有入主中研院史语所,并位居前几把最为显赫的交椅,不仅是不可思议的,同时亦是中国乃至世界考古人类学这门科学的损失。
1928年10月底,李济以清华研究院导师的身份赴美讲学归国,路经香港,就在停留的短暂空隙,与一位在中国未来政坛与学界掀起滔天巨浪的重量级人物——傅斯年相遇了。
关于二人初识的经过,李济后来有一个简单的叙述
:“因为我向来不曾到过广东,所以顺便到广州去看看。又因为我不懂广东话,而那时刚成立的中山大学,有许多从北方来的教授在那儿教书,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人在那儿,我只是去碰碰看。谁知一去,在门口碰到清华的老教授庄泽宣先生,我们彼此很熟。他一见我就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正有人在这儿找你呢!快去快去!我带你见他去!我不免吃了一惊,问他什么人要找我呢?他说:这个人你也知道的,就是傅孟真先生。”李济大吃一惊,他虽没见过其人,但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听罗家伦谈到其人在五四运动中的所作所为,心中不免生出一种敬佩之情,于是便随庄去见傅。李济说:“他跟我谈的事就是在中央研究院办历史语言研究所这件事。谈了不久,他就要我担任田野考古工作。”'1'正是这次会谈,决定了李济未来50年的考古学术历程。
李济偶然结识的这位傅孟真,名斯年,字孟真,山东聊城人,1896年出生于一个儒学世家兼破落贵族家庭,其七世祖傅以渐乃大清开国后顺治朝第一位状元,后晋升为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掌宰相职,权倾一时,威震朝野。傅以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