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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雾雨电-第38部分

小说: 雾雨电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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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勇气。我爱明,我不敢把爱情表示出来。慧从前就责备过我。我处处不及你
们,我知道的比你们都少,我害怕我没有勇气走未来的路。”她一面说一面叹气,她觉得她
的前面没有路,只有一片黑暗。
“不要怕,你不知道你自己,”佩珠揩了德华的眼睛,把手帕放回在衣袋里,依旧俯下
头去看德华的脸。看德华的眼睛。她看见德华的畏怯的、悲痛的表情,她微笑了。她把德华
轻轻地抱着,爱怜地安慰这个身子微微颤抖的少女。“没有人生下来就有勇气,谁都是在那
个大洪炉里面锻炼出来的。你想不到我从前也因为别人说我太软弱痛哭过。我一晚上哭湿了
一个枕头。”她想到过去的事情不觉微微地笑了,她仿佛就站在一条河边看对岸的景物似的。
“你比我强,你的境遇比我好。我的境遇很悲惨,”德华声音战抖地说,“我害怕我不
能够支持下去。我不想活。”歇了歇她又换过语调说,“佩珠,你想我能够支持下去吗?我
能够做一个勇敢的女子吗?就像你们那样?你说,你老实说。”
她侧着头恳切地看着佩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线的希望,把她的眼睛略略地照亮
了。
“为什么不会呢?你这个傻姑娘?”佩珠笑了。她把头俯下去轻轻地在德华的软发上吻
了一下。“我原也是很软弱的。
可是同大家生活在一起,我就觉得有勇气了。你怕什么?你在这里,不是我们大家都爱
你吗?友情会使你活泼起来,强健起来。”
德华注意地听着佩珠的话。佩珠闭了嘴。她并不回答,却沉默着,似乎在想一件事情,
她让佩珠继续抚摩她的头发。她的畏怯和悲哀渐渐地消失了。过了一会她忽然问道:“佩
珠,你常常看见星光吗?”
“星光?什么星光?”佩珠不懂这个意思,惊讶地问。
“明说的。他说星光是不会消灭的。他把我的眼睛当作星光,”德华做梦似地说。
“德华,明说得不错,你的眼睛有一天会发光的,”佩珠又俯下头温和地答道。“不是
向着明发光,是向着那许多人。”
她突然转过话题问:“你看见那天广场上的景象吗?”
“我看见的,那么多的人。那个景象使我忘记了自己,”德华点头答道。“我看见你,
你是那么勇敢。”她记起了那天的景象,就很激动。她到城里来,参加群众的集会,那天还
是第一次,给她的印象很深,因为明站在讲台上说话,那许多人似乎都是为了明来的。她又
记起佩珠站在石凳上动着头像狮子抖动鬃毛的那个姿态,她不禁带了赞美的眼光看佩珠。
“我不算什么。慧、碧、影她们都勇敢。你也可以做到她们那样。”
德华的脸色渐渐地亮起来。她惊喜地问道:“你真以为我可以做到她们那样吗?告诉
我,你们是不是用得着像我这样的人?”
佩珠看见德华这样地说话,不觉高兴地笑了。她轻轻地在德华的头上拍一下,温和地问
道:“你要加入我们的团体吗?”
“但是我不知道你们肯不肯相信我,”德华迟疑地说,她的眼睛这些时候就没有离开过
佩珠的脸。
“德华,谁不相信你?你这个傻姑娘。”佩珠快活地拥抱了德华。“我们同住了这几个
月。你和大家都处得很好。我们都爱你,都欢迎你。”
德华站起来,摆脱了佩珠的手,用平稳的脚步走到窗前,站了片刻。佩珠慢慢地走到她
的背后,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她忽然掉过头看佩珠,庄严地唤道:“佩珠。”声音和平
常的不同。佩珠略略吃了一惊。两个女郎的眼睛对望着,都是坚定的眼光。德华的略带憔悴
的脸突然发亮了。她似乎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渐渐地,渐渐地,热情在她的身体内生长起
来,她仿佛感觉到它的生长,她觉得它不停地涌着,涌着,她压不住它。她的身子开始微微
地颤动了。她又用战抖的声音唤道:“佩珠。”她的眼睛里开始流下了泪水。
佩珠温和地应着,她注意地把德华看了这许久,她的惊讶很快地就消失了。她现在仿佛
看透了德华的心。她知道这是很自然的举动。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当她第一次决定把
自己献给一个理想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地哭过。
“佩珠,我下了决心了,”德华迸出了这句话,便猝然掉转身往外走。
“我知道,”佩珠含笑道。她看见德华走出了房门,便跟着出去。
德华走下石阶,站在天井里,向天空伸出两只手,让阳光洗涤她的全身。佩珠就站在石
阶上看她。
亚丹拿了一块巢础架从里面出来。他穿一件衬衫,领口敞开,袖子挽到肘上。他看见她
们便笑着问:“你们两个真闲。
也不来给我帮忙。”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还不知道,”佩珠笑着说。“你来,也应该先来看我们。”
“我来了好久了。我来的时候听见你们房里没有一点声音,我以为你们出去了,”亚丹
笑着回答。他又问德华:“德华,你怎样了?这两三天你为什么不到学校去?你们年轻女孩
子应该活泼,勤劳……”“女孩子?好大的口气。”佩珠噗嗤笑了。她又说:“亚丹,告诉
你一个好消息,德华决定加入我们的团体了。”
亚丹的长脸上现出满足的笑容。他走到德华的面前快活地说:“我祝贺你。我早就料到
的。你想象不到我心里的高兴。”
他伸出手来把德华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德华羞涩地微笑了,就像一个小孩受了别人的
过分的夸奖那样。
“我很幼稚,我希望你们多多指教,”德华像一个女孩般谦逊地说。
“你不要客气,我们又不是新朋友,”亚丹还要说下去,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声,他便住
了口。英跑了出来。
“亚丹,快来。佩珠,德华,你们都进来看。”英看见他们便嚷起来。
“什么事情?你这样大惊小怪。”佩珠笑着责备道。她知道英的脾气,他平日就喜欢
嚷,喜欢跳。
“我们的蜂。看我们的蜂。”英快活地回答。“今年成绩一定好。将来你们大家都有蜜
吃。”他说罢就往里面跑,亚丹他们跟着进去。
他们走进里面,穿过一个天井,穿过一个厅堂,由一道小门出去,就进了蜂常那是一个
园子。地方宽敞,种了好些树木。许多个蜂箱堆在地上,三四个叠在一起,从每个蜂箱旁边
的缝隙里,那些黄色的小虫不住地飞进飞出。园子里充满着蜜蜂的吵闹的声音。
亚丹把手里的巢础架放进一个新的蜂箱内,那个空箱子摆在一块石头上。
“这几天我们正忙着,蜂拚命在分封,要添出许多箱来,”亚丹一面说,一面工作。英
却揭开一个蜂箱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巢础架,两面都被蜂贴满了。蜂密密麻麻地动着,
人看不出来它们究竟有多少。英拿一只手提着架子用力一抖,把大部分的蜜蜂都抖去了,他
又接地抖了两下。于是他们的周围添了不少的蜂。有几只蜂贴在英的手上,有几只便飞到德
华和佩珠的头上停住了。
德华害怕地摇着头。英看见了,就带笑说:“不要怕,它们不会刺人的。”他看见手里
架子上的巢础已经被蜂咬坏了,只剩下一小块,便取了一块新的放进去。
亚丹也同样地忙着,他却时时掉过头来嘱咐英:“英,不要忘记加糖水。”
“英,你记住,看见蜂在做王台,就毁掉它,免得分封太快了。”
佩珠和德华在旁边走来走去,看他们做这些事情,她们也很有兴趣。佩珠禁不住微笑地
对德华说:“亚丹这个人很奇怪。慧说他粗暴。他却可以和蜜蜂,和小学生做很好的朋友。”
“粗暴?是的。这是你们女人批评我的话,因为我反对恋爱,因为我常常骂你们女
人。”亚丹听见佩珠的话,便带笑地分辩道。
“我在跟德华讲话,我并没有跟你说。”佩珠拿这句话堵塞亚丹的嘴。亚丹笑了。英和
德华都笑了。
“佩珠,”过了一会亚丹忽然唤了一声,他并不抬头看她,他仍在做他的工作。
“什么事情?”佩珠带笑地问。
“你看出来敏这几天的变化吗?”
听见提到敏,佩珠就不笑了。她的面容渐渐地变得严肃起来。她仿佛看见了敏的痛苦的
面容,仿佛听见了敏的烦躁的话。她这几天一直关心着敏的事情。她低声答道:“我知道。”
“你不觉得有危险吗?我今天上午还同仁民谈过,我们应该好好地劝他一番。仁民等一
下就会到这里来。”亚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焦虑。
佩珠沉默了一下,像在想一件事情,过后她忧郁地答道:“这没有用。敏现在很固执。
他知道的不见得比我们少。但是他的性情——他经历过了那许多事情,再说,这样的环境也
很容易使人过分紧张。”
“我们就不可以帮助他?”德华恳切地插嘴问道,这是听见他们的谈话以后说的。
“恐怕没有用,他不会听我们的话,”佩珠摇摇头说。“敏也许比我们都热烈,比我们
都勇敢。这是一个悲剧。生活的洪炉把他磨练到这样。不过我们还是应当设法劝阻他……德
华,你不觉得可怕吗?你决定加入我们的团体。”
这句话把德华问着了。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些事情。她也不大懂佩珠的意思。她看佩珠的
脸,那张脸上有痛苦的表情,然而眼光却是很坚定的,而且有力量。她记起了她和佩珠同住
了几个月,她多少知道一点佩珠这一群人的生活情况。她认识这些人,她同情他们的思想,
她甚至多少分享过一点他们的快乐和愁苦。她佩服他们,羡慕他们,爱他们。她愿意和他们
在一起。她为什么要害怕?她就直率地回答道:“我为什么害怕呢?和你们在一起我什么打
击都可以忍受,你应该晓得在我的胸膛里跳动的,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心,却是你们大家的
心。和你们在一起,任何大的悲剧,我可以忍受。”她说到后面,自己也很感动。这时候她
仿佛看见穿过飞舞的蜂群,透过那些树木,越过那土墙,便立着监狱,便现着刑场,枪炮、
大刀,还有各种各样的她叫不出来名称的刑具排列在那里,使她的眼睛花了。渐渐地从远处
现出了许多面孔,许多带笑的面孔,都是她的朋友的。它们逼近来,遮住了一切,于是消失
在土墙后面,树林后面,蜂群后面。她没有一点恐怖,她反而微微地笑了。亚丹在她的对面
躬着腰抬一个蜂箱,听见她说话,便举起头带着赞叹的眼光看她一眼。英继续在毁王台,就
停止了工作对她做一个笑脸。
佩珠看见德华的笑,心里高兴起来,把方才的忧郁赶走了。她无意间举头看天空,蔚蓝
色的天非常清明,没有一片云。她看不见太阳。太阳给树梢遮住了。她埋下头,看见满地都
是阳光,树荫下也有好些明亮的斑点。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篇未完的文章,就对德华说:
“你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吧,我要去写完那篇文章。”
“好,你先走吧,”德华温和地应着。佩珠刚移动脚步,就看见林舍动着两只小脚一偏
一跛地走进来,在她的后面跟着仁民。
“佩珠,客人来了。”林舍的脸上堆着笑,她张开大嘴说话。“亚丹,你这样忙着,也
应该休息一下。”她看见亚丹忙着开关每个蜂箱的盖子,就这样嚷着:“我来给你帮忙。”
她往亚丹那边走去。她走起路来似乎有些吃力,但是她走得很快。她也去拿巢础架,她也去
开蜂箱,她一面做,一面和亚丹讲话。
仁民招呼过了众人,歇了歇,说了几句话,就走到佩珠的身边。他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
低声说:“佩珠,我们到外面去。”佩珠点了点头,就默默地跟着他出去。德华痴痴地望着
他们的背影。亚丹从蜂箱后面投过来一瞥匆忙的眼光。英正忙着找王台,林舍俯下头在揭蜂
箱的盖子。
走出厅堂,仁民便在佩珠的耳边说:“报馆马上就会有问题。”
佩珠侧过脸投一瞥惊讶的眼光到仁民的脸上。
“旅部里的朋友刚才送了消息来,报纸的寿命至多还有三天,”仁民接着严肃地低声说。
佩珠大大地吃了一惊,她默默地咬着嘴唇。她几乎不相信这个消息,但是她知道这是真
话。她的愤怒是很大的。她只觉得血不住地在她的身体内涌。她庄严地说了一句:“我们去
看雄。”雄就是报纸的总编辑。
“雄到报馆去了。慧在妇女协会里等你。”
“好,我们就走,”佩珠短短地答道。他们进了房间,佩珠把那篇未完的文章锁在抽屉
里,还写了一个字条放在桌上给德华看。
两个人匆忙地走了出去,一个工人来关上门。
街上清静。花在荒凉的旧院子里开放,阳光给石板道镀上了金色,石板缝里的青草昂着
头呼吸柔和的空气。这一切跟平日并没有两样,但是他们的心情却不同了。
他们走过几条窄巷,都没有遇见行人,偶尔在大开着的院子门前,看见两三个妇女坐在
那里谈闲话。空气一点也不紧张。但是他们依旧匆忙地走着。在十字路口,一个背枪的兵迎
面走来,那个年轻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是也没有什么举动。
他们进了大街,走在平坦的马路上,他们才惊讶地注意到这条马路今天忽然显得异常拥
挤了。许多人吵闹地谈论着迎面走过来,朝他们后面走去。人丛中时时出现了武装的兵。
“我们先到报馆去一趟。”佩珠感到一个不祥的预兆,就变了脸色,低声在仁民的耳边
说。
仁民没有答话,便跟着她掉转身子往后面走,他们依旧走得很快,穿过了一大堆人。没
有人注意他们。但是有两次他们几乎和对面走来的人相撞了。两次他们都听见人用本地话骂
他们,他们却没有工夫去听那些话。
走完两条街,他们看见前面的许多人站住了。那些人全停在一个建筑物的门前。那里已
经聚集了不少的人。佩珠吃了一惊。她知道报馆就在那里,是一所一楼一底的铺面。她轻轻
地把仁民的肘一触,等仁民侧过头,她把一瞥恐怖的眼光投在他的脸上。仁民不开口,他的
脸上突然飞来一堆黑云。
他马上掉头去看前面,他一面走,一面挽住佩珠的一只膀子。
一些人忽然从前面退下来,原先聚在报馆门前的一堆人马上散开了。他们不知道这是什
么缘故,却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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