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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碧血黄沙-第3部分

小说: 碧血黄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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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拉尔陀爱用香水,气味浓烈得引起别人反感,仿佛自己的身体还带着早年穷困时期的恶臭似的。他的敌人们嘲笑过这位年青的斗牛士,认为爱用香水跟他的男子气概很不相称。替他捧场的人们也笑他这种精神弱点;他们常常不得不转过脸去,讨厌这屠牛手的过分的香气。

他旅行的时候随身带着全副化妆品,当他走上斗牛场,在散布着死马的肚肠堆里,在染着血迹的粪堆里的时候,他身上洒了最女性的香料。

他在法国南部旅行斗牛的时候,结识了几个崇拜他的漂亮妓女,她们给了他一个混合香料的秘方;正是这一封信的香料!也正是写信人身上用的香料!这种神秘的香气是这样的幽雅、不可捉摸和完全没法模仿,似乎是从她那贵族气派的身上发出来的,他管它叫做“贵妇人香”!……

他带着快乐和骄傲所引起的满意的微笑,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信并不长;短短的几行;从塞维利亚来的问候,祝他在马德里顺利,预祝他成功。如果这封信失落了,签名写信的女人的名誉是不会受到丝毫损害的。

信的开头是“加拉尔陀朋友”,雅致的字迹使得斗牛士的眼睛发亮。结尾是“您的朋友索尔”;全部词句都是友好的,然而并不热情,用“您”称呼他①,用高一级的、客气的口吻,这些话仿佛并不是同等地位的人之间说的,而是出于高一级的人的恩赐。

①西班牙文里的Usted(您)是对同等地位或高一级的人用的客气称呼:Tu(你)比较不客气,比较亲密,常用来称呼小孩或下一级的人。

斗牛士怀着认不得几个字的乡下人特有的崇拜感看着这封信,他怎么也抑制不住一种烦恼的感觉,仿佛遭到别人轻视似的。

“这女人!”他咕哝着。“这女人!……没有人能够挑动她的心。用您’称呼我!用‘您’!而且偏偏是称呼我……”

但是愉快的回忆使他心满意足地微笑了。这种冷冰冰的风格只是用来写信的:这是贵妇人们的习惯;见过世面的太太们的谨慎。于是他的烦恼立刻变成了赞赏。

“她多么聪明呵!这个危险的女人!”

和他的微笑一起,也显出了职业上的满足,驯服猛兽的人的自豪,他夸张了被驯服的野兽的力量和勇猛,这也就增添了自己的光荣。

加拉尔陀在玩赏这封信的时候,他的仆人伤疤脸一会儿走进,一会儿走出,把衣服和箱子摊在床上。

他行动从容不迫,手脚伶俐,似乎没有看到屠牛手在场。

几年以前,他就跟着这位斗牛士旅行,当一名“递剑手”①。他在塞维利亚和加拉尔陀同时开始舞披风②练习斗牛;但是他尽是碰到倒霉事儿,而他的伙伴却成功了,赢得了名誉。

①递剑手:屠牛手的仆人:当屠牛手要用剑刺杀雄牛的时候,就把准备停当的剑递给他。——世译本

②舞披风:练习斗牛的人用舞披风激怒雄牛,并不斗杀雄牛。——世译本

他是个小个子,黑脸,肌肉不发达,脸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缝合得很坏的伤疤,仿佛一条灰白的烙印划过他那满是皱纹的、干瘪苍老的脸。这是他在某一个斗牛场上几乎因此送命的一处牛角伤,除了这一处险恶的创伤以外,还有几处隐蔽在他身上的其他地方。

虽则他由于酷爱做斗牛士而遭到了这些结果,可是他奇迹似地活了下来;最最残酷的却是:人们常常讥笑他的不幸,似乎看他被雄牛践踏撕扯倒是使人快乐的事情。

在那样的坏运气面前,他不得不放弃他那固执的、愚蠢的斗牛瘾,他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老伙伴的随从和忠诚的仆人。他是加拉尔陀的最狂热的崇拜者,可是他有时候滥用了这种亲密,竟敢对他进行忠告和批评:“如果他处在他的主人的地位的话,他在某些场合还要玩得巧妙一点呢。”

加拉尔陀的朋友们老是取笑递剑手的破灭了的野心,但是他不在乎这种嘲笑。放弃雄牛吗?永远不!为着他的过去不致全被抹杀,他把自己粗硬的头发在耳朵上梳成鬈发,在他的后脑勺上保留着他年青时代的尊贵的小辫子,这是职业的标识,别人凭这个标识就会知道他不同于普通人。

每当加拉尔陀冲动地叫嚷、跟他发脾气的时候,总要提到这一条头发附属品。

“您配得上留辫子吗?不要脸的!……我马上剪掉您这条老鼠尾巴;笨蛋!小提包①!”

①小提包:旅行用的小皮箱。斗牛士随从的浑名。对斗牛士用这称呼,含有侮辱的意思。——英译本

伤疤脸逆来顺受地接受了他的恫吓,可是,等他的主人从斗牛场上回来,获得了成功,带着孩子气的自负问他:“您以为这一次怎么样?我玩得真不赖吧?”这时候,他只耸耸厨膀算是回答,用超人的沉默替自己报了仇。

由于他俩很早就成为伙伴她就一直保持用“你”称呼他的主人的特权。照等级说,他是不可以用这种称呼对他的主人谈话的,但是说这个“你”字的时候脸色就显得庄重,这是真正尊敬的表情。他的亲密类似古代的持盾者对于他的主骑士①的亲密。

①持盾者和主骑士:欧洲中世纪的骑土有仆人拿着盾跟从他一起漫游行侠。

从他的脖子到头顶是斗牛士的装饰,但是他的身子的其他部分却是管家人和裁缝师傅的结合。他穿着主人送给他的英国布衣服,上衣的翻领上别着各式各样的别针,袖子上别着几枚带线的针。他的棕色的干瘪的手像女人一样文雅地操作和整理东西。

当他把主人所需要的一切衣着服饰都放到床上的时候,又把所有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保证做到什么都不缺。

随后他在房间中央站定,也没看加拉尔陀,仿佛对自己说话似地,用沙哑重浊的声音说:

“两点钟啦!”

加拉尔陀神经受了刺激似地抬起头来,仿佛他直到这时候还没有注意到他的仆人也在这儿似的。他把那封信放进口袋,懒洋洋地走向房间尽头,似乎想延搁穿着衣服的时间。

“都准备好了吗?……”

他的苍白的脸突然涨红了,神色变了。他的眼睛睁得异乎寻常地大,似乎遭到某种可怕的、意料不到的惊愕。

“您准备了什么衣服呀?”

伤疤脸指着放在床上的衣服,但是,他还来不及说话,主人已经大叫大嚷地跟他大发脾气了。

“该死的!您难道一点不懂我们的行当吗?您是个庄稼汉吗?……在马德里斗牛,茂拉的雄牛,您却替我准备了一套红衣服,跟那个可怜的爱玛努爱罗①‘非洲芦苇’穿的一样;您笨透了,人家以为您是我的仇人呢,叛徒!您盼望我死吗?倒运鬼!”

①爱玛努爱罗:过去的一个著名斗牛士。——世译本

他越是想到这个疏忽的罪过,就越是愤怒,这的确是会招灾惹祸的。出过这样的事情以后,还要穿了红衣服在马德里斗牛,这怎么行!他的眼睛燃烧着狂怒的火花,好像刚受了别人的暗算似的;他的眼睛发红了,他似乎准备举起那双粗大的手向可怜的伤疤脸冲过去。

一个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使他停止了责骂。“进来。”

进来了一个服饰漂亮打着红领带的年青人,拿着一顶科尔多瓦毡帽①,手上戴着几只大钻石戒指。加拉尔陀凭着善于记认脸貌的本领立刻认出了他。这种本领是每一个跟群众经常生活在一起的人都具有的。他的愤怒立刻变成笑吟吟的和气态度,似乎对这次访问感到喜出望外。

①科尔多瓦毡帽:斗牛士和斗牛迷常戴的帽子。——世译本

这是毕尔巴鄂来的朋友,一个崇拜他的斗牛迷,热烈地替他捧场的人。关于他的事情他只记得这一点;但是他叫什么名字呢?他认识很多这样的人!——他所能知道的是他应该用“你”来称呼他,因为他俩是有老交情的。

“请坐……真想不到!你几时到的?你和你一家人都好吗?”

那个替他捧场的人心满意足地坐下了,正像一个信徒走进他的偶像的神殿一样,一直逗留到最后一刹那才肯离开,他听到大师用“你”称呼他感到很高兴,又口口声声叫大师“胡安”,让家具、墙壁和在外边走廊上走过的人都知道他跟这位有名人物的亲密关系。他是当天早晨从毕尔巴鄂赶到这儿来的,明天就得赶回去。这趟旅行单是为了看看加拉尔陀。他在报上看到他的几次成功:这个斗牛季节开始得不坏。今天下午天气一定晴朗。他早上在看挑选雄牛,他注意到一条葡萄酒色的雄牛,它落在加拉尔陀手里无疑会有一场极精彩的搏斗……

但是大师有点儿突兀地打断了斗牛迷的预言。

“对不起,请原谅,我立刻回来。”

他离开房间,向走廊尽头一扇没有号码的门走去。

“我应该拿哪一套衣服呢?”伤疤脸问,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因为他想显得很是服帖。

“绿色的,烟草色的,蓝色的……全听你便。”加拉尔陀走进那扇小门看不见了,同时,他的仆人因为不必再顾忌有他在场,就报了仇似地微笑了。他明白斗牛士为什么这样匆忙地走掉,刚到穿衣服的时候,照同行们的说法,就“吓出小便来了”。他的微笑表现出称心快意,因为他又一次看到同行的最有名最勇敢的大师,由于情绪激动,也忍受着像他自己在其他城镇走上斗牛场的时候所忍受的同样的折磨。

过了一会儿,当加拉尔陀不必再顾虑生理上的需要回到房里来的时候,他发现一个新的拜访者。这是鲁依兹医师,大名鼎鼎的医生,他三十年来一直签署所有斗牛受伤的病状报告书,医治马德里斗牛场上所有倒下来的斗牛士的伤。

加拉尔陀非常喜爱他,认为他是全世界最有修养的科学家,同时又亲热地嘲笑他的好脾气和他对于本身的疏懒。他的喜爱和一般平民的喜爱一样,只注重不修边幅和品性上有与众不同的怪癖的人的才能。

他个子矮矮的,肚子鼓鼓的,阔脸盘,塌鼻子,下巴上一簇灰黄色的胡子,因此从远处看来,他的上身很有些像苏格拉底①的半身像。当他站着的时候,一说话,肥胖下垂的肚子仿佛在宽大的背心里抖动。如果他坐下来,这一部分就挤到狭窄的胸口。他的穿过几天就弄得又脏又旧的衣服,仿佛是别人的衣服似的,在他的不匀称的身子上飘动翻飞,他身上的消化部分是那么肥胖,动作部分是那么瘦弱。

①苏格拉底(公元前469-399):古希腊哲学家。

“他是一个傻瓜,”加拉尔陀说。“的确是个有教养的人……和面包一样善良,可是‘疯狂’,他永远是一个比塞塔也攒不来的……他把自己所有的全都送掉了,可是别人愿意给他多少,他就收多少。”

两种热烈的爱好充实了他的生活:革命和斗牛。那并不显明却很可怕的革命就快来了,让它毁灭欧洲现存的一切吧;这就是无政府主义的共和政体,他不打算对任何人解释它的组织,在它的抹杀一切的否定里,只有它是明明白白的。斗牛士们像对父亲一样对他谈话;他用“你”称呼所有的斗牛士,无论在西班牙的哪一个角落,只要一个电报就可以叫这位好医师立刻乘上火车,赶来医治那被触伤的“孩子”,并不期望任何报酬,他希望得到的只是别人自愿给他的东西。

当他在分别很久以后看到加拉尔陀的时候,他拥抱了加拉尔陀,把他的肥胖下垂的肚子贴上这青铜一样结实的身子。

“健美者万岁!”他看来这剑刺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够格。

“你的共和国发展得怎样了,医师?它几时成立呀?”加拉尔陀用安达卢西亚式的讥讽口吻①问。“国家说,我们在它的边境了,它在最近这几天里就会出现了。”

①安达卢西亚式的讥讽口吻:用严肃的态度说出来的玩笑和讽刺。——世译本

“唔!它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无赖汉?别去惹那可怜的国家吧。他最好还是学习做个更好的短枪①手吧。至于你,你应当关心的只是多杀几条雄牛,杀得跟向来一样的漂亮……今天下午预料有一次大激动呢!有人对我说,那几条雄牛……”

①短枪:在斗牛的前半场一对对使用的枪;杆子有两尺多长,装饰着纸做的绉边带子,头是铁做的,一插进内里就不会落下来。短枪应该一对对插得均匀对称,适当的数目是三对。——世译本、英译本

但是当他讲到这儿,那位亲眼看到挑选雄牛、特地赶来报告消息的青年人,打断了医师的话,谈起那条葡萄酒色的雄牛使他赏心悦目,他预料它会有最精彩的表演。这两个人互相行礼后,一起呆坐在房间里,沉默了好久,接着面对面站起来。这是一种叫人发窘的场合,加拉尔陀觉得有介绍一下的必要了。但是,这位用“你”字来称呼他的朋友究竟叫什么名字呀?……他搔搔头皮,带着思索的神色蹙起眉毛;可是他的犹豫并不长久。

“听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呀?请原谅我……你要明白,我有那么多朋友呀!”

那青年微微一笑,掩过觉察自已被大师忘掉了的伤感,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加拉尔陀一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过去的一切突然记起来了,为了补救自己的健忘,就在名字后边加上:“毕尔巴鄂的有钱的矿坑老板”。然后他介绍了“著名的医师鲁依兹”。共同的癖好把这两个人结合起来,于是他们一见如故,开始谈起下午的雄牛来了。

“两位都请坐,’加拉尔陀说,指着房间尽头的沙发。“你们坐在那儿就不会碍事。聊聊天,别应酬我。我要穿衣服了。好在这儿全是男人……”他脱掉了衣服,只剩下贴身内衣。

他坐在寝室和小客厅之间的穹顶下面的椅子上,听凭伤疤脸替他安排,伤疤脸打开了一个俄国皮袋,拿出简直是女人用的梳妆匣,替主人梳妆。

他虽则早已仔细刮过胡须,伤疤脸还是替他的脸颊涂上肥皂,使出日常操作练成的熟练技巧刮起脸来。加拉尔陀洗过脸以后,又回到原位上。仆人在他的头发上洒了发油和香水,在前额和鬓角上梳成鬈发;然后开始梳理那职业的标记,那神圣的小辫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着抱在主人后脑勺上的辫子,打好以后,用两支发夹把它夹在头顶上,等以后再做最后的修饰。这时候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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