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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幼年-第5部分

小说: 幼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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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弹她的教师菲尔德的《第二协奏曲》①我在打瞌睡,在我的想像中出现了一些轻快、明朗、晶莹的回忆。她开始弹奏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于是我回忆起一件令人感伤。压抑的凄惨事情。妈妈常常弹这两支曲子,因此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它们在我心中唤起的情绪。这种情绪很象回忆;但是什么回忆呢?仿佛在追忆一种从未有过的事情——

①菲尔德(178…1837):英国著名作曲家。

我对面是书房的门,我看见雅柯夫和另外一些穿着长衣、留着大胡子的人走进去。那扇门随手就关上了。“哦,活动开始了!”我想道。在我看来,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比书房里所做的那些事情更为重要的了。由于大家一走到书房门前通常总是悄悄地讲话,踮起脚走路,更加强了我的这种想法;同时从那里传出爸爸响亮的声音和雪茄烟味,不知怎地,雪茄烟味总是非常吸引我。蒙胧中,仆役室里发出的一阵十分熟悉的靴子的咯吱声突然把我惊醒。卡尔·伊凡内手里拿着一些字条,踮着脚,但是却带着忧郁而坚决的神色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让他进去以后,门又砰的关上了。

“但愿别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我心里想。“卡尔·伊凡内奇很生气:他豁出去了……”

我又蒙胧欲睡了。

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一点钟以后,我又被那双靴子的咯吱声惊醒。卡尔·伊凡内奇用手帕擦着眼泪(我看见他脸上有泪痕)出了书房,嘴里嘟嚷着什么,走上楼去。爸爸随着他出来,走进客厅。

“你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决定?”他声调快活地说,把一只手搭在妈妈肩上。

“什么,亲爱的?”

“我把卡尔·伊凡内奇和孩子们一起带走。马车里有地方。他们和他处惯了,他好象真的舍不得他们;一年七百卢布也算不了什么,etpuisaufonde’estuntresbondiable①”——

①etpuisaufondc’estuntresbondiable:法语“再说,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家伙。”(diable的意思是“鬼”,因此作者误认为骂卡尔。)

我一点也不了解爸爸为什么妄骂卡尔·伊凡内奇。

“为了孩子们,为了他,我很高兴。”妈妈说,“他是个好老头。”

“你要是看到,当我要把这五百卢布当作礼物收下来的时候,他深受感动的情形就好了……但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他拿给我的这张帐单。这真该瞧一瞧,”他笑了笑补充说,一边把卡尔·伊凡内奇亲笔这写的字条递给她。“简直妙极了!”

这就是字条的内容:

送给孩了们两根钓鱼竿七十戈比

彩色纸镶金边、浆糊和木块,糊盒子作礼物用六卢布五十五弋比

书和弹弓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八卢布十六弋比

送给尼古拉一条裤子四卢布

彼得·亚历山德雷奇答应在一八XX年从莫斯科带来一只金表一百四十

卢布

扣去薪水,卡尔·毛叶尔应得的总额一百五十九卢布七十九戈比

任何人看到这张字条——上面开列着卡尔·伊凡内奇要求偿还他送礼花费的全部金钱,甚至偿还答应送给他的礼物——就认为卡尔·伊凡内奇只不过是一个冷酷无情、贪得无厌、自私自利的家伙,那就错了。

他手里拿着字条,打好发言的腹稿,一走进书房,就打算口若悬河地对我爸爸说明他在我们家里受到的一切委屈;但是当他开始用他平常让我们默写时那种动人的声音和感伤的腔调讲话时,他的口才在他自己身上发生了最强烈的作用;因此,他一说到“离开孩子们将会使我很伤心”时,他就语无伦次了,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不得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方格手帕。

“是的,彼得·亚历山德雷奇,”他噙着眼泪说(在他准备好的腹稿上根本没有这些话),“我和孩子们相处惯了,没有他们,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又补充说:“我宁愿不拿薪水替您效劳。”然后,他一只手抹眼泪,另一只手把帐单递过去。

卡尔·伊凡内奇当时说的是真心话,这一点我敢肯定,因为我知道他的心肠很好;但是,这张帐单和他的话怎么协调起来,在我始终是个迷。

“如果您觉得伤心,那末和您分开我就更觉得伤心了,”爸爸说,拍拍他的肩膀。“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晚饭前不久,格里沙走进屋来,从他一走进我们家,他就不断地唉声叹气,哭哭啼啼,按照那些相信他的预言本事的人看来,这是我们家要遭到某种不幸的预兆。他开始了告别了,说明天早晨就要赶路。我对沃洛佳使了个眼色,就走出屋去。

“干什么?”

“如果你愿意看看格里沙的铁链,我们就立刻到搂上男仆们的房间里去。格里沙住第二个房间,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贮藏室里,一切都看得到。”

“妙极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姑娘们。”

姑娘们跑来了,于是我们上楼去。我们争论了一番,才决定谁先走进那间阴暗的贮藏室,我们坐下来等待着。

12 格里沙

在黑暗中,我们都觉得很害怕;我们彼此紧紧地挤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格里沙几乎紧跟着我们悄悄地走了进来。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拿着插在黄铜烛台上的脂油制的蜡烛。我们连气都不敢出。

“基督耶酥救世主!至圣的圣母!向圣父、圣子圣灵……”他喘着气,不住地念叨着说,用的是只有常常翻来覆去讲这些话的人才特有的各种各样的声调和略语。

他一边祷告,一边把拐杖在屋角放好,看了看床,就动手脱衣服。他解开破旧的黑腰带,慢条斯理地脱掉褴楼的黄色土布上衣,仔细折好,搭在椅背上。他的脸上现在已经没有平时那种慌张而愚蠢的神情了;相反的,他很镇静,若有所思,甚至显得很威严的样子。他的举动缓慢而稳重。

只剩下一件衬衣的时候,他慢吞吞的坐到床上,朝四面八方都画了十字,然后用力(这从他皱紧的眉头上可以看出来)整理了一下他的衬衣下的铁链。他静坐了一会儿,仔细查看了一下他那破了好几处的衬衣义”、“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表现出以儒学统一学术思,随后他就站起来,祷告着把蜡烛举到圣龛那么高,龛里摆着几尊圣像,他对着圣像画了十字,就把蜡烛翻过来,让火花冲下,蜡烛爆了一下,就熄灭了。

将圆的月亮照进朝着树林的窗户。苦行者的长长的白色身影一边被皎洁的银辉照耀着,另一边形成阴影;这阴影同窗框的影子连成一片,投到地板上、墙壁上,一直达到天花板。守夜人在外边敲着铁板。

格里沙把两只大手交叉在胸口,低着头,不住地深深叹息着,默默地站在圣像前面,然后费力地跪下去,开始祈祷。

最初他轻轻地念着人所周知的祷文,只强调一下某些字句,随后他又反复背诵,但是更加响亮,更有精神。后来他开始用自己的话祷告3卷。本文运用唯物辩证法的基本原理,总结了中国革命斗争,挖空心思地想用古斯拉夫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清。他语无论次,但是很感动人。他为自己所有的施主(他这样称呼那些接待他的人)祈祷,其中也有我的母亲和我们;他也为他自己祈祷,请求上帝饶恕他的重大罪孽。他反复地说:“主啊,饶恕我的敌人们吧!”他累得呼哧呼哧地站起来,三番五次地老说那一套话,然后不顾铁链的重量,伏在地上又站起来,那铁链碰到地板,就发出刚硬刺耳的响声。

沃洛佳使劲掐了我的大腿一把,掐得我很疼;但是我连头都没有回,只用手揉了揉那个痛处,就带着孩子气的惊奇、怜悯和敬仰的心情,继续注意格里沙的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语。

丝毫没有我走进贮藏室时期待的快乐和欢笑,我感到战栗和揪心。

格里沙还久久处在这种宗教狂热的状态中,即兴地编了些祈祷文。他时而一连串地重复好几遍。“主啊,慈悲慈悲吧!”但是每次都用新的语气和表情;时而说:“饶恕我吧,主啊,教导我怎么做……教导我怎么做詹姆士(WilliamJames,1842—1910)美国哲学家、心,主啊!”说得好象他希望马上得到答复一样;有时只听见凄惨的痛哭声……他跪着稍微抬起身子,把双手交叉在胸口,一声不响了。

我悄悄地从门里探出头去,屏息静气。格里沙动也不动;他的胸膛里发出沉重的叹息声;月光照着他那只失明的眼睛,暗淡无光的瞳仁含着泪水。

“您的旨意会实现的!”他带着难以模拟的表情突然大叫一声,把额头俯在地上,象小孩一样呜咽起来。

从那时起,多少年华流逝了,多少往事的回忆对我失去了意义,化成了模糊的梦,就连巡礼者格里沙也早已完成了他的最后一次朝拜;但是证的思维,不过是自然界中到处盛行的对立中的运动的反映,他给我的印象,他所引起的情绪,在我的脑海里却永远也不会消逝。

噢,伟大的基督徒格里沙!你的信心是那么坚定,使你感到了上帝的临近;你的爱是那么强烈,话语会自动地从你的嘴里流出来——你并不是用理智来检验它们……当你找不到言语来表达,倒在地上哭泣的时候,你献给至尊的又是多么崇高的颂辞……

我倾听格里沙的话时怀着的那种感动心清并未能持续多久;第一,因为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其次,因为在一个地方坐得太久,我的腿麻了,而且很想参加到在我后面的漆黑的贮藏室里的全体的低语声和骚动中去。有人拉住我的手,耳语说:“这是谁的手?”贮藏室里一片漆黑,但是单凭接触和我耳边的私语声,我立刻分辨出这是卡简卡。

我完全无意识地握住她那从短袖下面裸露出来的臂肘,把嘴唇贴上去。这种举动大概使卡简卡大吃一惊,于是她把胳臂缩回去;她这一缩把摆在贮藏室里的一把破椅子碰倒了。格里沙抬起头来,慢慢地四下张望,一边念祈祷文理论是自发辩证法的表现。但当其断定有所谓绝对的潜能和,一边朝房间的各个角落画十字。我们耳语着,闹嚷嚷地跑出了贮藏室。

13 娜达丽雅·萨维什娜

上一世纪中叶,在哈巴洛夫卡村的院落里,经常有一个穿粗布衣服,光着脚,但是快快活活的,红脸蛋的胖姑娘娜达什卡跑来跑去①。由于她父亲,吹单簧管的萨瓦的功劳和请求,我的外祖父把她提拔上来,叫她给我外祖母当侍女。作为一个侍女,娜达什卡性情柔顺和勤快是出名的。当我母亲出生而需要一个保姆的时候,就由挪达什卡来担负这个职务。在这个新的岗位上,她以自己的工作、忠诚和对小女主人的爱护而博得了称赞和奖赏。不过,工作上同娜达丽雅经常来往的聪明伶俐的年青仆人福加,却以涂着发粉的头,用吊带的袜子迷惑住了她那颗粗野但是多情的心。她甚至鼓起勇气亲自去请求我外祖父准许她嫁给福加。外祖父把她的愿望看成忘恩负义。他勃然大怒,把可怜的娜达丽雅遣送到草原村庄的畜牧场上作为惩罚。但是过了六个月,因为谁也代替不了娜达丽雅,就又把她叫回来恢复原职。她穿着粗布衣服从流放中回来,走到外祖父跟前,跪在他脚下,请求他依旧宽待她,照顾她,忘掉曾经使她着魔的那种糊涂念头,她发誓决不故态复萌。而她也真的没有食言——

①娜达什卡:娜达丽雅的爱称。

从那时起,娜达什卡就成了娜达丽雅·萨维什娜,并且戴上了包发帽①;她把心中蕴藏的全部爱情都转移到她照料的小姐身上——

①戴上了包发帽:表示身份高了。当时婢女都包头巾。

当一个女家庭教师在我母亲身边代替了她的位置时,就把贮藏室的钥匙交给了她,内衣“桌布之类和所有的食品全归她掌管。她用同样的勤勉和热情完成了这些新任务。她全心全意地照管主人的财产;处处都发现有浪费、损坏和盗窃行为,于是千方百计地来防止。

妈妈结婚时,为了答谢娜达丽雅(萨维什娜二十年的劳苦和忠诚,妈妈把她叫进自己的房间,大大地夸奖了她,向她表示了自己对她的满心感激和热爱,然后交给她一张印花纸,上面写着给娜达丽雅·萨维什娜的解放证,并且说,不论她是否继续在我们家当差,她每年总有三百卢布的养老金。娜达丽雅·萨维什娜一声不响的听完这一切,然后就拿起那张文件,恶狠狠地望了它一眼,从牙缝里都囔了几句什么,就跑出屋去,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妈妈不明白这种奇怪举动的来由,过了一会儿,走进娜达丽雅·萨维什娜的房间。只见她噙着眼泪坐在箱子上,用手指紧捏着手帕,目不转睛地瞅着那张散落在她面前地板上的、撕成碎片的解放证。

“你怎么啦,亲爱的娜达丽雅·萨维什娜?”妈妈拉住她的手问道。

“没有什么,亲爱的小姐,”她回答说,“想必是我有什么地方触怒了您,所以您要把我赶走……好吧,我就走。”

她抽回手去,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就要走出屋去。妈妈把她拦住,拥抱她,她们两个都放声大哭起来。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记得娜达丽雅·萨维什娜,记得她的热情和爱抚;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懂得珍视这些,而在当时,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位老妇人是个多么难得的可贵的人物。她不但从来不提自己,而且好象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她一生都怀着慈爱和自我牺牲精神。我已经习惯了她对我们那种无私的、温存的爱,甚至想像不出会是另外一种样子。”我一点也不感激她,自己从来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她幸福吗?她满意吗?”

我时常借口有要紧的事逃学,到她的房间里去,坐下来,诉说自己的梦想,在她面前丝毫也不拘束。她总是忙碌着,不是织袜子,或是在她的房间里摆满的箱子里乱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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