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叔叔的小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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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仍在“咣噹”、“咣噹”、“咣噹”地向前行着,不时地会有一些左右颠簸和很大的震荡,他们暗自庆幸情况还不算太坏。最后,马车猛然颤动着停了下来。坐车的人下意识地站起来又坐下,动作异常迅速。外面一阵混乱,然后卡乔出现在了车门口。
“老爷,今年这里太不幸了,真不知我们怎样才能走出去。我想我们该去坐火车了。”
议员非常气愤,他走下车小心谨慎地向前试探着走去,他的一只脚陷进了深深的污泥中,他试着拔出脚,却一时失去了平衡而跌倒在泥浆中,卡乔把他拉了起来,他看上去狼狈极了。
出于对读者的无限同情,我们仍在忍耐着。那些西部乘客用从铁道边拔下的栅栏来撬深陷在污泥中的马车,他们兴趣盎然地做着这些事,以此来打发午夜的时光。对于我们不幸的主人公,他们既佩服又怜悯。让我们请他们黯然掉几滴眼泪,然后再驾车离去吧。
沾满了泥浆的马车终于脱离了这难堪的境地,来到了一座大的农舍前,此时夜已经很深了。
他们花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叫醒了屋里的人。那位值得我们尊重的主人终于打开门,出现在大家面前。他身材魁梧,是位性情暴烈的奥森式人物。他足穿六英尺八英寸高的长统袜,身穿红色法兰绒猎衫,一头乱蓬蓬的土色头发,下巴上的胡须看来有几天没有刮了。因此,这位有钱人看起来最起码不招人喜欢。他站了几分钟,举着蜡烛眼望着这群不速之客,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太高兴,又有几分困惑,很是好笑。我们的议员先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他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趁他还在思考的时候,我们先给读者介绍一下他。
老约翰·梵·特鲁普很诚实,他曾经在肯塔基州拥有很多土地和许多奴隶。他心地善良,“皮肤像是熊,其余的还好”,他那仁慈、宽厚、公正的好心肠是与生俱来的,这倒是符合他魁梧的身材。多年以来,他目睹了那种对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都没有好处的制度的后果,心中一直很郁闷。终于有一天,他那仁慈的胸怀再也不能忍受这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了,于是他拿出钱包,在俄亥俄州买了一个小镇子四分之一的肥沃土地,并使得他所有的奴隶——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变成了自由人,并用马车把他们送到别的地方去定居。诚实的约翰紧接着在小溪上游找了个舒服恬静的农场住了下来,惬意于他那清清白白的心灵,并一直沉溺于各种沉思和想象之中。
“你能保护这个可怜的女人和孩子,并不让他们被追捕逃跑奴隶的人抓走吗?”议员简单爽快地问道。
“我想我能做到。”诚实的约翰特别加重了语气回答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议员说。
“如果哪个人胆敢来这儿,”说这话时,这位好心人挺起了胸膛,显得身材高大魁梧,肌肉也很发达,“那我就在这儿恭候他,我有七个身高六英尺的儿子,他们可以对付那些人,先代我们向他们‘致敬’吧。”约翰接着说,“并告诉他们不管他们行动多么迅速,对我们都没多大关系。”边说着话,约翰边笑着用手理顺着头上那蓬乱的头发。
艾莉查走到门口,步伐显得很疲惫。她面色憔悴,没有神采,孩子躺在她的怀中熟睡着。这位约翰老兄把蜡烛举到她的脸旁边,同情地哼了一声,他打开厨房隔壁一间卧室的门,领着她走了进去。他把蜡烛放在了桌子上,向艾莉查说:“哎,姑娘,你不用害怕。就让他们来吧,我会来对付一切的。”壁炉上方挂着两三枝漂亮的枪,他指着它们说:“认识我的人们都知道,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谁若想从我的屋子里把人带走,那他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所以,现在你只管放心地休息吧,就如同你的母亲摇你入睡似的。”说完,他带上门走了出来。
“嗨,这个姑娘真是太漂亮了,”他对议员说:“哎,有时,只有漂亮的姑娘才是最有资格逃跑的,只要她们还有感情,只要她们还有正派女人应有的各种感情。对此,我最清楚不过了。”
议员向他简要介绍了艾莉查的来历。
“哦,哦……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位好心人怜悯地说:“这是自然的了,嗯,自然的了!自然是那样,可怜的人儿!就像小鹿一样被人紧紧追赶着,只因为她心中有这种自然而然的感情,只是因为她做了每个母亲都不忍去做的事情!告诉你吧,听你说了这一件一件的事,无一不使我想骂人。”诚实的约翰说,同时用他那发黄的满是斑点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陌生人,告诉你,我花费了好多年的时间才进教堂,因为我们这里的传教士在布道的时候说,《圣经》是赞成这种拆散亲人的行为的。他们会说希腊文和希伯来文,我争辩不过他们,我反对他们和《圣经》。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传教士,他可以用希腊语也可以用其它一些语言和他们辩论,他说的观点和那些传教士正好相反。从那时起我开始信教了,直到现在。”说着,约翰用手打开一瓶泡沫丰富的苹果酒。此时,他把酒递给了议员。
“你们最好等天亮后再从这儿走,”他诚挚地说,“我去叫醒我老婆,很快就能为你准备好一张床的。”
“多谢你,朋友,”议员说,“我必须得走,我要去赶那趟开往哥伦布的夜班车。”
“噢,看来你非得走不可,我送你一程吧,我告诉你一条小路,比你们来时走的路好走一些。你走的那条路情况太差了。”
约翰收拾停当后提着盏灯笼,领着议员的马车来到沿他家屋后山谷向下的一条小路。临分手前,议员塞给他一张十美元的钱票。
“这个给她。”他简单地说。
“好的。”同样简单地,约翰回答道。
他们握了手后,便各自离开分手了。
第10章 黑奴伏首
二月的一个早晨,牛毛细雨在空中飘飞。从汤姆叔叔的小屋的窗户向外看去,天是灰蒙蒙的一片。老天爷也在低着头观察着地上的人们:他们脸色阴沉,内心非常痛苦。小屋的火炉前面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盖着一块平整的桌布,几件质地低劣但很干净的衬衣刚刚熨烫好,现在就挂在炉边的椅子背上。桌子上还有件已经铺好的衬衣等着克鲁伊大婶来熨烫。她仔细熨了一遍衬衣,甚至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褶痕和折边。那汹涌而出顺着面颊流下的泪水,使得她不得不时时抬手去擦拭。
汤姆就坐在旁边,他的膝头放着一本打开了的《新约》,他把头靠在自己的一只手上。屋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天气还很早,孩子们依然挤在那张做工粗劣的木轮床上熟睡。
汤姆具有不幸的黑种人的通病,那就是生来善良、和善、恋家,而这也正是他们的可悲之处。这种不幸与可悲在汤姆身上表现更为突出。他站起身来走到孩子们的面前,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这将是最后的机会了。”汤姆说道。
克鲁伊大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将那件粗布衬衣翻来覆去地熨烫着,从手工熨烫的角度来看,这件衣服已经熨烫得足够平整了。最后,她猛然把熨斗放在地下,坐在桌子旁边绝望地大哭起来。
“看起来我们得听天由命了。但是,上帝,我怎么可以做到这一点呢?如果我知道你在哪儿,如果我知道别人待你怎么样,那情况还算不错,太太告诉我说,一两年后,她要设法把你赎回来。但是,上帝,没有一个送到南方去的人活着回来,他们全都被折磨死了。我听别人讲过他们在那里的庄园受苦受累的情况。”
“克鲁伊,那儿和这儿的上帝是一样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
“嗯,”克鲁伊大婶说,“姑且认为是这样吧,但是有些时候上帝也会任那些可怕的事情发生的,你让我怎么放心呢!”
“我是在上帝的手心中,”汤姆说,“上帝不会允许人们做过分的事情的。我要感谢他一件事情,那就是:是我而不是你和孩子们被卖掉并被送到了南方。在这里你们不会有事儿的,再大的灾难也只能降临到我的身上,但我知道上帝一定会帮助我渡过灾难的。”
这是一颗多么勇敢和富于男子汉气质的心灵啊!汤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他努力安慰着自己的亲人,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悲伤,虽然痛苦使他难以出声,但他的语气中却充满了勇敢与坚毅。
“让我们回想一下自己所受过的恩惠吧!”汤姆补充说,声音有些颤抖,那神情就好似他理应好好想一下这些恩惠似的。
“恩惠!”克鲁伊大婶说,“我没有看到什么恩惠,这件事情主人做得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做的。主人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却要你去抵债。你为他所挣的钱比他在你身上花的钱不止多一倍啊。早在几年前,他就该给你自由了。也许他也是没有别的选择,但我觉得他做得不对。不管他说什么,我也不会心服口服。你对他一直都很忠诚,对待他的事情尤重于对待自己的事情,而且总会想方设法把事情做好。但他为了摆脱掉尴尬的处境,竟然将别人的亲人卖掉,使得别人妻离子散。应该由上帝来惩罚他们。”
“克鲁伊,如果你还爱我,你就不要说这种话。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聚了。告诉你,克鲁伊,说主人的坏话,即使说一个字,我也不会答应你的。从他儿时起,我就把他抱在怀中,是我把他拉扯大的,自然的,我要多想一想他对我的好处,不敢奢望他多么看重可怜的汤姆。主人们已经习惯了被人伺候的生活,并由下人们把事情全都做好。所以他们自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应该奢望他们的回报!把他和其他人的主人作一下比较,哪家的黑奴享受过我这样的待遇?谁过着我这样舒适的生活呢?如果他早些知道情况会变得这样难堪,他也不会赞同的。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
“不管怎样说,这件事办得不妥当。”克鲁伊大婶说。对正义感的执着追求是她最大的优点,“我也说不明白这事错在什么地方,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办得不对。”
“你应该尊重上帝,崇尚上帝,他虽远在天上,但他主宰着一切,即使一只麻雀掉在地上也是出自他的旨意。”
“但这也不能给我安慰。我想这是命运,没有别的办法的,”克鲁伊大婶说,“这样说下去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我给你烙几张玉米饼,让你再好好吃一次早餐吧,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吃到比较不错的早餐呢!”
在理解那些被卖到南方的黑奴的痛苦时,千万要记住一点,这非常有必要,那就是他们内心的感情都很强烈,都很眷恋家庭和乡土。对于他们来说,胆大和勇于进取不是他们天生的特点,他们天生恋家而且充满柔情蜜意。同时他们还有恐惧感。这种恐惧感和愚昧无知相混合就会使陌生的地方笼罩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从儿时起,黑人就把被卖到南方视为一种最严厉的惩罚。被卖到河流的下游的威胁比其它形式的折磨和鞭打都要使人恐惧。他们显露的这种恐惧感是作者亲耳听到的,他们坐在一起长谈着,丝毫不掩饰那种恐惧感,他们所说的河流下游所发生的种种耸人听闻的故事,作者也曾亲眼目睹过。对于他们来说,南方就是一个任何人去了以后就再难返回的神秘的土地。
加拿大的逃亡者中有位传教士,他曾对我说,许多逃亡者都坦然承认,比较起来,他们的主人对他们还是不错的,他们冒着极大的风险逃亡,大都是出于对被卖往南方的极大的恐惧,这种担心一直盘旋在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丈夫、妻子和儿女的心头。非洲人天性能忍、胆子小、不思前进,但是他们一旦面临这样的危险,便会变得勇敢异常。他们会想尽办法逃亡,不惜忍饥挨饿,蒙受着巨大的痛苦,面对着田野中的多种危险以及被抓回去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的苦难命运。
简单的早餐已经做好并放在桌子上,上面还冒着热气。希尔比太太已经通知克鲁伊大婶早晨不用去大宅侍奉了。这可怜的女人用尽了身体内的那点气力才做完这顿告别早餐。她宰了一只最肥厚的鸡并烹好了,还精心烙了合乎丈夫口味的玉米饼,又从炉架上拿下了几瓶果酱,那是在特殊情况下才会被拿出的。
“哇,贝特,”莫思高兴地说,“今天的早餐真是太好吃了!”说着,他抓起了一块鸡肉。
克鲁伊大婶猛然打了他一个耳光。“这是你可怜的爸爸在家中吃的最后一顿早饭了,你这样猴急干什么?”
“哎,克鲁伊!”汤姆温和地说。
“哎,我实在难以忍受了,”说着,克鲁伊大婶用围裙盖住了面庞,“我心里很乱,所以一下子就火了。”
孩子们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站在那儿一动没动,那个年岁最小的孩子在妈妈的身上爬来爬去,使劲大哭起来。
“哎,”克鲁伊大婶擦了擦眼睛,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怀中安慰着,“好了,事情都过去了,都来吃吧,这是我喂养的最肥的鸡。来吧,我的孩子,可怜的小宝贝,快来吃吧。妈妈刚才的火气太大了。”
不用说什么话,孩子们便都马上高兴地吃起来,幸亏有他们的帮忙,否则这顿早餐要照原样子端下去,不会有人动一下的。
“现在,”克鲁伊大婶说,早饭后她一直忙碌着,“我要帮你收拾衣服了。那个家伙大概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把你的东西都拿走的,我知道他们一向都是这样做的。多么的卑鄙丑恶啊!这件法兰绒衣裤是你风湿病发作时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