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窝-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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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也擦不掉,从来就没有在家里看到一件舒心顺眼的事体。对于房子,胖阿嫂也真
的不再抱有什么希望了,现在还有谁来帮助自己呢。许逸民老得连自己的年庚八字
也忘了,吴子宽和万青田都逃在台湾或香港,谁和他们来往要被当作特务看待的!
忽然间喜从天降,汪永富登门拜访。
胖阿嫂因为自家的历史不大清白,所以看见这些造反的老爷都格外巴结:“啊
呀,汪司令,你怎么有空来的,坐,这里坐。你看我的家里乱得像狗窝,坐也无处
坐,来,坐在外面,外面空气好,今天的天气也好。”胖阿嫂搬了一张外孙坐的小
竹椅放在外走廊上。
汪永富先是没有坐,伸头向屋里张望:“人家都说你家的房子多……”
胖阿嫂吓得没命,以为是要分她的房子:“听人嚼舌头,那些人都是瞎了眼的,
我快要挂到屋梁上去了,房子多个屁。”
汪永富在小竹椅上坐下来:“是啊,我看也不多,和那个地主婆家比起来,你
差得远呢!”
“那……”胖阿嫂心里想,这是什么意思,“那,那怎能和她比,这许家大院
本来全是她家的。”
“你说这话就没有觉悟了,许家的财产都是剥削得来的,应该拿出来分配,平
均分配,不能说房子原来是她家的她家就应该多点,那还算什么革命呢?”
“当时是上面决定的,是有点不对。”胖阿嫂顺着汪永富的口气接话头。
“上面的决定,也是根据下面的意见,当时的林阿五在哪里?”汪永富已经暗
示得很明确了。
胖阿嫂当然不是戆大,立刻弄明白了汪永富的来意,这人是来找林阿五的岔子
的。
一提到林阿五,胖阿嫂就咬牙切齿,不共戴天!她想要头顶上的那间房子的时
候,也曾经找过林阿五,请他和房管员打个招呼,谁知道林阿五却把眼睛一抬:
“要不要把二号门里的房子全给你,让你实现多年的心愿!”这话是挖苦人的,是
指解放前的那一出戏。你不说就不说吧,又何必揭人家的老底!林阿五不肯帮忙,
胖阿嫂只得贸然去找房管员,结果被房管员触了一顿霉头,这一场羞辱有如寒天吃
冷水,点滴在心头!
胖阿嫂要报这一箭之仇了,赶快把责任向林阿五的身上推。是什么责任她也没
有弄清楚,反正推过去总是有用的:“上面当然是听林阿五的喽,外面来的人进了
许家大院还摸不出去呢”
“林阿五当时都反映了一些什么情况呢?”汪永富要追问了。
“什么情况……”胖阿嫂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反正是包庇地主呗。”
“他为什么要包庇地主,那个地主婆给了他一些什么好处?”汪永富的启发,
或者说是诱发又向前进了一步。
汪永富提到好处时,胖阿嫂倒想起来了:“好处就说不完了,林阿五在解放前
靠的就是费亭美。”
“哪个费亭美?”汪永富不知道这个名字。
“费亭美就是地主婆呗,她以前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那个时候她了不起,衣服
都是请裁缝回来做的,还有一个胡妈专门替她梳头……”胖阿嫂把话拉到费亭美的
头上去了,说起来可是不得完的。
汪永富连忙打断:“好了,我们不说费亭美,说的是费亭美和林阿五的关系。”
“那,关系可多了。林阿五原本是苏北人,全家乘着一条小船逃荒到苏州,小
船停在照壁墙旁边的石码头上,船漏了,拉上岸,一家住在破船上,讨饭,拾垃圾,
后来就摆小摊头……”
“这些事我也知道。”
“别忙,好戏还在后面呢!”
汪永富等着后面的好戏,等了半天还是些什么费亭美让林阿五住进许家大院里
来,还给林阿五本钱去做生意。这些事情都不能作为攻击林阿五的炮弹,弄得不好
这炮弹会调转头来攻自己:那费亭美还不错嘛,对穷人还是很照顾的。
汪永富直摇头:“你再想想,还有什么重要的。”
胖阿嫂凝神默想,她不是想还有什么重要的,而是想还有什么可恨的。对了,
想起来了。那一年……是哪一年胖阿嫂也搅混了,上了年纪的人把时间当作了一条
长河,不分什么解放前后……那一年,楼上的三间房子眼看就要到手了,却被几个
小赤佬吓掉,这件事情深刻在她那记忆的石板上,怎么也不会磨灭。
“想起来了,许家大院里有一个地下小组,许达伟是头头,他们还有手枪呢!”
“什么?!”汪永富的心都跳到喉咙里来了,这简直是原子武器,“林阿五知
道吗?”汪永富不忘和林阿五挂上钩。
“怎么不知道啊,林阿五经常替他们跑腿。”
“好好,你再说得详细点。”
“他们八个人拜了把兄弟,住在四号门里,请了一个姑娘烧饭,他们共产共妻,
后来上面要抓他们,说他们是共产党的地下小组,才吓得东奔西逃……”
“是国民党吧?”汪永富以为胖阿嫂是说漏了嘴。
胖阿嫂还要振振有词:“不,是共产党,那时候的国民党还没有逃到台湾去。”
汪永富直翻眼了:“胖阿嫂,你弄弄清楚,你说的这事儿到底是解放后还是解
放前?”
“噢……”胖阿嫂这才想起来,那是解放前的事情,“管它是解放后还是解放
前,事情总归是有的,我不瞎说。”
“好好,我承认你没有瞎说。”汪永富来火了,“你没有瞎说也是乱说,谁要
你说这些解放前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呢。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吗,这是造反派
对你的考验呀,也是你立功赎罪的机会。你以为你什么事情都说了吗,我提一件事
情问问你,看你是不是忠于毛主席。”汪永富要对胖阿嫂加压了。这个老东西,谁
知道她是糊涂呢,还是狡黠?
胖阿嫂果然紧张了:“忠,忠,我永远忠于毛主席,什么事情都肯告诉你。”
汪永富立即发问:“林阿五和香港、台湾有联系吗,你们大院里有两个特务是
逃到港台去的。”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使得敌人措手不及,这是汪永富看别
人审问走资派的时候学来的。
把孙子兵法用到胖阿嫂的身上,当然是灵验的;其实也用不着孙子兵法,吓唬
吓唬就够了,胖阿嫂嘴硬骨酥,吓不起。
“有有,听说那吴子宽和林阿五有信件来往……”
“哪个吴子宽?”汪永富对这些当年的人物都是弄不清楚的。
“就是那个吴子宽,国民党的大特务,他现在逃在香港,他老婆还住在这二号
门里的楼上,那一天斗争林阿五的时候她也站在旁边。”
“噢,就是那个反属,反革命分子的家属。怎么啦,吴子宽和林阿五来往的什
么信件?”
“这些我就不知道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去问林阿五。“胖阿嫂说出来倒
又害怕了,特务的事情非同小可,弄得不好要杀头!
“唔,你今天的表现还不错,要继续思考,想起事情来就立刻报告,无产阶级
司令部是不会忘记你的。”汪永富起身了,他觉得收获已经不小,终于把林阿五和
特务挂上钩了。这胖阿嫂也有功,要给她一点甜头,这种人下次还是用得着的。
汪永富向四面看看,见这二号门内的庭院里还有一点空地,便说:“是呀,你
住得也太不像话了,像个叫花子住在庙台上似的,不能弄点儿材料在这个天井里搭
两间吗,和你的女儿女婿分开来住。”
“阿弥陀佛,再好也没有了,我也这样想过,就是弄不到材料。”胖阿嫂想不
到楼上的房子,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这个嘛,等我上了马保证替你解决。”汪永富先开一张空头支票。
胖阿嫂也不明白什么叫上了马,不知道上马就是做官,管它,先说它几十个谢
谢。
汪永富兴高采烈,要乘胜追击,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一个炮弹壳,还要往壳子里
装火药,诸如林阿五和吴子宽是怎样联系的,联系过几次,是什么内容。这些事胖
阿嫂不知道,但又不能去问林阿五,只能去问吴子宽的老婆,那个小老太婆胆小如
鼠,那次站在台上陪斗的时候吓得嗦嗦抖。
吴子宽的老婆叫童芸,如今已经被孩子们叫作小好婆,被那些不大尊敬她的人
称作小老太婆。苏州人有个习惯,对进入祖母这一级的妇女都不称名字,都是被称
作什么师母或好婆。童芸所以被称作小好婆,是因为她现在变得十分矮小,在备弄
里走的时候,像一只老鼠在地上窜来窜去,如不留意还不会发现。她年轻时并不觉
得怎么矮小,而是显得小巧玲珑,楚楚动人。人老了会收缩,玲珑没有了,剩下的
仅仅是矮小。
苏州解放的前夕,吴子宽带着他的大儿子吴越逃到香港去的时候,曾经对童芸
说,等他到香港落定脚跟之后便派人来接她们。童芸当时就不相信,因为吴子宽早
就想纳妾,此其时矣。果然不出所料,一去无音信。直到前几年儿子吴越才有信回
来,说是吴子宽到了香港之后又娶过两个老婆,最年轻的一个是和他同年。吴子宽
早就把童芸忘了,只有吴越还忘不了母亲和姐姐。三年困难时期,吴越不时地向家
里寄一点奶粉和罐头食品之类的东西。童芸也舍不得吃,都把这些东西送给了小外
孙。有一次她也曾偷偷地送过一罐克宁奶粉给林阿五的瘫子老婆,因为那瘫在床上
的女人把定量的食物都省给了孩子和林阿五,自己却得了浮肿病,一罐克宁奶粉救
了她的命。自从前楼上的老佛婆去世之后,许家大院里的人已经把童芸忘记了,记
得她的恐怕也只有林阿五的一家人。
汪永富几乎认识前远巷里所有的人,因为这些人当年都常到他那里去买大饼,
可就是不认识童芸,因为这个童芸有一种贵族习气,她是从来不吃大饼的。
童芸确实是胆小,有人胆小是怕死,童芸胆小是怕事,她最怕那种不死不活的
事情来烦人。当汪永富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童芸确实是吃了一惊,她以为这个恶
鬼似的人物又要拉她去暗斗。
汪永富一看童芸的那种样子,就知道是用不着什么高压的,这种人是一碰就会
破裂。只是简单地问道:
“你的丈夫和儿子是不是在香港?”
“是的。”
“有没有信件往来?”
“有的。”
“有信来的时候林阿五知道不知道?”
“开始的时候是知道的。”
“什么叫开始的时候是知道的?”
“我儿子前年给我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我向林阿五报告过,而且把信也交给了
林阿五。林阿五也把信送到公安局里去过。公安局的同志说,从香港来的信都检查
过了,一般的家信,以后用不着报告。”童芸果然用不着压,把什么都讲出来了。
“信呢?”
“都在这里。”童芸从抽屉里拿出了三封信。
汪永富把信从头看到尾,每封信里都只有三五句话,话也平常,字也简单,汪
永富看得懂,是报个平安而已。
第13回 故技重演
第十三回故技重演
许家大院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紧张得好像到处都有股火药味。
紧张的气氛是汪永富制造出来的,他宣称在打倒了林阿五之后,要把许家大院
来个兜底翻,把所谓的九种人都赶到一号门里去,把他们的房子拿出来重新分配。
其中包括夏海连和吴局长住的十间上房,许达伟住的六间厢房,许逸民和吴子宽的
六间楼房,甚至还包括王先生和朱老头所住的楼上楼下在内。这就是说,有几十间
房子,有几十间许家大院内最好的房子可以任人去抢,就看谁有本事,谁有力气!
许家大院里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没有发生过抢房子的事,主要原因是林阿
五镇住了,他在大院子里放风,说这房子是国家分配的,谁抢了都不能算数。如果
谁抢了房子我就再去抢他的,还有谁比我住得更少的吗,我一家五口住在三间破房
子里,还有一个瘫子是睡在床上的。院子里蠢蠢欲动的人都没法动手了,是的,要
讲住房拥挤的话,林阿五家算是第一。
现在,林阿五要倒台了,那些本来就想抢房的人摩拳擦掌,明抢之前先要展开
暗斗。因为谁都想捷足先登,既然是抢,那也就不必客气,要抢好的,抢大的。不
过,最大最好的是夏海连和吴局长所住的上房,倒反而没人敢抢,听说已经有军代
表看中了,抢了也是白费力气。
汪永富的这一着棋果然有些灵验,那些想得到房子的人都转到了汪永富的麾下,
包括那个想在天井里搭两间房子的胖阿嫂在内。许家大院里的形势变得对汪永富有
利。
朱益老头、王先生、许达伟、张南奎都十分紧张,他们要为保卫住房而奋斗,
要和汪永富一比高低。他们再也没有心情来痛饮了,本来想把马海西、徐永和罗非
都找回来,来一个合家欢聚,现在看起来还不是个时候。
我只能蛰居斗室了。许家大院里的事情我无法插手,不能插手,甚至不能露面,
以免惹出是非。
我感到很寂寞,在烽火连天与动荡不定中居然感到寂寞。我常常暗中背诵贺知
章的那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口,乡音难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
处来。”确实,在苏州城里,除掉几个老同学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人认识我了,我把
苏州当作我的故乡,苏州对我却形同路人。当然,这也有好处,没有人认识我,我
也就不会被人认出来,此种简单的逆定理使得我的处境比较安全。但我还是不敢到
大街上去乱跑,大街上外来串联的人很多,他们也是乘此机会到天堂里来旅游,而
且是免费的。我们那个县里的人虽然闭塞,但对免费旅游也是当仁不让的,他们也
会到苏州来,我怕被他们发现:“噢,原来你是躲在天堂,好不快活,走,跟我回
去!”这就糟了,被抓回去之后别的不说,那一顿打是免不了的。那时候对于打人
有一种理论,叫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