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策略-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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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的伟大的进步。革命的成功就是这些,维新的成绩也就是这些。可怜无数维新
志士,革命仁人,他们出了大力,冒了大险,替国家民族在二三十年中做到了这样
超越前圣,凌驾百王的大进步,到头来,被几句死书迷了眼睛,见了黑旋风不认得
是李逵,反倒唉声叹气,发思古之幽情,痛惜今之不如古,梦想从那“荆棘丛生,
檐角倾斜”的大成殿里抬出孔圣人来“卫我宗邦,保我族类!”这岂不是天下古今
最可怪笑的愚笨吗?
文章写到这里,有人打岔道:“喂,你别跑野马了。他们要的是‘国民精神上
之人格,民族的自信’。在这‘最近二十年’里,这些项目也有进步吗?不借重孔
夫子,行吗?”
什么是人格?人格只是已养成的行为习:惯的总和。什么是信心?信心只是敢
于肯定一个不可知的将来的勇气。在这个时代,新旧势力,中西思潮,四方八面的
交攻,都自然会影响到我们这一辈人的行为习惯,所以我们很难指出某种人格是某
一种势力单独造成的。但我们可以毫不迟疑的说:这二三十年中的领袖人才,正因
为生活在一个新世界的新潮流里,他们的人格往往比旧时代的人物更伟大:思想更
透辟,知识更丰富,气象更开阔,行为更豪放,人格更崇高。试把孙中山来比曾国
藩,我们就可以明白这两个世界的代表人物的不同了。在古典文学的成就上,在世
故的磨炼上,在小心谨慎的行为上,中山先生当然比不上曾文正。然而在见解的大
胆,气象的雄伟,行为的勇敢上,那一位理学名臣就远不如这一位革命领袖了。照
我这十几年来的观察,凡受这个新世界的新文化的震撼最大的人物,他们的人格都
可以上比一切时代的圣贤,不但没有愧色,往往超越前人。我且举几个已死的朋友
做例子,如高梦旦先生,如蔡元培先生,如丁文江先生。他们的人格的崇高可爱敬,
在中国古人中真寻不出相当的伦比。这种人格只有这个新时代才能产生,同时又都
是能够给这个时代增加光耀的。
我们谈到古人的人格,往往想到岳飞、文天祥和晚明那些死在延杖下或天牢里
的东林忠臣。我们何不想想这二三十年中为了各种革命慷慨杀身的无数志士!那些
年年有特别纪念日追悼的人们,我们姑且不论。我们试想想那些为排满革命而死的
许多志士,那些为民十五六年的国民革命而死的无数青年,那些前两年中在上海在
长城一带为抗日卫国而死的无数青年,——他们慷慨献身去经营的目标比起东林诸
君子的目标来,其伟大真不可比例了。东林诸君子慷慨抗争的是‘红丸“”移宫
“”妖书“等等米米小的问题,而这无数的革命青年慷慨献身去工作的是全民族的
解放,整个国家的自由平等,或他们所梦想的全人类社会的自由平等。我们想到了
这二十年中为一个主义而从容杀身的无数青年,我们想起了这无数个”杀身成仁
“中国青年,我们不能不低下头来向他们致最深的敬礼;我们不能不颂赞这”最近
二十年“是中国史上一个精神人格最崇高,民族自信心最坚强的时代。他们把他们
的生命都献给了他们的国家和他们的主义,天下还有比这更大的信心吗?
凡是咒诅这个时代为“人欲横流,人禽无别”的人,都是不曾认识这个新时代
的人:他们不认识这二十年中国的空前大进步,也不认识这二十年中整千整万的中
国少年流的血究竟为的是什么。
可怜的没有信心的老革命党呵!你们要革命,现在革命做到了这二十年的空前
大进步,你们反不认得它了。这二十年的一点进步不是孔夫子之赐,是大家努力革
命的结果,是大家接受了一个新世界的新文明的结果。只有向前走是有希望的。开
倒车是不会有成功的。
你们心眼里最不满意的现状,——你们所咒诅的“人欲横流,人禽无别”,—
—只是任何革命时代所不能避免的一点附产物而已。这种现状的存在,只够证明革
命还没有成功,进步还不够。孔圣人是无法帮忙的,开倒车也决不能引你们回到那
个本来不存在的“美德造成的黄金世界”的!养个孩子还免不了肚痛,何况改造一
个国家,何况改造一个文化?别灰心了,向前走罢!
三 中天丽日 我们对待西洋近代文明的态度
现在高谈“精神文明”“物质文明”的人,往往没有共同的标准做讨论的基础,
故只能做文字上或表面上的争论,而不能有根本的了解。我想提出几个基本观念来
做讨论的标准。
第一,文明(Ovilization)是一个民族应付他的环境的总成绩。
第二,文化(Clture)是一种文明所形成的生活的方式。
第三,凡一种文明的造成,必有两个因子:一是物质的,(hterial)包括种
种自然界的势力与质料;一是精神的,(SPirit[Jal)包括一个民族的聪明才智,
感情和理想。凡文明都是人的心思智力运用自然界的质与力的作品;没有一种文明
是精神的,也没有一种文明单是物质的。
我想这三个观念是不须详细说明的,是研究这个问题的人都可以承认的。一只
瓦盆和一只铁铸的大蒸汽炉,一只舢板船和一只大汽船,一部单轮小车和一辆电力
街车,都是人的智慧利用自然界的质力制造出来的文明,同有物质的基础,同有人
类的心思才智。这里面只有个精粗巧拙的程度上的差异,却没有根本上的不同。蒸
汽铁炉固然不必笑瓦盆的幼稚,单轮小车上的人也更不配自夸他的精神的文明,而
轻视电车上人的物质的文明。
因为一切文明都少不了物质的表现,所以“物质的文明”(MaterialCiviliZation)
是一个名词不应该有什么讥贬的涵义。我们说一部摩托车是一种物质的文明,不过
单指他的物质的形体;其实一部摩托车所代表的人类的心思智慧决不亚于一首诗所
代表的心思智慧。所以“物质的文明”不是和“精神的文明”反对的一个贬词,我
们可以不讨论。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1)什么叫做“唯物的文明”,(MaterialisticCivilization)
(2)西洋现代文明是不是唯物的文明。
崇拜所谓东方精神文明的人说,西洋近代文明偏重物质上和肉体上的享受,而
略视心灵上与精神上的要求,所以是唯物的文明。
我们先要指出这种议论含有灵肉冲突的成见,我们认为错误的成见。我们深信,
精神的文明必须建筑在物质的基础之上。提高人类物质上的享受,增加人类物质上
的便利与安逸,这都是朝着解放人类的能力的方向走,使人们不至于把精力心思全
抛在仅仅生存之上,使他们可以有徐力去满足他们的精神上的要求。东方的哲人曾
说: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仓凛实而后知礼节。
这不是什么舶来的“经济史观”;这是平恕的常识。人世的大悲剧是无数的人
们终身做血汗的生活,而不能得着最低限度的人生幸福,不能避免冻与俄。人世的
更大悲剧是人类的先知先觉者眼看无数人们的冻饿,不能设法增进他们的幸福,却
把“乐天”“安命”“知足”“安贫”种种催眠药给他们吃,叫他们自己欺骗自己,
安慰自己。西方古代有一则寓言说,狐狸想吃葡萄,葡萄太高了,他吃不着,只好
说“我本不爱吃这酸葡萄!”狐狸吃不着甜葡萄,只好说葡萄是酸的;人们享不着
物质上的快乐,只好说物质上的享受是不足羡慕的,而贫贱是可以骄人的。这样自
欺自慰成了懒惰的风气,又不足为奇了。于是有狂病的人又进一步,索性回过头去,
戕贼身体,断臂,绝食,焚身?以求那幻想的精神的安慰。从自欺自慰以至于自残
自杀,人生观变成了人死观,都是从一条路上来的:这条路就是轻蔑人类的基本的
欲望。朝这条路上走,逆天而拂性,必至于养成懒惰的社会,多数人不肯努力以求
人生基本欲望的满足,也就不肯进一步以求心灵上与精神上的发展了。
西洋近代文明的特色便是充分承认这个物质的享受的重要。西洋近代文明,依
我的鄙见看来,是建筑在三个基本观念之上:第一,人生的目的是求幸福。
第二,所以贫穷是一桩罪恶。
第三,所以衰病是一桩罪恶。
借用一句东方古话,这就是一种“利用厚生”的文明。因为贫穷是一桩罪恶,
所以要开发富源,奖励生产,改良制造,扩张商业。因为衰病是一桩罪恶,所以要
研究医药,提倡卫生,讲求体育,防止传染的疾病,改善人种的遗传。因为人生的
目的是求幸福,所以要经营安适的起居,便利的交通,洁净的城市,优美的艺术,
安全的社会,清明的政治。纵观西洋近代的一切工艺,科学,法制,固然其中也不
少杀人的利器与侵略掠夺的制度,我们终不能不承认那利用厚生的基本精神。
这个利用厚生的文明,当真忽略了人类心灵上与精神上的要求吗?当真是一种
唯物的文明吗?
我们可以大胆地宣言:西洋近代文明绝不轻视人类的精神上的要求。我们还可
以大胆地进一步说:西洋近代文明能够满足人类心灵上的要求的程度,远非东洋旧
文明所能梦见。在这一方面看来,西洋近代文明绝非唯物的,乃是理想主义的,
(Idealisti。)乃是精神的。(SPiritual)
我们先从理智的方面说起。
西洋近代文明的精神方面的第一特色是科学。科学的根本精神在于求真理。人
生世间,受环境的逼迫,受习惯的支配,受迷信与成见的拘束。只有真理可以使你
自由,使你强有力,使你聪明圣智;只有真理可以使你打破你的环境里的一切束缚,
使你勘天,使你缩地,使你天不怕,地不怕,堂堂地做一个人。
求知是人类天生的一种精神上的最大要求。东方的旧文明对于这个要求,不但
不想满足他,并且常想裁制他,断绝他。所以东方古圣人劝人要“无知”,要“绝
圣弃智”要“断思惟”,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这是畏难,这是懒惰。这种
文明,还能自夸可以满足心灵上的要求吗?
东方的懒惰圣人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逐无涯,殆已。”所
以他们要人静坐澄心,不思不虑,而物来顺应。这是自欺欺人的班语,这是人类的
夸大狂。真理是深藏在事物之中的;你不去寻求探讨,他决不会露面。科学的文明
教人训练我们的官能智慧,一点一滴地去寻求真理,一丝一毫不放过,一铢一两地
积起来。这是求真理的惟一法门。自然(Nature)是一个最狡猾的妖魔,只有敲打
可以逼她吐露真情。不思不虑的懒人只好永远作愚昧的人,永远走不进真理之门。
东方的懒人又说:“真理是无穷尽的,人的求知的欲望如何能满足呢?”诚然,
真理是发现不完的。但科学决不因此而退缩。科学家明知真理无穷,知识无穷,但
他们仍然有他们的满足:进一寸有一寸的愉快,进一尺有一尺的满足。二千多年前,
一个希腊哲人思索一个难题,想不出道理来;有一天,他跳进浴盆去洗澡,水涨起
来,他忽然明白了,他高兴极了,赤裸裸地跑出门去,在街上乱嚷道,“我寻着了!
我寻着了!”(Eureka!Eureka!)这是科学家的满足。NewtonPasteur以至于Edison
时时有这样的愉快。一点一滴都是进步,一步一步都可以踌躇满志。这种心灵上的
快乐是东方的懒圣人所梦想不到的。
这里正是东西文化的一个根本不同之点。一边是自暴自弃的不思不虑,一边是
继续不断的寻求真理。
朋友们,究竟是那一种文化能满足你们的心灵上的要求呢?
其次,我们且看看人类的情感与想象力上的要求。
文艺,美术,我们可以不谈,因为东方的人,凡是能睁开眼睛看世界的,至少
还都能承认西洋人并不曾轻蔑了这两个重要的方面。
我们来谈谈道德与宗教罢。
近世文明在表面上还不曾和旧宗教脱离关系,所以近世文化还不曾明白建立他
的新宗教新道德。但我们研究历史的人不能不指出近世文明自有他的新宗教与新道
德。科学的发达提高了人类的知识,使人们求知的方法更精密了,评判的能力也更
进步了,所以旧宗教的迷信部分渐渐被淘汰到最低限度,渐渐地连那最低限度的信
仰——上帝的存在与灵魂的不灭——也发生疑问了。所以这个新宗教的第一特色是
他的理智化。近世文明仗着科学的武器,开辟了许多新世界,发现了无数新真理,
征服了自然界的无数势力,叫电气赶车,叫“以太”送信,真个作出种种动地掀天
的大事业来。人类的能力的发展使他渐渐增加对于自己的信仰心,渐渐把向来。信
天安命的心理变成信任人类自己的心理。所以这个新宗教的第二特色是他的人化。
智识的发达不但抬高了人的能力,并且扩大了他的眼界,使他胸襟阔大,想象力高
远,同情心浓挚。同时,物质享受的增加使人有余力可以顾到别人的需要与痛苦。
扩大了的同情心加上扩大了的能力,遂产生了一个空前的社会化的新道德,所以这
个新宗教的第三特色就是他的社会化的道德。
古代的人因为想求得感情上的安慰,不惜牺牲理智上的要求,专靠信心(Faith),
不问证据,于是信鬼,信神,信上帝,信天堂,信净土,信地狱。近世科学便不能
这样专靠信心了。科学并不菲薄感情上的安慰;科学只要求一切信仰须要经得起理
智的评判,须要有充分的证据,凡没有充分证据的,只可存疑,不足信仰。赫肯黎
(Huxley)说的最好:如果我对于解剖学上或生理学上的一个�